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三点半，东莞莞城街道的天光篮球场晒得发烫，水泥地的温度快摸到40度，刘卓明穿着洗得发白的2008年版中国男篮国家队T恤，脖子上挂着个磨掉漆的塑料哨子，正对着一群平均年龄不到10岁的孩子喊：“重心压低！眼睛别盯着球！看你队友！”喊到第三句的时候他突然咳了两声，下意识揉了揉左膝上凸起的旧疤——那是2005年他从广东省青年队退役时，留在身上的最后一枚“职业勋章”。
我和刘卓明认识快十年，每次聊起“为什么放着公办学校体育老师的铁饭碗不做，非要窝在社区球场当孩子王”，他总是笑着摆手：“职业路走断了的时候，我就想明白了，我成不了王治郅，那我就当给王治郅们递球的人。”
从省队退下来那天，我把铺盖卷搬进了社区传达室
刘卓明的前19年人生，是标准的“篮球天才”剧本：12岁被东莞体校选中，15岁进广东省青训队当控球后卫，18岁拿全国U19联赛助攻榜第二名，当时省队的教练跟他说“再练两年，CBA的大门稳进”。
转折发生在2005年的一次队内训练赛，他起跳抢断的时候被对手撞了一下，左膝十字韧带完全断裂，两次手术之后，医生明确告诉他：“以后跑跳都受影响，职业路肯定走不了了。”
“我当时在医院躺了一个月，觉得天都塌了，从5岁开始摸球，人生除了篮球啥都不会，突然就告诉我不能打职业了，我甚至想过这辈子再也不碰球。”刘卓明说，出院那天他回了老家莞城的老社区，走到楼下的篮球场时，看见几个穿着校服的小孩在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打球，球砸到地面的小坑就歪方向，投篮连篮网都没有，空心进球的声音变成“哐当”一声撞篮板的闷响，一个小孩投丢了球，蹲在地上哭，说“我爸说打球没出息，不让我打”。
那天晚上他就跟爸妈说，学校的体育老师offer不去了，他要在社区办免费的篮球培训班，一开始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爸妈说他“不务正业”，以前的队友说他“浪费天赋”，他干脆把铺盖卷搬到了社区传达室，白天守着球场，看见有小孩来打球就上去教两句,晚上自己扛着水泥和沙子补球场的坑。
“第一个主动找我学球的孩子是楼下卖菜张姨家的小宇，那时候他10岁，天天逃学去网吧打游戏，张姨拽着他的耳朵把他扔到球场边，说‘刘教练你帮我管管，这孩子再上网就废了’。”刘卓明说，他一开始根本没教小宇投篮，天天带他练运球，绕着球场跑，输了就做10个俯卧撑，赢了就给买冰可乐，就这么练了三个月，小宇再也不去网吧了，放学就往球场跑，去年我跟着刘卓明去东莞实验中学看球，已经1米85的小宇穿着13号球衣，最后时刻投进压哨绝杀，赢了市高中联赛的冠军，跑下来第一个抱的就是刘卓明，闷声说“明叔，要是当年没你拉我打球，我现在说不定还在网吧混呢”。
那天刘卓明回去的路上哭了，他说那是他退役之后第一次觉得,自己选的路没错。
“我最烦家长说‘打球耽误学习’”：篮球教给孩子的从来不止是投篮
刘卓明的培训班开了18年，到现在收费还是20块钱一节课，低保户、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全免费，碰到家里条件差的，他还倒贴球鞋和球衣，这么多年来找他吵架的家长不在少数，最常听见的一句话就是“我家孩子成绩都下滑了，都是你教他打球耽误的”。
每次碰到这种家长，刘卓明也不生气，就把人拉到球场边坐半小时，让他们看看孩子们是怎么练球的。“我总跟家长说，你看这些孩子练运球，掉一次球就重来，练100次才能稳，这不就跟做数学题一样吗？错一次就改，练多了自然会，打比赛要遵守规则，不能走步不能犯规，这不就是教孩子守规矩吗？输了球不能撒泼，要跟对手握手，要回去找问题下次赢回来，这不就是挫折教育吗？这些东西课本上教100遍，都不如孩子在球场上摔一次记得牢。”
去年有个叫朵朵的小姑娘，刚来的时候才9岁，瘦得像个豆芽菜，有先天性哮喘，跑两步就捂胸口喘，她爸妈本来就是想让她动一动，别总在家待着，刘卓明给她定的计划，第一天只跑100米，第二天110米，慢慢加量，运球一开始就让她拍软海绵球，怕砸到她疼，练了两年，朵朵的哮喘好久没犯了，去年还当上了校队的队长，上个月的社区联赛，她们队最后3秒落后1分，朵朵拿到球，场边所有家长都喊“投啊”，结果她转手传给了底角空位的队友，球稳稳进了,绝杀。
赛后刘卓明问她怎么不自己投，她举了举自己的左手，指关节都肿了，说“刚才抢篮板扭了手，她比我准”，刘卓明说那天他比自己当年拿U19助攻王还开心：“要是我平时只教她怎么投篮抢分，她能在那个时候想到队友吗？很多家长觉得打球就是玩，是不务正业，其实体育是最好的人格教育，我教球18年，见过太多之前调皮捣蛋的孩子，打了球之后成绩反而上去了，为什么？因为他懂了要想赢就得下苦功，懂了遵守规则才能走得远，这道理是课本上教不来的。”
我其实特别认同刘卓明的观点，现在整个社会的教育焦虑太重，很多家长把“分数”当成了衡量孩子的唯一标准，却忘了孩子首先要成为一个健康、坚韧、懂得合作的人，我们总说“体育强国”，但“强”的从来不是几块金牌，而是每个孩子都能在运动里找到快乐，都能在摔倒之后自己爬起来,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
