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2月的一个周末,我挤在什刹海冰场的人流里摔了第三个屁股蹲的时候,听见旁边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姑娘你膝盖内扣了,脚往外撇一点就稳了。”我抬头就看见了穿明黄色速滑服的石晶,她刚扶起来一个摔得满脸冰碴的小男孩,正蹲在地上给孩子拍裤子上的雪,脚边放着一双磨得边缘发白的冰刀鞋,和我在电视里见过的、站在领奖台上举着奖杯的她判若两人。
那天我在冰场边上和她聊了两个多小时,从她7岁第一次踩上冰面的慌张,说到拿世界冠军时的失重感,再说到退役后蹲在社区冰场给老人系冰鞋带的日常,她总说自己现在不是什么“前冠军”,就是个帮普通人圆滑冰梦的“摆渡人”,而我那天最大的感受是:我们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体育英雄,却太少看见像她这样,愿意蹲下来把体育的快乐递到普通人手里的人。
冰刀尖上长大的姑娘,曾把“拿第一”当成人生唯一答案
石晶的前22年人生,完全是标准的“天才运动员”剧本。 7岁被爸爸拉去家附近的露天冰场玩,第一次上冰就摔了8次,却抱着护栏不肯走,说“比滑滑梯有意思多了”,就因为这句小孩子的随口之言,她爸爸每天早上5点半骑着自行车带她去冰场训练,东北的冬天零下三十多度,她的眼睫毛冻得粘在一起,手冻得握不住冰刀,却从来没说过不去,14岁被选进国家队,17岁拿了短道速滑世界杯分站赛1500米冠军,站在领奖台上听国歌响起的时候,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这辈子就为拿冠军活了。” 那时候她的世界里只有“赢”这一个标准:滑得比队友快是赢,成绩比上次好是赢,站在最高领奖台是赢,除此之外的事都没有意义,我问她那时候有没有觉得枯燥,她笑着给我看了看她脚踝上的疤:“那时候哪懂什么枯燥啊,训练摔了缝了7针,第三天就穿着冰鞋上冰了,满脑子都是不能耽误训练,要赶在冬奥会之前出成绩。” 转折发生在2017年,距离平昌冬奥会选拔赛还有3个月,她在一次训练中被队友撞飞,重重摔在冰面上,踝韧带撕裂,脚肿得连普通的鞋都穿不上,更别说裹得严严实实的速滑冰鞋,她在宿舍躺了三个月,把之前拿的20多块奖牌都锁进了行李箱最底层,连靠近冰场的勇气都没有:“那时候觉得天塌了,我练了15年冰,除了滑冰什么都不会,现在滑不了了,我这辈子就废了。” 2018年她正式宣布退役,离开国家队那天,教练把她送到门口,跟她说了一句话:“滑冰不是只有拿冠军这一条路,你滑了这么多年冰,应该知道冰面是给所有人滑的,不是只给站领奖台的人滑的。”那时候她还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直到半年后她回东北老家,在小时候训练的露天冰场,看见一群穿得厚厚实实的小孩,踩着几十块钱的塑料冰鞋,摔得东倒西歪却笑得震天响,她突然就红了眼。
摔过的人才知道,普通人上冰的第一步有多难
退役之后有不少人找过石晶:有省队请她去当专业教练,有商业冰场开高价请她做私教,还有体育经纪公司想包装她做体育网红,她都拒绝了,最后选了一条所有人都看不懂的路:去社区做免费的滑冰公益课。 最开始上课的时候条件特别差,没有室内冰场,就等冬天湖面冻实了在露天冰场教,没有教具就自己动手用废纸箱做标识牌,没有学员就去小区里发传单,一开始大家都不信:“世界冠军能免费教我们滑冰?肯定是骗子。”她也不解释,每天穿着速滑服在冰上滑两个来回,路过的人看她滑得好,慢慢就有人愿意上来问。 她给我讲了印象最深的两个学员,一个是62岁的张阿姨,第一次来上课的时候抓着护栏不敢松手,说年轻的时候就想滑冰,可是那时候家里穷买不起冰鞋,后来年纪大了又怕摔骨折,“我这一把年纪了,还能学会吗?”石晶扶着她的手滑了整整三节课,从慢慢挪步到能松开手滑十米,再到后来能跟着冰友队一起滑圈,现在张阿姨是冰友群里的活跃分子,每年冬天腌了腊八蒜都要给石晶送两瓶,说“要不是你,我这辈子都不知道滑冰这么好玩”。 还有一个叫浩浩的自闭症小孩,妈妈带着他来上课的时候,小孩一踩上冰就哭,坐在冰面上怎么拉都不肯起来,石晶也不催他,去便利店买了个橘子味的棒棒糖,又找了个小海豚助滑器放在他旁边,陪着他坐了半个小时,后来小孩慢慢愿意扶着小海豚滑,学了半年之后,现在已经能自己滑200米了,每次看见石晶都会主动跑过来拉她的手,虽然还是很少说话,但是会把自己画的画塞给她,画上都是两个人在冰上滑冰的样子。 “我以前当运动员的时候,总觉得滑冰是件特别苛刻的事,动作不标准要骂,滑得慢要罚,直到我自己摔得再也站不上专业赛场,又看着这些普通人连站在冰上都要鼓起十足的勇气,才明白:滑冰本来就不是只有‘滑得快’这一个意义啊,有人滑了一辈子也成不了专业运动员,但是他只要站在冰上,能感受到风从耳边吹过的快乐,这就够了。”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看着冰场上滑得歪歪扭扭的人群,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别把冰雪运动架在“神坛”上,它本来就是老百姓的乐子
