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在杭州萧山的一个少儿篮球营做志愿采编，碰到个00后教练小杨，他的训练服胸口印着个模糊的20号，电脑桌面是个留着寸头、正在拼命追防科比的高个子白人球员，我随口问了句这是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贾里德·杰弗里斯，我的篮球偶像。”
我当时有点诧异，毕竟现在的年轻人聊NBA，张嘴不是乔丹科比，就是库里詹姆斯，很少有人会把一个职业生涯场均只有4.8分、4.1个篮板的“边缘蓝领”当偶像，小杨挠挠头说：“我刚练球的时候才1米5，所有人都说我个子矮打不了球，直到我看到杰弗里斯的故事，才知道不是只有拿得分王才算打篮球。”那天我们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聊了两个小时，我第一次认真去了解这个叫杰弗里斯的球员，也突然读懂了体育行业最容易被人忽略的真相：那些站在金字塔尖的巨星当然耀眼，但像杰弗里斯这样的普通人,才是支撑整个行业走下去的底气。
从“水货乐透秀”到跨界大佬：他的标签从来不是失败者
如果按主流的“成功标准”看，贾里德·杰弗里斯的前半生似乎就是个标准的“失败者范本”。 2002年NBA选秀，身高2米11、臂展2米18的杰弗里斯以首轮第11顺位被奇才选中，是当年公认的潜力新星：能跑能跳，能从1号位防到5号位，大学时期是大十区的年度最佳球员，防守效率连续两年排在联盟第一，但进了NBA之后他的短板也暴露得格外明显：投篮差到离谱，职业生涯三分命中率只有21%，罚球命中率刚过60%,拿球之后除了扣篮和传球几乎没有自主进攻能力。
从进入联盟的第一天起，“水货乐透秀”的标签就贴在了他的身上，他辗转奇才、尼克斯、火箭、开拓者四支球队，从来没有当过球队核心，最多的一个赛季场均也只有6.4分，31岁就因为膝盖伤宣布退役，职业生涯总数据加起来还不如科比一个赛季的得分多，很多球迷在盘点NBA历史水货的时候，总忘不了把他拎出来调侃两句：“拿4000万薪水，干的就是抢篮板防守的活，赚翻了。”
但很少有人注意到杰弗里斯自己从来没觉得自己失败过，2013年他宣布退役的时候，在记者会上说过一段话：“我打了11年NBA，防过科比、防过詹姆斯、防过杜兰特，这些联盟最好的得分手见到我都会头疼，我每个晚上都把自己所有的力气扔在球场上，教练信任我，队友喜欢我，我赚的每一分钱都是我拼来的，我为什么要觉得自己失败？”
退役之后的杰弗里斯更是把“不按剧本走”贯彻到了极致：他先是回尼克斯当了两年球探，专门发掘那些身体天赋不算顶尖但防守拼命的角色球员；后来他又跨界当了电竞俱乐部Echo Fox的总裁，把NBA的训练体系带到电竞行业，帮俱乐部拿了好几个北美联赛的冠军；现在的他开了自己的体育培训机构，专门收那些被其他教练说“没天赋”的小孩，教他们怎么靠防守、靠传球、靠拼劲在球场上找到自己的位置。
去年他在社交平台上晒出自己带的U12队拿了当地联赛冠军的照片，配文是：“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在麦迪逊广场花园扣篮，而是这些小孩告诉我，他们因为我相信自己也能打篮球。”你看，从来没有人规定，体育人的成功只能是拿MVP、进名人堂，把自己能做的事做到极致,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冠军。
我见过最像杰弗里斯的普通人，在野球场教了12年球
杰弗里斯的故事之所以打动我，是因为我在现实生活中见过太多和他一样的“边缘体育人”，他们没有聚光灯，没有高薪，甚至很多人连职业比赛的门槛都没摸到，但他们却在用自己的方式，撑着中国体育的基础盘。 我老家安徽芜湖有个叫陈军的篮球教练，今年42岁，大家都叫他老陈，老陈年轻的时候是省队的边缘球员，身高1米93，打后卫，本来有机会升一队，结果19岁那年打比赛十字韧带断裂，养好伤之后状态一落千丈,只能退役回了老家。
刚回来那几年老陈特别消沉，每天泡在野球场打球，直到有一次碰到个家长带着10岁的儿子来找他，说孩子特别喜欢打篮球，但是别的教练说他个子太矮，不肯收，老陈看着那个攥着篮球、眼睛亮晶晶的小孩，一下子想起了当年的自己，他当场就说：“我教，不收钱。”
这一教就是12年，现在老陈开了自己的球馆，收费比周边的机构便宜一半，家庭困难的小孩来练球他全免学费，有时候还管饭，他的球馆里没有什么“天赋筛选”，不管你是1米4的小个子，还是体重200斤的小胖子，只要你愿意学，他都教，去年他带的U12队拿了安徽省青少年篮球联赛的季军，队里的主力控卫是个只有1米42的小孩叫浩浩，之前被三个教练拒过，说他个子矮打不了球，老陈花了两年时间陪他练控球、练传球、练节奏，去年比赛里浩浩晃倒了对面比他高20厘米的中锋，投进了绝杀球,赛后抱着老陈哭了半个小时。
