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去北京朝阳的庞清佟健冰上艺术中心采访北京市青少年花滑挑战赛,我在检录处的休息区撞见了佟健,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国家队训练服,蹲在地上,膝盖上还沾着点冰碴,正给一个哭鼻子的小男孩系冰鞋带,鞋带系完他还顺手揉了揉小男孩冻得通红的耳朵,从兜里摸出个橘子味的电解质水递过去:“哭啥啊,我索契冬奥会上场前还躲在后台哭呢,尾骨摔骨裂了疼得直抽气,不还是滑完了整套动作?你这摔个屁墩算啥。” 小男孩抽抽搭搭地接过水,抬头看着他:“佟叔叔,我要是滑不好拿不到奖,我妈会不会不让我学了?”佟健笑了,指了指冰场墙上挂着的他和庞清的温哥华冬奥会领奖照:“我练了17年才第一次拿到奥运奖牌,之前摔的跤能把这冰场铺满,要是拿不到奖就不学,我早就转行了。” 那天我站在旁边看了很久,突然意识到,我们认识佟健快30年了,好像总在标签里看他:双人滑名将、庞清的搭档、奥运银牌得主,却很少有人知道,退役这10年,他把所有的精力都砸在了“让普通人也能滑得起花滑”这件事上。
和庞清搭档22年,我见过最珍贵的荣誉从来不是奖牌
佟健和庞清的搭档故事,说起来其实是个“笨小孩逆袭”的剧本,1993年两个人刚配对的时候,都是14岁的半大孩子,佟健是队里出了名的“协调性差生”,力量不够、反应慢,练抛跳的时候经常接不住庞清,摔得庞清膝盖、胳膊全是伤,有一次庞清被摔得胫骨骨裂,拄着拐跟教练说“我真的不想跟他搭了,再搭我命都没了”,佟健那时候站在训练馆门口听见这句话,没进去争辩,转头就给自己加了三倍的训练量。 那段时间他每天早上6点就到冰场,别人练2小时滑行,他练4小时,力量训练比队友多3组,晚上回宿舍还举着装满水的水桶练托举姿势,一举就是半小时,桶里的水撒了一身都不敢动,就这么练了3年,两个人才第一次拿到全国比赛的冠军,佟健下台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攒了3个月零花钱买的护膝给了庞清:“以后我肯定不摔你了。” 2006年都灵冬奥会,两个人差0.24分拿到铜牌,下台之后庞清没哭,佟健先红了眼睛:“对不起,刚才旋转的时候我慢了半拍,不然分数就够了。”庞清拍了拍他的背说“没事,我们还有下一届”,为了这句“下一届”,两个人之后4年几乎没放过假,春节都在冰场过,庞清膝盖受伤打封闭上场,佟健尾骨骨裂疼得睡不着也没停过训练。 2010年温哥华冬奥会,两个人的自由滑选的是《追梦无悔》,滑完之后全场观众站起来鼓掌了5分钟,分数出来确定拿到银牌的那一刻,两个人抱在一起哭,佟健下台第一句话不是“我们拿奖了”,是从兜里摸出止疼片递到庞清手里:“膝盖疼不疼?刚才托举的时候我看见你皱眉头了。” 后来很多采访都问他,站在奥运领奖台的那一刻是什么感觉,佟健说真的没有大家想的那么激动,第一反应是“终于没拖庞清的后腿”,第二反应是“这么多年的罪没白遭”,那块银牌拿回去就放在家里的储物箱里了,反而是那些摔过的跤、加过的练、两个人互相扶着去医院的日子,记得更清楚。 我一直觉得,双人滑是所有体育项目里最考验“羁绊”的,你要把自己的安全完全交到另一个人手里,要信任对方超过信任自己,那段和庞清并肩扛了22年的日子,才是他运动生涯里最宝贵的财富,而不是那块闪闪发光的银牌,我们总把“拿金牌”当成运动员的唯一目标,但对很多人来说,和伙伴一起扛过所有难走的路,本身就是比奖牌更重要的奖励。
退役后拒绝国家队教练offer,我想让花滑不再是“有钱人的专利”
2015年正式退役之后,佟健收到了一堆offer:国家队教练的邀请、体育系统的稳定职位、收入不菲的商业代言,他全都拒绝了,转头就和庞清一起开了第一家冰上艺术中心,那时候很多人不理解,说你放着好好的安稳日子不过,折腾什么啊?佟健说,有一件事他憋了很多年,一直想做。 2014年他去南方一个二线城市做花滑推广活动,在冰场门口碰见一个10岁的小姑娘,扒着围栏看里面的人滑冰,看了整整一下午,佟健走过去问她要不要进去试试,小姑娘摇了摇头说“我妈说滑冰太贵了,一小时100块,我们掏不起”,那天佟健站在冰场门口,看着小姑娘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走远的背影,突然觉得特别难受:“我练了一辈子花滑,不能让这么好的项目,被‘贵’这个字拦住了普通人的路。” 