18年贴进去30万，有人说我傻，但我见过最亮的星光都在球场上
刘卓明算了一笔账，开培训班18年，他前后贴进去差不多30万：一开始补球场地面花了8万，后来装路灯花了5万，给家里困难的孩子免学费、买球鞋、买球衣，零零散散也有十几万，有人说他傻，说以他的资历，去开个商业篮球培训班，按现在的行情一节课收200块，早就住上大房子开上豪车了，何必窝在社区球场晒得黝黑,一个月赚的还不如商业教练一周多。
每次听到这种话，刘卓明就把手机里存的孩子们的比赛视频翻出来给人看：“你看这个小孩，之前连路都走不稳，现在能扣篮了；你看这个姑娘，现在在打CUBA；还有这个，去年考上了北大体育系，这些东西，是钱能买得到的吗？”
印象最深的是前几年有个叫阿凯的孩子，爸妈在深圳打工，跟着奶奶在东莞生活，天天穿着一双破了洞的帆布鞋来打球，脚指头都露在外面，磨得全是血泡，刘卓明问他怎么不买双球鞋，他说奶奶买菜的钱都紧，舍不得要，刘卓明当天就去体育用品店给他买了双42码的篮球鞋，花了400多，那是他半个月的工资，阿凯当时抱着鞋蹲在地上哭，说“明叔我以后一定好好练”，现在阿凯在武汉体育学院读运动训练专业，每年暑假都回来给刘卓明当助教，不收一分钱,还自己掏腰包给困难的小球员买水买球。
去年疫情的时候球场关了，刘卓明闲着没事就开抖音直播，教孩子们在家怎么练球，不用器材，就对着墙拍，练核心力量，没想到一下子涨了2万多粉丝，好多外地的家长私信他，说当地找不到靠谱的教练，问他能不能给点训练计划，他全免费发，前后发了上千份，有人说他怎么不收费，他说“这东西又没成本，能帮到孩子就行”。
我问过他怎么看现在遍地开花的高价体育培训班，他沉默了半天说：“现在很多体育培训都变味了，动辄几万块的年费，还搞什么精英班、私教课，把普通人家的孩子都拦在门外，我就觉得不对，体育本来就是所有人都能玩的东西，不是有钱人的专属，要是想打球还得先看家里有没有钱，那这体育就办歪了，我宁愿少赚点钱，也想让每个喜欢篮球的孩子，都能摸得着球，都能有个地方打球。”
我这辈子没打进CBA，但我的学生可以
刘卓明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19岁那年受伤，没打进CBA，没穿上职业队的球衣打正式比赛，但现在他说自己早就不遗憾了：“我打不了，我的学生可以替我完成这个梦想啊。”
这18年他教过的孩子差不多有1万多个，有12个孩子进了省青训队，还有3个现在已经在打CUBA了，去年还有个孩子考上了北大的体育系，去年他牵头办了“莞城少年杯”社区篮球联赛，一开始只有6个社区参加，今年已经有12个了，还有本地的企业主动过来赞助，给获奖的孩子发奖学金、发球鞋，刘卓明说,这是他这辈子最有成就感的事。
上周的决赛我也去看了，有个队的小孩输了，蹲在边线那里哭，哭了快20分钟，他爸妈怎么劝都劝不住，刘卓明过去拍他的背，给他递了瓶冰可乐，说“你还记得你去年第一次打球的时候，运三下球就掉，哭着说再也不打了吗？你看你现在都能防住比你高一个头的对手了，输一次算什么？下次赢回来就行”，那小孩抹抹眼泪，点了点头,第二天训练比谁都来得早。
我有时候就在想，我们国家搞体育，不能只盯着塔尖的那几个奥运冠军、职业球员，更重要的是塔基啊，要是没有千千万万个普通孩子喜欢打球、愿意打球，那塔尖再高也站不稳，我见过太多人说中国篮球不行，说找不到好苗子，其实好苗子都藏在各个社区的篮球场里，藏在各个学校的操场上，就看有没有人愿意弯腰去拉他们一把，愿意花时间教他们，刘卓明这样的基层体育工作者,才是中国体育最坚实的底气。
那天我离开天光篮球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整个球场染成了暖黄色，刘卓明正蹲在地上，给一个鞋带散了的小球员系鞋带，小球员奶声奶气地说“谢谢刘教练，我以后要当姚明”，刘卓明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说“不用当姚明，当你自己就好”，他身后的篮板上，用红色的油漆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每一次运球，都是在往自己想去的地方跑”,那是刘卓明去年刷篮板的时候自己写上去的。
其实在我们国家，还有千千万万个像刘卓明这样的基层体育工作者，他们没有聚光灯，没有丰厚的薪水，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他们就像一颗颗种子，扎根在社区、在学校、在山野，把对体育的热爱，传到一个个孩子手里，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拿金牌，它是一个孩子在球场上跑过的每一步，是投进第一个球时的欢呼，是输球后擦干净眼泪重新站上场的勇气，是刻在骨子里的坚韧和善良，而刘卓明们,就是这些勇气和善良的托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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