2021年我自驾环法走勃艮第葡萄酒路线的时候,特意绕了30公里的路去了趟欧塞尔小镇,这个位于巴黎和里昂中间的城镇常住人口才不到4万,大街上走10分钟就能逛完核心区,路边的面包店、小餐馆门口几乎都挂着蓝白配色的欧塞尔队徽,我随便进了一家卖勃艮第炖牛肉的小馆子,满头白发的老板皮埃尔穿着洗得发白的95-96赛季欧塞尔夺冠球衣,看见我背的相机包上挂着欧塞尔的钥匙扣,直接给我免了甜品的单,坐下来跟我聊了快一个小时的球,那天我才真正意识到,欧塞尔从来不是什么冷冰冰的足球俱乐部名字,它是这个小镇几代人刻在生活里的信仰。
扎根小镇百年的“青训神话”,曾是全欧洲的学习范本
欧塞尔足球俱乐部成立于1905年,算到今年已经有118年的历史,最传奇的故事莫过于居伊·鲁的44年执教生涯,1961年22岁的居伊·鲁接手球队的时候,欧塞尔还只是个连职业联赛资格都没有的业余队,俱乐部连正经训练场都没有,球员都是当地的工人、学生,平时要上班上学,下班才能凑在一起训练,居伊·鲁自己就是欧塞尔本地人,他愣是靠着一股子韧劲儿,用了20年把球队带进了法甲,又用了14年,在1996年拿到了队史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法甲冠军,同年还拿下了法国杯,成了双冠王。
皮埃尔那天跟我说,96年夺冠的那天,整个欧塞尔镇疯了三天。“我当时店里存了12瓶我爷爷1980年酿的香槟,本来打算留着我儿子结婚用的,当天直接全部开了,来店里的人不管认不认识,每个人都能喝一杯,全镇的人都挤到市政厅前面的广场上,居伊·鲁举着奖杯站在阳台上,下面的人唱队歌唱到嗓子都哑了,有人抱着路边的树哭,有人把自己的球衣扔到天上,我8岁的儿子骑在我肩膀上,举着个自制的队旗晃了两个小时,第二天胳膊疼得抬不起来。” 那个年代的欧塞尔是全欧洲公认的青训模版,坎通纳、布兰科、萨尼奥尔、西塞这些后来响彻足坛的名字,都是从欧塞尔的青训营走出来的,居伊·鲁搞青训从来不是为了卖球员赚钱,他给青训营定的规矩是:优先收本地的孩子,只要孩子喜欢踢球,不管家里有没有钱都能来,一年的学费只收100欧元,困难家庭全免,我2023年再去欧塞尔的时候,特意去参观了他们的青训基地,现在的规矩还是没变,7到12岁的梯队里80%的孩子都是欧塞尔周边村镇的,教练大部分都是在俱乐部待了二三十年的老员工,有的甚至是之前的退役球员,他们说“我们教孩子踢球,首先是教他做个好人,其次是让他有个好身体,最后才是考虑能不能踢职业”。
降级10年的至暗时刻,没有金元撑着的小球队怎么活?
巅峰过后总会有低谷,2012年欧塞尔从法甲降级,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很快就能回来,谁知道这一等就是10年。 我至今记得2018年法乙升级附加赛的那场球,欧塞尔对阵阿雅克肖,赢了就能进附加赛决赛,离升甲只有一步之遥,我当时刚加班完回到家,已经是凌晨1点,泡了碗螺蛳粉就坐在电脑前看直播,群里几个同样喜欢小众球队的球迷早就蹲在了线上,常规时间两队1比1平,伤停补时最后30秒,欧塞尔后卫解围失误被对手打了绝杀,我盯着屏幕半天没反应过来,碗里的螺蛳粉都凉透了,群里半天没人说话,过了好久有个在法国留学的球迷发了一句“我刚才在球场外面,看见好多老头抱着哭”,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那10年是欧塞尔最艰难的日子,小镇没有大的企业,没有资本愿意投资这个没什么流量的小俱乐部,财政最紧张的时候,俱乐部连球员的工资都快发不出来,只能靠卖青训出来的好球员维持运营,但就算是这样,欧塞尔也从来没有垮过:4万人口的小镇,季票销量从来没低于1.2万张,相当于每4个居民里就有一个买了季票;有个70多岁的老球迷,一辈子没结婚,把自己攒了一辈子的12万欧元养老金全部捐给了俱乐部的青训营;镇上的学生周末主动去俱乐部做义工,帮忙整理看台、卖周边,不要一分钱报酬;皮埃尔每年都会把餐馆利润的10%捐给青训营,他说“我爷爷是欧塞尔的第一批球迷,我爸是俱乐部的球童,我儿子小时候在青训营踢了5年球,现在我孙子也在青训营踢后卫,我们一家四代的快乐都是欧塞尔给的,这点钱不算什么”。
