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巴黎奥运会女子20公里竞走决赛冲线的那一刻,我正抱着冰可乐蹲在朋友家的沙发上看直播，32度的暴晒天里，杨家玉攥着拳头越过终点线的瞬间，计时器跳停在1小时27分05秒，身后的西班牙选手佩雷斯晚了23秒才撞线。 解说员激动得声音发抖，说这是中国女子竞走时隔8年再次拿到奥运该项目的金牌，我盯着屏幕里杨家玉弯腰扶着膝盖喘气、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线滴到跑道上的样子，突然反应过来：这短短的23秒胜差的背后，是中国女子竞走整整32年的翻山越岭。
冲线后她对着镜头鞠躬，我想起32年前巴塞罗那那枚“意外”的金牌
我以前对竞走这个项目真的没什么好感,总觉得它不如短跑有冲击力，不如跳高跳远有观赏性，一群人憋着劲走路，甚至还有点好笑，直到去年夏天我去青海多巴国家高原体育训练基地采访，跟着00后藏族小队员卓玛走了不到2公里，海拔2300米的地方我喘得连肺都要咳出来，蹲在路边半天站不起身，看着卓玛穿着磨得起毛的竞走鞋健步如飞的背影，我才第一次懂了这个项目的重量。 卓玛那年17岁，手机屏保是三张叠在一起的照片：最上面是杨家玉的夺冠照，中间是切阳什姐举着奥运金牌哭的画面，最底下是一张糊得不行的老照片，是19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上陈跃玲站在领奖台上的样子，她跟我说，队里的姑娘们几乎都存着这张老照片：“那是我们中国田径第一块奥运金牌啊，陈跃玲前辈拿的，那年她才24岁。” 1992年的巴塞罗那，24岁的陈跃玲本来是第二个冲过女子10公里竞走终点线的，排在她前面的独联体选手伊万诺娃因为最后阶段犯规被取消成绩，金牌意外落到了陈跃玲手里，当时国内的媒体都没准备好通稿，甚至连现场的记者都没反应过来，陈跃玲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攥着国旗，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那时候没人知道，这枚“捡来”的金牌，会是中国女子竞走黄金时代的起点。 卓玛说她第一次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才12岁，刚进体校练竞走，每天早上5点就要绕着县城的公路走10公里，冬天零下二十度的天，脸冻得开裂，脚底下的血泡破了粘在袜子上，脱下来的时候连皮带肉扯得生疼，她好几次想放弃，教练就把陈跃玲的照片拍给她看：“你看，我们藏族的姑娘能在草原上走一天，怎么就不能走到奥运赛场上？” 我采访她的时候，她刚拿到全国青年竞走锦标赛的季军，脚腕上还贴着膏药，说下一个目标是进国家队，能和杨家玉师姐一起训练：“我也想拿金牌，想让我的照片也被以后的小队员存在屏保里。”那天基地的风很大，晒得人皮肤发疼，她站在阳光下笑得露着虎牙，我突然就想起32年前巴塞罗那领奖台上的陈跃玲，原来有些东西，真的是刻在一代又一代人的骨血里的。
哪有什么“天生能走”，不过是把别人休息的时间，都踩在了脚下
很多人说竞走运动员是“天生能走”，我以前也这么觉得，直到和国家队的队医聊天才知道，根本没有什么天赋异禀，所有能站在奥运赛场上的竞走运动员，脚下的茧子都比硬币厚，一半以上的人都有过脚趾甲整个脱落的经历。 切阳什姐的故事大家应该都听过，这个从青海海北草原上走出来的藏族姑娘，2012年伦敦奥运会上本来拿到了女子20公里竞走的铜牌，后来因为排在前两位的选手先后被查出兴奋剂违规，她的奖牌从铜变银再变金，这一等就是11年，2023年杭州亚运会的颁奖仪式上，她终于拿到了那枚迟到的奥运金牌，站在领奖台上哭得话都说不出来，说“我终于有属于自己的奥运金牌了”。 我在多巴基地见过切阳什姐曾经住过的宿舍，桌子上还留着她当年写的训练日记，歪歪扭扭的字，有一页写着“今天走了35公里，脚磨破了3个泡，妈妈寄的羊毛鞋垫真好用，不磨脚”，队医跟我说，切阳什姐刚进国家队的时候，家里条件不好，买不起专业的竞走鞋，就穿普通的运动鞋训练，脚磨得出血，她妈就从家里剪了羊毛给她做鞋垫，一寄就是一大包，她垫了好几年。 你能想象吗？这些站在奥运赛场上的姑娘，每天的训练量是30到35公里，相当于从上海的嘉定区走到黄浦区，一年365天，除了春节放3天假，其余时间几乎都在训练，竞走的规则苛刻到离谱，腿不能弯，脚不能同时离地，稍有不慎就会被裁判罚牌，所以她们每天要对着镜子练姿势，一练就是几个小时，夏天的时候晒得浑身脱皮，每个人的胳膊和脖子上都有黑白分明的印子，冬天的时候哈气成冰，眉毛上结的霜能攒成小冰粒。 我那时候问过卓玛，不觉得枯燥吗？每天就是走路，连个娱乐活动都没有，她晃了晃手机给我看她的运动APP，上面累计的步行里程已经有12万公里，能绕地球三圈：“有时候也觉得烦，但是走习惯了就觉得，只要一直往前走，就总能走到想去的地方对吧？” 我那时候突然就明白，竞走这个项目的魅力，从来都不是瞬间的爆发，而是漫长的“熬”，熬得住无人问津的日子，熬得住重复枯燥的训练，熬得住那些看不到头的等待，你要走几十万甚至上百万公里，才能换来站在奥运赛场上的那1小时27分钟，才能换来那领先的23秒。 从来没有什么理所当然的胜利，所有你看到的高光，都是别人拿无数个没掌声的日夜换回来的。
23秒的差距，是32年里一代又一代人凑出来的
