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傍晚我拎着磨掉皮的斯伯丁去家附近的社区球场打野球，刚走到场边就看见个穿洗得发白的艾弗森3号球衣的小萝卜头，蹲在边线旁边抹眼泪，宽大的球衣下摆快盖到他膝盖，露出来的小胳膊上还沾着刚摔的灰,脚边扔着一张皱巴巴的校篮球队报名表。
我递了瓶冰矿泉水过去，问他怎么了，他抽抽搭搭地说，刚才来选苗子的体育老师量了他的身高，又看了他去年的骨龄报告，说他最多长到1米75，打不了篮球，直接把报名表给退了，那瞬间我好像突然看见13岁的自己，也是蹲在同样磨得发白的水泥球场边，手里攥着一模一样的报名表，听着校队教练跟我说“你长不到1米8，打不了篮球，别浪费时间了”，原来快20年过去了，我们的体育教育，好像还是没变，我一直在等的那天,好像还是没到。
13岁那年我被篮球队踢出来，教练说“你没天赋别耽误时间”
我13岁那年身高只有1米52，是整个年级出了名的“篮球疯子”，那时候我的偶像是1米83的艾弗森，把他晃倒乔丹的海报贴在书桌正对面，每天放学抱着球在院子里拍两个小时，冬天手冻得裂了口子，缠着创可贴也要练背后运球和胯下变向，家门口的水泥地被我踩出了两个深深的脚印，那时候我打半场能把比我高一头的初三生晃得摔屁股蹲，周边几个小区的大人打野球都愿意带我，说我“小归小，手感灵得很”。
当年校篮球队招新，我兴冲冲报了名，第一轮测试30秒胯下运球我拿了满分，折返跑比同组的高个子快了整整两秒，结果最后一轮测完骨龄，教练拿着报告扫了一眼就把我刷了：“骨龄显示你最多长到1米78，这个身高打职业没戏，校队要冲区里的冠军，不能浪费名额在你身上，回去好好学习吧。”
我那天蹲在球场边哭了整整一个小时，回家把所有的篮球杂志都扔了，把艾弗森的海报撕得粉碎，整整3年没碰过篮球，直到上大学被室友硬拉去打院赛，我才发现当年练的肌肉记忆根本没丢，第一次上场就拿了18分，最后10秒晃倒对面1米9的中锋投进绝杀，全场的人都在喊我的名字，那时候我才知道，教练当年说的话,有多荒谬。
现在我28岁，身高果然停在了1米77，是我们单位篮球队的得分王，去年代表单位打省职工篮球联赛，我们队平均身高1米82，对面是国企代表队，平均身高1米92，内线还有两个省队退下来的中锋，所有人都觉得我们赢不了，最后我们靠快攻和三分赢了12分，我最后30秒投进锁定胜局的三分，下场的时候队友把我举起来，风灌进我球衣里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13岁的我能看到这一幕,会不会就不会哭那么久了？
我们错过的，远不止一个“民间艾弗森”
去年我去长沙参加路人王的线下活动，见到了1米76的“扣篮帝”陈登星，他站在我旁边跟我差不多高，但是原地起跳能摸3米5，大风车扣篮比很多1米9的职业球员还舒展，他跟我说，小时候他去体校报名篮球，教练第一眼看他个子矮，直接让他回家，说“这个身高练了也白练”，他不服气，自己在家里绑着沙袋跑山，跳台阶，每天练200个深蹲跳，练了10年，终于成了国内扣篮圈的标杆,去年还受邀去了NBA全明星扣篮大赛当嘉宾。
“我见过太多比我有天赋的小孩，就因为个子矮被劝退，最后都放弃篮球了，特别可惜。”陈登星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是藏不住的遗憾。
按照我们现在的选材标准，1米6的博格斯连体校的门都进不去，但他在长人如林的NBA打了14年，职业生涯送出了39次盖帽，比他的失误数还多，乔丹曾经说“如果能换一种天赋，我想要博格斯的心脏”；1米75的小托马斯可能连CBA的试训资格都拿不到，但他在凯尔特人拿过场均28.9分，是当之无愧的“第四节之王”，我们总说中国篮球缺好苗子，可是有多少真正热爱篮球的小个子，在刚起步的时候就被一句“个子矮没天赋”挡在了门外？
我之前有个同事家的小孩叫浩浩，今年9岁，特别喜欢踢足球，每天放学就在小区的草坪上踢，速度特别快，盘带也好，上次区里的少儿足球赛，他一个人进了7个球拿了最佳射手，结果体校的教练来选苗子，说他腿短步幅小，长大之后速度优势就没了，没前途，我同事一听，直接就把他的足球课停了，报了奥数和英语班，我上次见浩浩，他手里攥着个瘪了的足球坐在单元楼门口，说妈妈不让他踢球了，说踢球没出息,眼睛红得像兔子。
