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后山的“野丫头”,到箭道上的追光者
谢丽君的老家在宜兰县南澳乡的后山,爸爸是工地的临时工,哪里有活就去哪,妈妈在乡公所门口摆卤味摊,每天要忙到晚上10点才能收摊,她是家里的老大,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小时候放学她要先帮妈妈看摊子,写完作业还要给弟弟做饭,从小就比同龄人有劲,搬几十斤的卤味桶脸不红气不喘。 初中的时候学校射箭队选苗子,教练一眼就看上了她:肩宽、臂展长,核心稳,是练反曲弓的好料子,可那时候练射箭的开销不小,一把入门的反曲弓就要好几千新台币,她家根本拿不出这个钱,她就用队里淘汰的旧弓,弓把上的漆掉得一块一块的,弓弦磨得发毛,她每次练完都用胶布把磨毛的地方缠好,生怕断了,冬天的宜兰天天下雨,露天的射箭场积了一脚深的水,她为了练站姿的稳定性,特意在弓把上挂了半瓶矿泉水,一站就是1小时,结束的时候脚泡得发白,胳膊抖得连碗都端不住,妈妈看着心疼,说不行就别练了,她摇摇头,把冻得通红的手凑到嘴边哈气:“妈,我喜欢射箭,拿着弓的时候,我觉得什么烦恼都没了。” 17岁那年,她拿了台湾地区射箭锦标赛的女子反曲弓冠军,领奖那天她特意穿着队服赶回家,妈妈正在摆摊,手上还沾着卤汁,接过奖状的时候,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奖状的烫金字上,那天妈妈给她卤了一大盘她最爱吃的鸡爪,说“我闺女真棒”,那是谢丽君第一次觉得,原来所有的苦,都能熬出甜来。 我一直觉得,体育最动人的底色从来都不是天赋,而是普通人在泥泞里抬头追光的劲儿,很多人喜欢说“搞体育要靠老天爷赏饭吃”,但谢丽君的起点告诉我们,老天爷赏的那口饭,也得你自己伸手去接,还要接得稳、攥得紧,不然风一吹就掉了,那些凌晨的露水、磨破的手指、冻僵的胳膊,都是你接住运气的底气。
跌下领奖台的3年,她把种子种进了山乡的操场
20岁那年,是谢丽君离梦想最近的时候,她已经入选了世大运的备选名单,只要再通过最后一次选拔赛,就能代表中国台北参加国际赛事,可就在选拔赛的前一周,她在训练的时候不小心拉伤了右肩的肩袖,疼得连抬胳膊穿衣服都费劲,医生说她的伤是长期劳损导致的,至少要休养18个月,就算好了,也不能再进行高强度的训练了。 那时候她觉得天塌了一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3天,弓放在墙角,连碰都不敢碰,她甚至想过,要不然就彻底放弃射箭,找个普通的工作,帮家里分担压力,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做偏乡体育公益的朋友找到她,问她愿不愿意去台东的几个小学做射箭支教,那边的孩子从来没接触过射箭,连专职体育老师都没有,谢丽君想了想,答应了。 她去的第一个小学是台东的金峰小学,整个学校只有27个学生,一半是排湾族的原住民孩子,很多孩子的父母都在外打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性格都特别内向,她去的时候,学校连个像样的箭靶都没有,她自己掏了三千多新台币,买了三把儿童反曲弓,又找了几个废纸箱,在上面画了靶心,就算是简易的训练器材。 有个叫林美琴的小女孩,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左腿比右腿短两厘米,走路一瘸一拐的,平时下课都坐在教室里,不敢跟别的小朋友一起玩,谢丽君注意到她之后,每次上课都特意坐在她旁边,给她讲自己小时候练射箭的故事,说“射箭不用跑不用跳,只要你心够稳,眼睛够准,就能比所有人都厉害”,她单独给阿美调了适合她力量的弓,每次阿美多射一个8环,她就给阿美买一颗水果糖,半年之后,阿美参加台东地区的少儿射箭比赛,拿了U12组的季军,上台领奖的时候,阿美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一瘸一拐地走到谢丽君身边,抱着她哭,说“老师,我也能做到,我不是没用的人”。 那一刻谢丽君突然明白,射箭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拿冠军,你手里的弓,还能给别人照亮路,那3年里,她跑遍了台东12所偏乡小学,教了100多个孩子射箭,其中有3个孩子后来进了台东的射箭队,拿了不少奖项。 我之前做体育选题的时候,采访过很多基层体育教练,大家聊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体育的光,从来不是只照在领奖台上的那几个人。”我们总喜欢把运动员的价值和奖牌绑定,好像没拿过冠军的运动员就是失败者,可谢丽君这段支教的经历告诉我:那些愿意蹲下来,把手里的光递给暗处的孩子的人,他们的价值,一点都不比奥运冠军低,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胜负,而是给人力量,给人希望,让人相信“我也可以”。