开冰场的这几年,佟健做得最多的事就是“送课上门”,2018年他去张家口下面的一个县城做公益普及,学校里的孩子连冰场都没见过,他问有没有人想试试滑冰,有个穿破洞棉鞋的小女孩举着手站出来,小声说“叔叔我想滑,但是我没有钱”,佟健当天就回北京,拉了一卡车自己和队员们淘汰下来的冰鞋,找师傅修好、改了尺码,给那个学校的孩子送过去,还自己出钱建了个移动冰场,每周开车3个小时过去给孩子上课,一坚持就是3年,现在那个学校已经有3个孩子进了河北省花滑队,其中就包括当年那个穿破洞棉鞋的小姑娘。 我跟着佟健去过一次县城的公益课,休息的时候有个家长拉着他问:“佟老师,我们家孩子没有天赋,肯定拿不了奥运冠军,学花滑有什么用啊?”佟健蹲下来跟那个家长说:“我小时候教练还说我协调性差,不是练花滑的料呢,我不也站到奥运领奖台了?就算拿不到冠军,滑冰能让孩子有个好身体,能学会摔倒了自己爬起来,能有一个能开心一辈子的爱好,这就够了啊。”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对体育的认知都太功利了,好像练体育就必须拿冠军,必须出人头地,不然就是浪费时间浪费钱,但佟健打破了这个误区: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培养少数的冠军,而是让更多普通人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获得力量,他现在做的普及工作,其实是在给中国花滑“松土”,只有更多普通人愿意接触花滑、喜欢花滑,才会有更多好的苗子冒出来,中国花滑的未来才会有更多可能。
抵押奥运奖牌撑过疫情,我想建一座“永远不会关门的冰场”
冰场开起来之后,佟健没少遇到坎,最难的就是2020年的疫情,那时候冰场关停了8个月,房租、员工工资、学员的课时费,加起来每个月要赔上百万,账上的钱快烧光的时候,很多合作伙伴都劝他关门算了,他跟庞清商量了一晚上,转头把两个人的奥运奖牌、还有当年参加世锦赛拿奖的赛服拿去抵押了,贷了款给员工发工资,给所有学员保留了课时,一分钱都没退,也没少一节课。 那段时间佟健每天都泡在冰场里,自己擦冰、修冰刀,还给那些没法训练的专业队运动员免费开放冰场,有个国家青年队的小队员,老家封了回不去,没地方训练,佟健就让她住在冰场的休息室里,每天免费给她提供场地,还自己掏钱给她订饭,后来那个小姑娘拿了2021年全国青年锦标赛的冠军,专门回来把奖杯送给佟健,说“佟叔,要是没有你这场地,我早就放弃滑冰了”。 2022年的时候,有个妈妈带着自闭症的儿子来找佟健,说孩子平时都不说话,就喜欢看滑冰的视频,想试试能不能学,佟健亲自带这个孩子,每次上课都蹲下来跟他平视,从最简单的站立、踏步教起,孩子摔了他也不扶,就蹲在旁边鼓励他自己爬起来,学了半年,那个孩子终于能跟着音乐滑完一套简单的步法,后来还上台参加了冰场的年末演出,演出结束之后,孩子的妈妈给佟健跪下来,哭着说“谢谢你,我儿子长这么大,第一次敢站在这么多人面前表现自己”。 那段时间很多商业冰场都倒闭了,很多人劝佟健算了,别折腾了,但是他硬是扛下来了,他说:“我要是关了,那些喜欢滑冰的孩子怎么办?那些没地方训练的队员怎么办?我建的不是冰场,是给这些喜欢滑冰的人托底的地方,只要我在,这个冰场就永远不会关门。”
那天采访结束的时候,我刚好撞见开头那个小男孩拿了U8组的第三名,他上台领完奖,第一时间跑到佟健面前,踮着脚把塑料奖牌挂在佟健脖子上,奶声奶气地说“佟叔叔你看,我没哭,我拿到奖了”,佟健摸着他的头,眼睛红了,笑得比自己拿奥运奖牌的时候还开心。 现在的佟健,每天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冰场里,要么教小孩滑冰,要么去各个学校做公益普及,有人问他,你放着奥运名将的好日子不过,每天跟一群小孩折腾,图什么啊?佟健说:“我这辈子都跟冰场绑在一起了,年轻的时候滑冰,是为了圆自己的梦,现在我想帮更多小孩圆他们的梦,我当年练花滑的时候,没什么人教我,走了很多弯路,我不想让现在的孩子再走我走过的弯路。” 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什么,是更高更快更强,是永不放弃,但在佟健身上,我看见了体育精神最动人的另一个版本:你自己淋过雨,所以想给后来的人撑一把伞;你自己见过冰上的光,所以想把那束光,递到更多人的手里,比起奥运领奖台上的佟健,我更喜欢现在这个蹲在地上给小孩系鞋带的佟健,因为他的热爱,终于从照亮自己,变成了照亮更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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