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嫌弃的英联杯,是普通球迷的“入门入场券”
刚到谢菲尔德的时候,我交完学费房租,手里的生活费抠抠搜搜算下来,每天吃饭都不敢超过10镑,作为一个刚入坑的阿森纳球迷,我搜了下当月阿森纳客场踢谢菲尔德联的英超门票,最便宜的站票都要37镑,换算成人民币快300块,够我吃一周的午饭,只能咬咬牙打消了现场看球的念头。
我的室友汤姆是个土生土长的谢菲尔德人,从爷爷辈开始就是谢周三的死忠,他看出我的遗憾,拍着我肩膀说:“周末跟我走,5镑带你坐席看职业比赛,还送队徽贴纸。”我当时第一反应是他在骗我,怎么会有这么便宜的职业赛事?到了现场才知道,那是英联杯第一轮,谢周三对阵同属英冠的罗瑟汉姆,没有大牌球星,没有铺天盖地的赞助商宣传,检票的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头,看见我们掏学生卡,还额外多塞了两包印着队徽的薄荷糖。
那天现场坐了大概12000人,一半是头发花白的老头,揣着保温杯戴着毛线帽,身边坐的是穿着队服、还没球门高的小孙子;剩下的大多是我们这种穷学生,还有附近工厂下班直接穿着工服过来的工人,没有英超赛场那种隔出几十米的客队球迷区,也没有随处可见的安保,罗瑟汉姆的球迷就混在谢周三的球迷堆里,进球了就站起来欢呼,周围的主队球迷也不会骂人,顶多笑着嘘两声,散场的时候我还看见几个罗瑟汉姆球迷勾着谢周三球迷的肩膀去旁边的酒吧,边走边吐槽刚才罗瑟汉姆前锋打飞的那个单刀:“那球换我奶奶踢都进了,便宜你们了。”谢周三的球迷也笑着接话:“那也是我们门将扑得好,一会你请客喝啤酒我就承认。”
汤姆跟我说,他人生第一次看球就是5岁的时候爸爸带他看英联杯,当时小孩免票,他爸只花了4镑买了自己的票,还给他买了1镑的热狗,那场谢周三输给了一支英乙的业余队,但是他到现在都记得那天热狗的味道。“英超的票越来越贵,现在很多工人家庭一个月的工资都买不起一家三口的英超票,但是英联杯不一样,前几轮的票最多10镑,小孩还免票,你随便问谢菲尔德的年轻人,十个里有八个第一次看球看的都是英联杯。”
后来我查过一组数据,英联杯前三个轮次的平均票价只有11.7镑,不到英超平均票价的三分之一,每个赛季仅前两轮就有超过120万低级别联赛球迷入场,其中40%是16岁以下的孩子,现在国内很多新球迷入坑,首先问的是“哪个队冠军多”“哪个球星流量高”,看球要抢最前排的位置,买球衣要印最火的球星号码,但是足球最本真的样子,本来就是爸爸花几镑带孩子看一场没什么名气的比赛,吃个热狗,哪怕输了也开心一整天啊,英联杯最可贵的地方就在于,它没有把普通人挡在足球场的门外,不管你有钱没钱,只要你喜欢足球,就能花一顿饭的钱,踏踏实实坐下来看90分钟比赛。
别再说它是鸡肋,这里藏着太多小人物的逆袭剧本
很多人觉得英联杯没价值,是因为豪门大多会派替补和青年队出战,星光黯淡,但是对那些低级别联赛的球员、那些踢不上主力的边缘球员来说,英联杯就是他们这辈子唯一能站在聚光灯下的机会。
我印象最深的是2020-21赛季的英联杯,当时还在英甲的桑德兰一路杀进了八强,抽到了主场对阵阿森纳,那场比赛我熬夜看了直播,桑德兰的前锋查理·威克上半场就打进了一球,差点把阿森纳拉下马,后来我看报道才知道,威克两年前还在送外卖,边踢业余联赛边打零工凑房租,最多的时候一天要送30多单,冬天骑着电动车在雨里跑,冻得手都握不住车把,他之前接受采访的时候说,他之前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在英联杯里碰到一支英超球队,“我想知道我和那些拿几十万周薪的球星差多少”,那场比赛他跑了12公里,比阿森纳的任何一个球员都多,比赛结束之后,阿森纳的主帅阿尔特塔专门过去和他握手,说“你踢得非常好”,半年之后,威克就被英冠的伯恩利签下,正式成了一名职业球员,他说如果没有英联杯的那个进球,他现在可能还在送外卖。
更传奇的是2012-13赛季的布拉德福德,那是英联杯历史上第一支杀进决赛的第四级别联赛球队,他们一路上先后淘汰了三支英超球队,其中就包括阿森纳和阿斯顿维拉,当时布拉德福德的门将乔·多伊尔,半年前还在工地当瓦工,为了凑房租每天要搬8小时的砖,只有周末才有时间练球,决赛站在温布利球场的时候,他赛后接受采访哭着说:“我上周还在工地砌墙,今天就站在温布利守门,我到现在都觉得是在做梦。”虽然最后他们输给了斯旺西,但是整个布拉德福德市有超过3万球迷跑到伦敦去给他们加油,比当时布拉德福德市区的人口十分之一还多。
我一直觉得现在的顶级足球越来越像资本的游戏,顶级联赛的球员大多从小就在豪门青训营里长大,普通人想要踢上职业比赛的概率比考清华北大还低,但是英联杯就像给这些普通人留了一扇窗,只要你足够努力,足够热爱,哪怕你是送外卖的、是瓦工、是超市理货员,你都有机会和世界上最好的球员同场竞技,甚至有机会赢他们,有机会站在温布利的球场上,让几万人为你欢呼,这种小人物逆袭的剧本,在欧冠、英超这种顶级赛场上你很难看到,但是在英联杯里,每个赛季都在发生。