30岁复出,她把“不可能”射成了箭靶上的10环
2022年年初,谢丽君去医院复查,医生说她的肩伤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只要训练科学,完全可以再练射箭,那天她回到家,把放在墙角积了灰的旧弓拿出来,擦了一遍又一遍,脑子里冒出来一个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的想法:我要复出,我要去拿世界冠军。 身边所有人都反对,爸妈说你都30岁了,女孩子这个年纪找个稳定的工作结婚生子不好吗,干嘛去跟20出头的小姑娘拼?以前的教练也劝她,反曲弓的黄金年龄就是20到25岁,你现在复出,体能、反应都比不过年轻人,大概率是陪跑,可谢丽君偏不信,她说“我练了十几年射箭,最不信的就是‘不可能’这三个字”。 她自己报了中国台北射箭队的选拔赛,为了恢复体能,她每天早上5点就起床,沿着宜兰的海岸线跑5公里,然后去训练场做2小时的力量训练,每天至少拉弓400次,手上的茧子磨破了一层又一层,新长出来的茧比以前厚了两倍,肩膀疼的时候就贴满膏药,晚上睡觉的时候胳膊都不敢碰枕头,选拔赛一共比6轮,前3轮她的排名只有第12,很多记者都写她“复出即笑话”,她也不看,每天照常训练,最后一轮的时候,她超水平发挥,6箭射了5个10环,1个9环,总成绩冲到了第2,拿到了世界杯的参赛资格。 2024年上海站的决赛,面对的是拿过奥运会冠军的韩国名将安山,前5局双方打成了平手,最后一箭之前,安山射出了9环,只要谢丽君射10环就能赢,所有观众都为她捏了一把汗,她后来采访的时候说,那时候她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想着平时训练的动作,“我练了几万次撒放,我知道这一箭肯定能中”,果然,箭稳稳地扎进了10环。 我特别喜欢她赛后说的那句话:“大家都说什么年龄该做什么事,但我觉得,年龄只是个数字,你想做的事,什么时候开始都不算晚,很多人说30岁之后人生就定型了,可我30岁才刚刚开始重新追求我的梦想,不是吗?” 深以为然,我们这代人总是被各种各样的“年龄标准”绑架,25岁要结婚,30岁要生孩子,35岁要做到管理层,好像不在规定的时间里完成规定的事,就是人生的失败者,可谢丽君用她的经历告诉我们,人生从来没有什么标准答案,你想活成什么样,只有你自己说了算,那些别人嘴里的“太晚了”,其实都是你不想开始的借口,所谓的“黄金年龄”,从来不是别人定义的,只要你想出发,什么时候都是最好的年纪。
箭尾的风,从来都不分两岸
这次上海站比赛结束之后,谢丽君在赛场外遇到了一个10岁的大陆小粉丝,小姑娘背着一把儿童反曲弓,手里举着自己画的明信片,上面画了谢丽君射箭的样子,还写着“谢姐姐你好棒,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拿世界冠军”,谢丽君特意停下来,蹲下来跟小姑娘聊了好久,给她签了名,还把自己比赛用的一支箭送给了她,跟她说“加油哦,以后我们赛场见”。 其实这不是谢丽君第一次来大陆,之前她就多次跟着队伍来大陆参加交流赛,2023年的时候,她还带着自己支教的5个台东小朋友,来厦门参加海峡两岸青少年射箭交流赛,那时候那个拿过季军的阿美也来了,跟厦门的一个叫陈雨的小选手住在同一个宿舍,两个人第一天就成了好朋友,比赛的时候互相加油,结束之后还一起去逛了鼓浪屿,阿美给陈雨带了台东的凤梨酥,陈雨给阿美送了自己画的厦门海景画,现在两个人还经常在微信上聊天,互相发自己训练的视频,讨论射箭的技巧。 谢丽君说,她特别喜欢来大陆比赛,“这边的射箭氛围真的太好了,很多年轻人都喜欢射箭,赛场的设备也特别好,观众也特别热情,每次我站在赛场上,听到大家给我加油,都觉得特别亲切,我们都是中国人,在赛场上大家都是自己人。”她还说,以后打算每年都带台东的小朋友来大陆参加交流赛,“射箭这个运动最有意思的地方就是,不管你来自哪里,说什么口音,站在箭道上,我们看着的都是同一个靶心,风从哪边吹过来都不重要,只要我们对准的是同一个方向,就能射出好成绩。” 我特别认同这句话,体育从来都不是割裂的,它是最好的交流语言,不需要翻译,不需要多余的解释,只要你热爱同一项运动,就能瞬间拉近距离,两岸的年轻人因为射箭走到一起,因为共同的热爱成为朋友,这种连接,比任何一块奖牌都有分量,比任何口号都更有力量,我们总说两岸一家亲,这种亲,就体现在阿美和陈雨互寄的小礼物里,体现在赛场上观众给谢丽君的欢呼声里,体现在两个地方的孩子对着同一个靶心拉弓的眼神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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