我去年回老家跟老陈喝酒，他卷起裤腿给我看膝盖上的疤，一到阴雨天就疼，教小孩的时候蹲久了站起来都费劲，我问他图啥，他从钱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杂志剪报，上面是杰弗里斯当年在尼克斯防守科比的报道，旁边写着一行字：“不是所有人都能当得分王，能当最好的防守者，也很棒。”老陈说这是他刚退役的时候在旧杂志上看到的，保存了快20年：“人家乐透秀都能放下身段当蓝领，我一个省队淘汰的，有啥资格嫌教小孩没面子？我这辈子打不了职业，但是能多教几个喜欢篮球的小孩，就值了。”
那天我看着球馆里跑来跑去的小孩，突然就懂了：我们总说中国篮球基础差，差的从来不是有天赋的苗子，差的是更多像老陈、像杰弗里斯这样的人，愿意给普通人机会，告诉那些没有天赋的小孩：你也可以热爱篮球,你也可以在球场上找到自己的位置。
体育的底色从来不是造神，而是给普通人留位置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体育行业陷入了一种“天赋崇拜”的怪圈：聊篮球就是“没有1米9别想打职业”，聊田径就是“不从小展现实力就别浪费时间”，甚至很多少儿体育机构招生的第一句话就是“先测天赋，天赋不好的我们不收”，好像体育从来就是天才的游戏,普通人连参与的资格都没有。
但我一直觉得，这种认知完全搞错了体育的本质，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培养那几个站在领奖台上的世界冠军，而是让更多普通人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获得力量，获得面对生活的勇气，你不需要成为库里，能在下班之后跟朋友打半小时野球，出一身汗，缓解一天的工作压力，这就是篮球给你的价值；你不需要成为苏炳添，能每天早上跑3公里，保持身体健康，这就是跑步给你的价值；你不需要成为谷爱凌，能冬天去滑雪场摔两次跤，感受一下风从耳边吹过的感觉,这就是滑雪给你的价值。
我之前采访过一个跑团的教练阿凯，他以前是大学田径队的800米二级运动员，没考上专业队，毕业之后就专门带新手跑马拉松，他带过的学员有刚上大学的学生，有上班996的程序员，还有50多岁的高血压阿姨，有个阿姨跟着他跑了3年，之前高压180，天天要吃降压药，现在血压稳定在130，已经跑了6个全马，上次阿姨拿着完赛奖牌给阿凯送了一面锦旗，说“你救了我半条命”，阿凯说：“我这辈子没拿过什么专业比赛的奖牌，但是这些学员给我的锦旗，比任何金牌都珍贵。”
你看，这些人都不是什么体育巨星，他们就是杰弗里斯口中的“普通人”，但是他们创造的价值，一点都不比那些站在聚光灯下的巨星少，整个体育行业就像一座金字塔，塔尖的巨星当然重要，但支撑起这座金字塔的，是千千万万个像老陈、像阿凯、像杰弗里斯这样的普通人：是野球场教你投篮的陌生人，是学校里每天陪你训练的体育老师，是马拉松比赛里给你递水的志愿者，是体育馆里擦地板的工作人员，没有这些人,再耀眼的巨星也没有舞台。
写在最后：把擅长的小事做到极致，就是成功
今年年初的时候，杰弗里斯在TED做了一场演讲，主题叫“别让别人定义你的成功”，他在演讲里说：“我这辈子听过最多的话就是‘你不够好’‘你配不上你的顺位’‘你成不了明星’，但我从来没把这些话当回事，我投篮差，那我就把防守练到最好；我当不了核心，那我就当最好的队友；我打不了球了，那我就教更多小孩打球，人这一辈子，不需要非要做成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把你擅长的小事做到极致，你就是成功的。”
这段话我转给了小杨，也转给了老陈，他们都说说到了自己心坎里，小杨现在带的小孩里，也有好几个个子矮的，他每次都会给他们看杰弗里斯的比赛视频，告诉他们：“你看这个叔叔，投篮那么差都能在NBA打11年，你们只要肯练，肯定能打出来。”老陈的球馆现在又扩了两个场地，他说打算今年开个免费的篮球夏令营，专门招农村的小孩,让更多没条件的孩子也能摸到篮球。
我有时候会想，我们为什么需要杰弗里斯这样的体育人？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而是因为他让我们这些普通人看到：体育从来不是天才的专属，你不需要有顶级的天赋，不需要有百万的年薪，不需要有聚光灯围着你转，只要你热爱，只要你愿意付出，你就能在体育的世界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也能给别人带来光。
体育的魅力从来都不只是胜利者的欢呼，更是那些普通人为了热爱拼尽全力的样子，那些没站在聚光灯下的杰弗里斯们，才是这个行业最硬的底气,也是体育最动人的底色。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