我问石晶,现在网上总有人说冰雪运动是“贵族运动”,滑一次雪要花几千块,报个滑冰私教课一节课就要几百块,普通老百姓根本玩不起,她怎么看?她听完直接笑了,指了指冰场上的人:“你看那个穿军大衣滑的大爷,脚上的冰鞋是30年前买的,几十块钱,滑了几十年了,你看他滑得比那些穿几万块装备的人还开心,哪有什么贵族不贵族的?冰面是平的,不会因为你穿的鞋贵就给你让路,也不会因为你穿得普通就不让你滑。” 她现在做的公益课,19.9元就能上三次,外来务工人员子女、残障人士、60岁以上的老人全部免费,还自己掏腰包买了几十双二手冰鞋,放在冰场边上给没装备的人免费穿,去年冬天她在朝阳公园的露天冰场搞“农民工子女冰雪日”,来了30多个快递员、保洁员的孩子,好多孩子第一次上冰,摔了爬起来,爬起来又摔,却笑得停不下来,有个10岁的小男孩,爸爸是快递员,妈妈在超市做保洁,临走的时候拉着石晶的衣角问:“阿姨,我下次还能来滑吗?我没有冰鞋也可以吗?”石晶当场把自己小时候穿的冰鞋送给了他,今年过年的时候,小男孩给她寄了一幅画,画里他穿着冰鞋在冰上滑,旁边写着“我长大了也要像石晶阿姨一样滑冰”。 我特别认同她的一个观点:我们之前对冰雪运动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它必须是专业场馆里的专业运动,必须要穿昂贵的装备,必须要滑得够标准才有意义,可事实上,冰雪运动本来就是从民间来的,东北的小孩冬天在结冰的湖面上打滑出溜,老北京的大爷大妈在什刹海滑冰车,这都是冰雪运动啊,凭什么只有在专业场馆里穿速滑服滑的才叫冰雪运动? “现在大家总说要推广冰雪运动,要建多少场馆,要拿多少金牌,我觉得都不如让更多普通人能踩上冰面滑5分钟来得实在,你想啊,一个小孩今天在什刹海滑了一次冰,觉得好玩,以后他可能就会爱上滑冰,说不定十几年后他就是下一个世界冠军,要是普通人连冰都踩不上,说再多‘冰雪强国’都是空的。”她这句话我记了很久,是啊,体育的根基从来都不是领奖台上的那几个人,而是千千万万个愿意参与其中的普通人。
我不是什么“前冠军”,我就是冰雪运动的“摆渡人”
现在的石晶,每天早上6点就到冰场,先自己滑两圈活动筋骨,然后给学员上课,上到晚上9点才回家,还要剪短视频发在网上,教大家怎么选入门冰鞋,怎么摔才不会受伤,现在她的账号有200多万粉丝,好多人都是看了她的视频才敢第一次上冰。 也有人说她“掉价”:“世界冠军怎么去教普通人滑野冰啊,太不珍惜自己的羽毛了。”她从来不在意这些说法,给我看她手机里的冰友群,群里有退休的大爷,有上班的白领,有上小学的小孩,每天大家都在群里约着滑冰,有人摔了拍个视频发群里,大家一起笑,滑得好的会主动教新手,逢年过节大家还会一起聚个餐:“你看他们,有的是医生,有的是外卖员,有的是学生,平时各行各业的,一到冰场上就都是冰友,没有高低贵贱,只有开心不开心,我能让这么多人感受到滑冰的快乐,这比我拿10个世界冠军都有成就感。” 我一直觉得,我们的体育行业这么多年,最缺的从来不是顶尖的冠军,而是像石晶这样愿意沉到普通人里的推广者,以前我们总把体育的意义等同于“为国争光”,等同于拿金牌破纪录,却忘了体育最本质的意义,是让人健康,让人快乐,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力量,石晶做的事,看起来没有拿金牌那么耀眼,却实实在在地把冰雪运动的门槛降了下来,把冰刀的温度递到了普通人手里。 那天我离开什刹海的时候,夕阳刚好落在冰面上,石晶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小孩系冰鞋带,小孩举着刚买的冰糖葫芦要给她吃,她笑着咬了一口,眼睛弯成了月牙,她脚边的冰刀鞋上沾着细碎的冰碴,在阳光下闪着光,那光和她当年站在领奖台上的光不一样,却更暖,更亮,照得整个冰场都暖洋洋的。 我突然想起她跟我说的一句话:“冰是冷的,但是站在冰上的人是热的,只要你愿意迈出第一步,冰面就会接住你。”是啊,体育的光从来都不是只照在领奖台上的,它也照在什刹海的冰面上,照在普通人的笑脸上,照在每一个愿意迈出第一步的人的脚下,而石晶这样的人,就是举着灯的摆渡人,把那些原本以为“体育和我无关”的人,一个个都接到了这片充满快乐的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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