豪门的“练兵场”,其实也是另一种意义的“初心校准器”
对英超豪门来说,英联杯确实算不上什么优先级很高的荣誉,大多数时候他们都会派替补和青年队出战,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不重视这项赛事,反而很多时候,英联杯是豪门球员和球迷的“初心校准器”。
去年我在广州的一个利物浦球迷酒吧看英联杯利物浦对阵德比郡的比赛,现场有个穿杰拉德复古球衣的老球迷,看起来快50岁了,他说他看利物浦25年了,印象最深的不是伊斯坦布尔奇迹,也不是2020年英超夺冠,而是2001年利物浦拿英联杯冠军的时候,当时17岁的欧文梅开二度,他那天和朋友在深圳的一个小酒吧里看球,喝了一夜的啤酒,那时候他刚工作,一个月工资才1200块,买一件盗版的欧文球衣都要攒半个月,但是那天的快乐,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现在看欧冠、看英超夺冠,激动是激动,但是压力太大了,赢了就狂欢,输了就好像天塌下来一样,网上球迷还要互相骂,但是看英联杯不一样,输了也没人怪你,就是看年轻人踢得怎么样,有没有好苗子冒出来,轻松,就像我们当初刚看球的时候那样,没有那么多功利的想法,就是看个开心。”
确实,现在的豪门球迷压力太大了,赛季开始前要算着能不能拿联赛冠军,能不能进欧冠四强,踢一场比赛就要骂球员骂教练,好像不拿冠军就是失败,但是英联杯就像一个泄压阀,没有那么高的期待,输了也不会影响联赛和欧冠的排名,反而能看到平时踢不上主力的小将崭露头角,比如阿森纳的萨卡、厄德高刚到球队的时候,都是在英联杯里踢主力找状态;曼联的加纳乔,就是2022-23赛季英联杯的出色表现才坐稳了一线队的位置;利物浦的埃利奥特伤愈复出之后,也是先在英联杯里踢了好几场比赛才回归英超,克洛普曾经说过:“英联杯的冠军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那些平时没有机会出场的孩子,能在有转播的比赛里证明自己,能感受到一线队的氛围,这比什么都有价值。”
2022-23赛季曼联拿了英联杯冠军,那是滕哈格上任之后的第一个冠军,当时很多人嘲讽“不就是个联赛杯吗,有什么好吹的”,但是你看当时的曼联球员,拉什福德、卡塞米罗都抱着奖杯哭,那是他们经历了几个赛季的低谷之后,拿到的第一个实实在在的冠军,是给那段灰暗日子的一个交代,英联杯可能不是皇冠上最亮的那颗宝石,但是它是那些年轻球员成长的台阶,是球队低谷时期的盼头,是让球迷想起“我当初为什么喜欢足球”的那个小惊喜。
我们为什么需要英联杯?因为足球从来不是顶级舞台的专属狂欢
前阵子看到有人提议说英联杯应该取消,给英超和欧冠腾赛程,我当时第一反应是特别生气,如果英联杯真的取消了,那些低级别联赛的球队去哪找和豪门对阵的机会?那些买不起英超票的普通球迷去哪找5镑就能看的职业比赛?那些打零工的业余球员去哪找逆袭的机会?
很多人看球久了,眼里就只剩下那几个豪门,那几个最顶级的奖杯,觉得其他比赛都没有意义,但是足球的根基从来不是在欧冠决赛的温布利球场里,不是在周薪几十万的球星身上,而是在那些低级别联赛的小球场里,在那些花5镑看球的老头和小孩身上,在那些边送外卖边练球的普通球员身上,我们总说中国足球不行,其实我们缺的不是顶级的球星,不是豪华的球场,而是像英联杯这样的,能让普通人参与进来的赛事,之前泾川文汇淘汰北京国安的时候全网沸腾,不就是因为我们太缺少这种“普通人挑战豪门”的故事了吗?
我之前在广西采访过一支业余球队,队员都是当地的老师、快递员、公务员,平时下班了就凑在一起练球,他们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踢进足协杯正赛,哪怕第一轮就被淘汰也无所谓,他们队长跟我说:“我们不指望赢职业队,就想和真正的职业球员踢一场,看看我们差在哪,这辈子也没遗憾了。”你看,这就是普通人对足球最朴素的热爱,而英联杯这种赛事,就是用来承载这种热爱的。
现在我回国工作已经快5年了,工资比留学的时候高多了,买得起正版球衣,也能掏得起几千块的英超观赛团门票,但是我还是会特意抽时间看英联杯的比赛,看那些我叫不上名字的小球员在场上拼命跑,看那些低级别联赛的球迷在看台上唱跳,就会想起2018年那个冷飕飕的晚上,我和汤姆站在酒吧门口喝3镑一杯的啤酒,听身边的老头聊他们年轻的时候看谢周三踢英联杯的故事,那时候我就明白,足球从来不是站在金字塔尖的那一小部分人的专属,它是属于每一个愿意为它欢呼、为它流泪的普通人的,而英联杯,就是把这份属于普通人的快乐,牢牢攥在手里的那个最有温度的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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