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晚上七点半,我在杭州城北半露天的洛克公园门口撞见虎丸的时候,他正一瘸一拐地往球场挪,右脚脚踝缠了两圈天蓝色的肌贴,左手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装了七八瓶冰得冒水珠的功能饮料,背上还挎着那个洗得发白的运动包,侧面印着的湖人队24号标识都磨得快看不清了。
“上周打球崴的,医生让我静养一周,你咋还是来了?”我接过他递过来的脉动,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 “那哪行啊,这周阿凯刚带了他体校的师弟过来,据说三分贼准,我不来岂不是错过虐新人的机会?”虎丸推了推滑到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笑得露出两颗虎牙,完全看不出是个每天要跟十几个项目、每周要开二十个会的互联网运营。
认识虎丸这三年,我眼看着他从刚进公司时加班加到满脸爆痘、体检报告上有7项异常的“社畜典型”,变成现在每周雷打不动打三次球、马甲线都练出来了的野球场上的“中投小王子”,用他自己的话说:“我这半条命,都是每周三次的半场野球局给救的。”
打了7年夜球的虎丸,把半场局当成了“第二工位”之外的情绪出口
虎丸第一次打野球是2019年双11之后,那是他入职阿里的第一年,整个大促周期他连续18天每天只睡4个小时,最后一天熬完通宵复盘会,在公司楼下蹲了十分钟愣是站不起来,去医院体检,高血压、轻度脂肪肝、中度焦虑,医生拿着报告语重心长地跟他说:“小伙子,你要是再这么熬下去,30岁之前就得装支架。”
他当时咬咬牙花3000块办了家离公司最近的健身房年卡,结果一共就去了三次:第一次练了半小时动感单车吐了,第二次卧推差点把自己砸伤,第三次去的时候赶上下雨,他在健身房门口犹豫了十分钟,转头就打车回家躺平了,后来是同部门一个爱打球的同事拉他去野球场,说“你就当去凑个人数,跑不动就站在篮下投投篮就行”。
第一次去打球的经历虎丸记到现在:他当时穿了双平时上班穿的小白鞋,连运球都运不利索,上场十分钟球都没摸到几次,还被对面的人断了三次,下场的时候脸涨得通红,觉得自己太菜了,以后再也不想来了,结果临走的时候,场上一个穿橙色球衣的大叔喊住他,塞给他一瓶冰矿泉水:“小伙子第一次来吧?没事,谁刚开始都是菜鸡,下周再来,我教你运球。”
那个大叔就是老周,在球场旁边开了一家水果店,现在是虎丸他们固定局的“局长”,从那之后虎丸就成了这个半场局的常客,周二、周四下班之后打两个小时,周六下午打满三个小时,雷打不动。
我印象最深的是去年6月的那次,虎丸负责的一个大项目出了纰漏,被领导在全部门大会上骂了整整两个小时,还扣了他半个月的绩效,他下班去球场的时候脸都黑得像炭,一句话都不说,老周看见他那样,啥也没问,上场的时候跟大家喊:“今天都给虎丸挡拆,让他当主攻,投不进算我们的。”那天虎丸手感出奇的好,连进了三个三分,最后压哨的时候还来了个三步上篮,下场的时候浑身是汗,接过老周递过来的冰西瓜,咬了一口突然就笑了:“妈的,刚才在公司的时候我还想辞职来着,现在觉得那点事算个屁啊。”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运动的意义都有误解,总觉得去打球、去健身就是为了减肥、为了练肌肉、为了发朋友圈装逼,但对我们这种普通打工人来说,野球场的核心价值从来都不是健身,它是你唯一一个可以暂时剥离所有社会身份的地方:到了这里,你不用是谁的员工,不用是谁的老公老婆,不用是谁的爸妈,不用管KPI有没有完成,不用管房贷还有多少没还,不用管孩子的作业有没有写完,你就只是你自己,是球场上的一个球员,跑累了就下场歇会,投进了就有人给你喊好球,这种不用带任何面具的松弛感,比什么健身效果都重要。
被误解的“野球社交”:不是人脉局,是成年人最不用装的社交场