我始终觉得，我们的体育教育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太功利了，从选材开始，就把“能不能拿成绩”当成唯一的标准，那些没有所谓“天赋”的小孩，连上场的资格都没有，可是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培养几个顶级运动员去拿金牌啊，体育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在运动里获得快乐，获得健康，获得直面挫折的勇气啊，我们把顺序搞反了，把少数人的成绩放在了多数人的热爱前面，最后不仅没拿到多少拿得出手的成绩，还把普通人对体育的热情,都磨没了。
最好的体育，从来不是“天赋者”的特权
前年我去日本东京出差，路过一个小学的操场，刚好赶上他们的年级篮球赛，我站在旁边看了半个小时，有个小孩特别扎眼，看起来最多1米3，比其他队员矮整整一个头，但是他是他们队的主力控卫，运球特别稳，传球视野也好，好几次把球从人缝里传到内线,助攻队友得分。
最后30秒，他们队落后1分，他自己运球过半场，晃过两个人，在三分线外跳投命中，绝杀了比赛，全场的家长、老师、同学都站起来喊他的名字，他冲到场边抱着他妈妈哭，教练把他举起来，比自己赢了比赛还开心，赛后我跟那个教练聊天，我问他：“你们选队员不看身高吗？这个小孩比其他人矮那么多，你不怕他在场上吃亏吗？”
教练特别惊讶地看着我说：“为什么要在意身高？篮球是给所有喜欢它的人玩的啊，他比所有人都努力，每天第一个到训练场，最后一个走，控球和传球都是队里最好的，他当然可以上场，至于会不会吃亏，打比赛本来就会有输赢，会有对抗，只要他自己不怕，我们为什么要替他怕？”
那时候我突然就明白，为什么日本的三大球成绩都那么稳，不是因为他们的天赋比我们好，而是因为他们的体育教育，是真的在给所有热爱的小孩机会，不是只盯着几个高个子、快苗子，而我们现在呢？很多小学的运动会连800米、1000米都取消了，怕孩子受伤担责任，拔河比赛要戴全套护具，稍微有点对抗性的运动都不敢搞；家长也怕孩子累，怕孩子受伤，觉得练体育不如学习有用，最后我们的小孩，要么成了只会刷题的书呆子，要么成了抱着手机的小胖墩，去年我看卫健委发布的报告，我国初中生的平均身高已经超过了韩国，但是体质达标率却连50%都不到,这难道不是我们体育教育的失败吗？
我等的那天，其实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不过好在，这两年我能明显感觉到变化：民间的体育赛事越来越多，村BA、路人王、民间足球联赛，很多没有专业背景、没有身高天赋的普通人，也能在球场上发光发热，比如1米73的周锐，拿过11次路人王城市冠军，现在在武汉开了自己的篮球馆，专门教小个子打球，他说他想告诉所有个子矮的小孩：“只要你热爱，你就可以打篮球，没有人可以阻止你。”
还有很多学校也开始改变了，我家附近的芳草小学，现在选校队已经不先测骨龄、不看身高了，先看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是不是能坚持训练，去年他们打区里的小学篮球联赛拿了亚军，队里的主力控卫才1米38，是整个联赛最矮的球员，但是拿了最佳助攻奖，校长在升旗仪式上给他颁奖，说“只要你热爱，你就是我们学校的篮球明星”。
我自己现在也在做公益篮球课，每周六上午在社区球场免费教小孩打球，不管高矮胖瘦，只要愿意来都收，现在已经有20多个小孩了，其中有个小胖墩叫壮壮，10岁，140斤，刚来的时候跑两步就喘，连运球都拍不起来，现在练了3个月，能跑完全场了，也瘦了10斤，上次打友谊赛他抢了12个篮板，他妈妈特别激动，跟我说壮壮之前特别内向，在学校不敢举手发言，现在敢主动报名当体育委员了,整个人都自信了。
很多人说我们要做体育强国，什么是体育强国？不是奥运会金牌榜拿第一就是体育强国，是每个小区都有免费的球场，每个小孩都能找到自己喜欢的运动，每个普通人都能在运动里获得快乐和自信，不会有人因为你个子矮、跑得慢就不让你上场，不会有人因为你拿不了冠军就说你的热爱没用,这才是真正的体育强国。
上周我把开头那个穿3号球衣的小孩也拉到我的公益课里来了，他叫乐乐，今年10岁，身高才1米4，但是投球特别准，三分线外十投能中七个，上周打友谊赛，他一个人投进了8个三分，全场的家长都在给他鼓掌，他下场的时候跑过来跟我说：“叔叔，我以后要打CBA，要当中国的艾弗森。”
我摸着他的头跟他说：“你只要喜欢，就一直打下去，不管别人说什么，你都可以站在球场上。”
我一直在等的那天，其实就是每个像乐乐、像壮壮、像13岁的我这样的小孩，都能毫无顾虑地说出自己的热爱，都能公平地站在球场上，为了自己的喜欢奔跑的那天，我知道，那天已经不远了,我能看见它朝我走来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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