这次杨家玉夺冠之后,有记者问她，23秒的优势是怎么来的？她笑着说，不是她一个人的功劳，是所有前辈一步一步趟出来的路。 我深以为然，你仔细捋捋中国女子竞走的32年，就会发现这23秒的优势真的是攒出来的：1992年陈跃玲拿了首金，给所有后来的姑娘开了路；2000年悉尼奥运会王丽萍夺冠，冲线的时候连个递国旗的人都没有，她绕着场边走了一圈才拿到国旗，后来有人说她的金牌是“最孤独的金牌”，但就是这枚金牌，让大家知道中国竞走不是只能靠运气；2016年里约奥运会刘虹夺冠，2023年切阳什姐拿到迟到11年的金牌，现在轮到杨家玉接过接力棒，站在了奥运最高领奖台上。 这32年里，有太多我们叫不出名字的运动员，她们可能练了一辈子都没机会站在国际赛场上，可能受了伤不得不退役，可能一辈子都没拿到过金牌，但她们每一个人都在这条路上走了很远，都给后来的人铺了一段路。 我在多巴基地见过一个已经退役的老教练，今年50多岁，年轻的时候也是竞走运动员，没拿到过奥运门票，现在在基地带小队员，每天早上5点准时陪着孩子们训练，脚因为常年训练早就变形了，走路一瘸一拐的，但是给孩子们做动作示范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他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自己带的孩子能拿到奥运金牌：“我没走完的路，她们替我走就行。” 你看，体育最动人的从来都不是一块金牌，而是这种代代相传的劲儿，32年前陈跃玲站在领奖台上的那一笑，给无数个像卓玛一样的草原姑娘种下了一颗种子，32年后杨家玉冲线的那一刻，又会有更多的小姑娘拿起竞走鞋，走上训练场，那短短的23秒，哪里是杨家玉一个人赢的啊，是32年里所有中国竞走人，一步一步凑出来的优势。 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更快更高更强，但我觉得，竞走诠释的是体育精神的另一个维度：更久，更久的坚持，更久的等待，更久的传承，你不需要跑赢所有人，你只要一直往前走，总有一天能把前辈们递过来的接力棒，送到更远的地方。
别再说“竞走没用”，你我过日子，其实都是在“竞走”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有人吐槽,说竞走这个项目没意思，又累又不出圈，练这个有什么用？说实话我那时候也想过这个问题，直到我身边的一个朋友给了我答案。 我那个朋友是做美食自媒体的，做了5年，前四年半都没什么水花，每天拍视频剪视频到凌晨两三点，最惨的时候一个月收入只有3000块，连房租都交不起，身边所有人都劝她放弃，说她不是吃这碗饭的料，去年冬天她突然爆了一条做家常菜的视频，一夜之间涨了12万粉，现在广告接到手软，别人都说她运气好，只有我知道她这5年拍了1300多条视频，硬盘都坏了3个，手上被油溅的疤攒了十几个。 她上次跟我吃饭的时候说，她难熬的时候就看切阳什姐的采访，看人家等了11年才拿到金牌，她这点苦算什么：“过日子不就跟竞走一样吗？你不能跑，跑了就违规，你只能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得慢没关系，只要不停下，总能走到终点对吧？” 我那时候突然就懂了，我们普通人的生活里，其实没有那么多短跑式的高光，没有那种一飞冲天的爽文剧情，大部分人过的都是竞走式的人生：你要熬很长时间的苦，要走很多没人看的路，要忍住想要跑起来的冲动，要守着规则一步一步往前挪，可能走了很久都看不到头，可能身边的人一个个都超过了你，但是只要你不放弃，总有一天能拿到属于你自己的那枚金牌。 就像我妈，去年参加社区的广场舞比赛，为了拿一等奖，每天早上6点就去广场练，练了整整3个月，膝盖疼得贴满了膏药，最后真的拿了一等奖，领奖的时候她笑得满脸褶子，回家跟我说，她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觉得自己比奥运冠军还风光。 你看，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23秒，也都有自己的32年，那23秒可能是你考了好几年终于拿到的资格证，可能是你熬了好多个夜终于做完的项目，可能是你追了好几年终于在一起的人，而那32年，就是你为了这些高光时刻，默默走的每一步路。 不要觉得你走的路没用，不要觉得没人看就不用努力，你所有的坚持，所有的煎熬，所有没人鼓掌的日子，都在给你最后的冲线攒力气。
文章的最后,我想再回到巴黎奥运会的那个赛场，杨家玉冲线之后，披上国旗对着镜头笑，阳光落在她满是汗水的脸上，我好像在她的身后，看到了32年前陈跃玲的身影，看到了2000年王丽萍孤独举着国旗的身影，看到了切阳什姐拿着迟到的金牌哭的身影，看到了卓玛穿着磨破的运动鞋在训练场上走的身影，看到了那个退役的老教练一瘸一拐跟着队员训练的身影。 23秒很短，短到你刷两条短视频的功夫就过去了；32年很长，长到足够让一个蹒跚学步的小女孩，站到世界最高的领奖台上。 但不管是23秒还是32年，只要你一直往前走，不回头，不停下，就总能走到你想去的地方。 毕竟，这世上从来没有白走的路，你走的每一步，都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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