虎丸他们这个固定局跑了快五年,现在固定有8个人:除了虎丸和开水果店的老周,还有做程序员的大刘,高中体育老师阿凯,开网约车的李哥,还有两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小宇和阿泽,加上我刚好8个人,打4v4刚好轮换。
之前有个朋友知道我们有这么个局,找过来想塞两个做建材的老板进来,说“那两个老板也爱打球,打完球大家一起吃个饭,说不定还能给你介绍点生意,多好的人脉啊”,结果那两个老板第一次来打球,就让所有人都不舒服:打球特别脏,动则就用肘子怼人,输了球就甩锅给队友,打了半小时就把小宇的胳膊撞破了,连句对不起都没说,还说“年轻人打球就是娇气,这点伤算什么”。
等他们打完走了,虎丸直接给那个牵线的朋友发消息:“下次别带他们来了,我们这就是个养生局,招待不了想攒人脉的老板。”那个朋友还挺生气,说虎丸他们不懂事,“多认识点老板对你又没坏处”,虎丸直接回了一句:“我要是想谈生意,我去茶桌谈不好吗?我来打球就是来放松的,没那闲心陪老板装孙子。”
我特别认同虎丸的这句话,现在很多人把什么事都搞成功利社交,好像出来玩必须要有所图,吃个饭要想着能不能拓展人脉,旅个游要想着能不能拍够9张朋友圈,连打个球都要想着能不能认识几个对自己有用的人,但野球局的社交最珍贵的地方,恰恰就在于它的“无用”:你们不需要有任何利益交换,不需要互相拍马屁,不需要虚与委蛇,只要你们都喜欢打球,你投进了我给你叫好,你崴脚了我扶你下场,你忘带水了我分你半瓶,这种不带任何目的的关系,反而比很多职场上的“人脉”靠谱得多。
去年年初的时候老周的水果店赶上疫情,囤了300多箱草莓卖不出去,眼看就要烂在手里,虎丸知道了之后,当天就在自己公司的部门群、小区业主群里帮着拼单,大刘还给老周做了个小程序接龙,不到两天300多箱草莓就卖完了,老周要给大家分红,所有人都没要,最后老周给每个人送了两箱车厘子,说“都是自家进的,你们不收我以后就不让你们来我店里坐了”。 去年秋天虎丸的外甥想考体育特长生,专项是篮球,需要补体能和专项技巧,阿凯知道了之后,每周日下午免费给孩子补两个小时,补了整整两个月,虎丸要给阿凯补课费,阿凯直接把钱塞了回去:“都是球友,你跟我客气啥?我自己也有侄子,以后说不定还要找你帮着改简历呢。” 你看,这种关系多舒服?我帮你不是因为我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只是因为我们认识了好几年,一起打了几百场球,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也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这种没有利益捆绑的感情,反而比很多刻意维护的关系要牢固得多。
虎丸的“野球生存法则”:比赢球更重要的,是打球的体面
打了这么多年球,虎丸自己总结了一套“野球生存法则”,逢到有新人来打球,他都会提前跟人说一遍:第一,对抗可以有,但不能冲着人去,垫脚、挥肘子这种动作,一旦出现一次以后就别来了;第二,打输了别甩锅,不管是队友漏人了还是投丢了,先喊一句“我的我的”,天塌不下来;第三,遇到年纪大的球友、女生或者新手,主动让着点,别仗着自己年轻体力好就猛冲,赢了也不光彩。
我之前见过一次他教育新人,去年夏天有个刚上大学的小伙子跟着朋友来打球,体力特别好,打球也猛,上来就横冲直撞,一次突破的时候挥肘子直接把老周的眉骨撞破了,流了一脸的血,结果那个小伙子站在旁边,不仅没道歉,还翻了个白眼说“打球不就是有对抗吗?怕撞就别来打啊”。
虎丸当时脸就沉了,走过去把那个小伙子拉到一边,语气特别严肃:“兄弟,我们这是养生局,不是职业赛场,大家来打球都是为了开心,不是来玩命的,你要是想打高强度的竞技局,隔壁场就有,我们这没人陪你玩,你刚才把人撞了,一句对不起都不说,这不是打球猛,是没教养。”那个小伙子被他说得脸通红,当场给老周道了歉,后来每次来打球都特别注意,现在也成了我们局的常客,上次虎丸崴脚,还是他主动把虎丸背到医院去的。