2022年那场点球大战,我见过最浪漫的足球和爱情
2022年5月21日,欧塞尔在升级附加赛决赛对阵圣埃蒂安,两队踢满120分钟还是1比1平,最终点球大战欧塞尔5比4赢下对手,时隔10年重回法甲。 那天我在球迷群里刷到了一个视频,是当地一个球迷的婚礼现场:新郎新娘本来定的那天办婚礼,仪式刚结束,新郎就掏出个遥控器打开了宴会厅的大屏幕,直接切到了比赛直播,所有宾客穿着礼服、婚纱就坐在席上看球,点球大战最后一个球罚进的时候,整个宴会厅都炸了,新郎抱着新娘又蹦又跳,两个人举着提前准备好的欧塞尔围巾,脸上的妆都哭花了。 2023年我再去欧塞尔的时候,居然在皮埃尔的餐馆里碰到了这对夫妻,他们的小孩已经半岁了,取名叫儒勒,就是为了纪念当时在附加赛里打进关键进球的欧塞尔前锋儒勒·奥古斯丁,新娘露西跟我说,她本来还因为婚礼被球赛打断有点生气,但是看见全场人一起唱队歌的时候,她突然觉得这就是最好的婚礼,“我们本来就是在欧塞尔的主场看球认识的,让我们的爱情和俱乐部一起重回巅峰,还有比这更浪漫的事吗?” 重回法甲的欧塞尔并没有像很多升班马那样砸钱买人,他们还是坚持小成本运营,靠着青训球员和低价淘来的性价比球员打比赛,22-23赛季最后一轮才惊险保级,本赛季目前排在法甲第11位,成绩不算亮眼,但是他们的主场阿贝-德尚球场每场比赛的上座率都在98%以上,几乎场场满座,我去年10月去看了他们对阵里昂的比赛,最后两队1比1打平,比赛结束后球迷没有一个人走,站在看台上唱了20分钟的队歌,我旁边坐的一个老大爷,手里攥着已经皱巴巴的96年夺冠的报纸,嘴里跟着哼歌,手一直在抖。
别再追着金元豪门跑了,欧塞尔才是普通人该爱的足球
我经常在网上看到有人嘲讽喜欢小俱乐部的球迷:“你们队连欧冠都踢不了,有什么好喜欢的?”每次看到这种话我都觉得特别可笑,什么时候足球的意义只剩下拿冠军、踢欧冠了? 现在的足坛早就成了金元的游戏,巴黎、曼城动不动就几亿欧元买一个球员,豪门的球迷遍布全世界,大家比的是谁家的球星更贵,谁拿的冠军更多,但是很多人甚至连自己主队所在的城市在哪个国家都不知道,更别说去现场看一场球了,但是欧塞尔不一样,你去主场看球,身边坐的可能是你家楼下面包店的老板,可能是你孩子的班主任,可能是昨天给你修汽车的工人,大家互相都认识,赢球了一起去酒吧喝一杯,输球了一起骂两句,下次比赛还是照样来支持,你家的孩子可以去俱乐部的青训营踢球,说不定哪天就能站在主场的草坪上为自己家乡的球队效力,这种归属感是那些追着豪门换的“赢球蜜”永远都体会不到的。 我一直觉得,现在我们的足球搞不好,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大家太急功近利了,所有人都盯着顶级联赛的冠军,盯着流量和赚快钱,没有人愿意像居伊·鲁那样,在一个小镇待44年,慢慢搞青训,慢慢陪球队成长,没有人把足球当成普通人的生活方式,而是把它当成了捞钱的工具,青训营的学费动辄几十万,普通家庭的孩子连踢球的机会都没有,这样的环境怎么可能出好球员? 现在我家的墙上还挂着皮埃尔当年给我打五折买的96年复古球衣,每次看到它我都能想起欧塞尔小镇的阳光,餐馆里苹果酒的香味,还有看台上震耳欲聋的队歌声,欧塞尔可能永远都拿不了欧冠冠军,可能永远成不了全世界瞩目的豪门,但是它是无数普通球迷的精神寄托,它告诉我们:足球从来不是有钱人的游戏,它属于每个愿意为它哭为它笑的普通人,属于每个把信仰刻在生活里的普通人,这,才是足球最本来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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