虎丸常说一句话:“野球场是最见人品的地方,你是什么样的人,打一场球就全看出来了。”我深以为然,我见过太多人,平时在单位里人模狗样的,一到球场上就原形毕露:赢了球就趾高气扬,输了球就骂队友,打球脏还不承认,一点分寸感都没有,这种人,哪怕球打得再好,也没人愿意跟他玩。 去年我们跟隔壁小区的球友打友谊赛,对面有个50多岁的大叔,年轻的时候也是打篮球的,现在腿脚不利索,跑两步就喘,我们这边的小宇刚进了个球,正想再来个突破暴扣,虎丸悄悄拉了他一下,使了个眼色,小宇立马就懂了,放慢了速度打配合,最后我们赢了几分,结束的时候那个大叔特意过来给我们递烟,说“现在像你们这么懂事的年轻人真不多了,上次有伙小伙子跟我打球,故意往我身上撞,差点给我撞散架了”。
你看,赢球其实爽不了多久,可能散场之后你就忘了刚才得了多少分,但你打球时的体面,别人会记很久,我一直觉得,不管是打球还是做人,分寸感和同理心永远是最重要的,你尊重别人,别人才会尊重你,球品见人品,这句话从来都不是说说而已。
找个固定野球局,是打工人性价比最高的“生活解药”
现在我身边很多朋友,下班之后要么是回家躺着刷手机,要么是约人喝酒撸串,要么就是被各种无效社交占满时间,每天都喊着焦虑、没意思、生活没有奔头,我每次都跟他们说:“你不如找个固定的野球局打打球,打两个月你就知道有多爽了。” 很多人会说:“我不会打球啊,上去了也是拖后腿,别人会笑话我。”每次我都会拿虎丸举例子,虎丸刚打球的时候,连三步篮都走不明白,运球运两下就掉,现在不也成了中投小王子?谁刚开始打球的时候不是菜鸡?大家都是野路子出身,没人会笑话你,你要是实在打不好,在场边给大家递递水,喊喊加油,大家也欢迎你。 还有人说:“我办了健身卡都坚持不下来,打球肯定也坚持不了。”那是因为健身是你一个人的事,你不去也没人管你,但固定野球局是一群人的事,你要是不去,队友会疯狂给你发消息催你:“就差你了,快点来,缺个中锋!”“你再不来我们就输惨了!”你好意思一直不去?我之前也是个宅女,下班之后连门都不想出,跟着虎丸打了半年球,现在每天到了下班点就盼着去球场,体重掉了10斤不说,连之前常犯的颈椎病都好了大半。 更重要的是,你会有一个稳定的情绪出口,现在的打工人压力太大了,职场上的委屈,生活里的烦心事,很多时候你跟家人说怕他们担心,跟同事说怕被传八卦,憋在心里久了迟早要出问题,到了球场上,你跑两圈,出一身汗,把所有的负面情绪都跟着汗水排出去,再跟球友唠两句没用的嗑,你会发现那些你以为天塌下来的事,其实根本就不算什么。 我之前算过一笔账,我们这个野球局,每次场地费AA下来一个人也就20块钱,买瓶水3块钱,打两个小时,平均下来一个小时才10块多钱,比你去看电影、去酒吧、去做按摩便宜多了,既能锻炼身体,又能放松心情,还能认识一群有意思的朋友,这绝对是打工人性价比最高的“生活解药”。
那天我们打到晚上9点多,最后一个球是虎丸投的,压哨三分,空心入网,所有人都给他起哄,他举着双手蹦了两下,忘了自己崴了脚,疼得龇牙咧嘴的,老周递给他一块刚切的西瓜,他咬了一口,甜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晚风从球场旁边的梧桐树吹过来,带着夏天的热气和西瓜的甜味,球场的灯光亮得晃眼,远处的高架上车子来来往往,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闹,突然觉得,普通人的快乐其实真的很简单。
你不需要有多少钱,不需要有多么高大上的爱好,不需要住多大的房子开多好的车,只要有一个你喜欢做的事,有一群合得来的朋友,有个地方能让你卸下所有的面具,安安心心做你自己,就已经足够幸福了。 要是你现在还没找到这样的地方,不如明天就去家附近的野球场转转,说不定你也能碰到像虎丸这样的球友,碰到一群能让你忘记所有烦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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