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在杭州余杭的良渚文化村社区足球场,我第一次见到俞威,下午三点的太阳晒得塑胶场地泛起热气,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2002款国足队服,左袖口破了个小口子,露出胳膊上一道两厘米长的疤——那是去年夏天他为了挡飞向场边小观众的飞球,被围栏铁丝刮的,他正蹲在地上给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小男孩系鞋带,男孩的护腿板滑到了脚踝,他耐心地把板子推回原位,又把魔术贴按得紧紧的,嘴里还念叨:“一会跑的时候别着急,摔了也没关系,威哥在旁边接着你。”
那天是他的“威仔足球营”每周六的固定训练日,场边坐满了拎着水杯、拿着毛巾的家长,球场上20多个高矮不一的孩子追着一个足球跑,喊声笑声盖过了远处的蝉鸣,没人能想到,这个晒得黢黑、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的男人,12年前还是个互联网公司的运营主管,拿着六位数的年薪,坐在写字楼里吹空调。
从“踢野球的疯子”到“孩子王”:我没赚过钱但从没亏过心
2011年俞威所在的创业公司解散,闲在家里的他每天下午都泡在社区的野球场踢球,踢了半个月他发现,总有几个小孩扒着球场的铁丝网往里看,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球,但是家长要么拽着不让来,要么说“踢什么球,回家写作业去”,印象最深的是个叫浩浩的小男孩,当时才上二年级,胖得跑两步就喘,考试常年在及格线晃悠,爸妈觉得他“干啥都不成”,连报兴趣班都只给他报书法班,想让他“坐得住”,浩浩扒着铁丝网看了三周训练,每次手里都攥着半瓶矿泉水,俞威过去跟他搭话,他攥着瓶子半天憋出一句:“叔叔,我也想踢球,可是我妈说我踢不动。”
俞威当天就堵在了浩浩家楼下,跟他爸妈拍胸脯保证:“我免费带他踢一个月,要是这一个月他成绩掉了,或者摔着碰着了,我以后再也不登你家门。”就这么着,浩浩成了俞威的第一个学生,那时候的足球营连个名字都没有,俞威自己掏腰包买了20个训练用球,印了几十张训练计划,收费80块钱一节课,扣完场地费,有时候连他自己的午饭钱都赚不回来,身边朋友都笑他傻:“人家做青训都是割韭菜,你这是倒贴钱当保姆。”俞威也不反驳,他总说自己小时候想踢球,家附近连个正规球场都没有,体校教练来选人说他“速度太慢没天赋”,他哭了整整三天,“我不想这帮小孩跟我一样,还没碰过球就被说不行。”
浩浩练了三个月,不仅体重降了15斤,上课坐得住了,数学考试第一次考到了85分,他爸妈专门拎着水果来谢俞威,说“我们之前总觉得他是个笨孩子,没想到在球场上他跑起来比谁都快,眼睛都发光”,现在浩浩已经上高二了,是校足球队的主力中后卫,每次放假回来都会主动到训练营给小队员当助教,上次跟俞威聊天,他说以后想考体育学院,毕业也回来当青训教练。
我之前接触过不少商业青训机构,一上来就给你画饼“我们每年往职业梯队送多少人”,收费动辄几万块钱一年,为了出成绩逼小孩一天练四五个小时,练吐了都不让休息,但俞威的训练营从来不说“培养国脚”这种话,他的训练计划里一半时间是玩游戏:丢手绢抓人练速度,踢易拉罐练控球,小孩摔了先问疼不疼,再问还想不想踢,就连训练结束的奖励都是五毛钱一根的冰棒。“我带小孩踢球,首先是让他们开心,其次是让他们有个好身体,最后才是练技术。”俞威说这话的时候,刚好有个小孩跑过来把喝剩的半瓶水递给他,他顺手接过来拧上盖子放到收纳箱里,动作自然得像对待自己的孩子。
我一直觉得,现在大家对青训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青训就是要挖天才、送职业队,好像没培养出国脚就是失败,但俞威这样的基层教练做的事,才是足球这项运动最本质的价值:他不需要教出多少踢中超的球员,他只要让这些孩子长大以后,遇到烦心事的时候能想起去球场上跑两圈,周末休息的时候愿意约朋友踢场球,足球能变成他们一辈子的爱好,这就够了,我们总说足球要从娃娃抓起,可如果连让娃娃开心踢球的地方都没有,抓再多天才也没用。
我见过最动人的足球梦,从来都不是进国家队
在俞威的训练营待了一下午,我听他讲了好多小孩的故事,最让我触动的是个叫朵朵的小女孩,朵朵是自闭症患儿,今年9岁,刚来训练营的时候连话都不敢说,别人碰她一下她就哭,爸妈带她试了七八种兴趣班,要么是老师嫌她难带,要么是她自己待不住,只有路过足球场的时候,她扒着门不肯走。
俞威当时专门给她找了个软泡沫球,每次训练都单独抽10分钟陪她传球,哪怕她踢十次只能踢中一次,俞威也会给她鼓掌,练了三个月,朵朵第一次敢跟其他小孩一起抢球了;练了半年,有次训练的时候队友跑过了位置,她站在原地喊了一句“传球”,她妈站在场边当场就哭了——那是朵朵第一次主动跟陌生人说话,现在朵朵还在训练营里,虽然她跑得比别的小孩慢,技术也没那么好,但每次打友谊赛,队友都愿意给她传球,只要她能碰到球,场边所有家长都会鼓掌。“她踢不踢得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这里能被当成普通小孩对待,有人陪她玩,有人愿意等她。”俞威说这话的时候,朵朵刚好抱着球跑过来,把手里的一颗糖塞到了他手里。
还有个叫小宇的男孩,是俞威四年前带的学生,当时球踢得特别好,速度快、盘带灵,有次江浙沪的青少年比赛,他一个人进了7个球,当时有个职业队的梯队教练看中他,想让他去苏州试训,结果小宇爸妈坚决不同意,觉得踢职业太不稳定,万一踢不出来连学都没得上,逼着他去考重点高中,小宇当时跑来找俞威,在球场边坐了一下午,哭着说“我就想踢球,我不想上学”。
俞威没劝他放弃职业梦,也没劝他听爸妈的话,就带他踢了一下午一对一,踢到两个人都累得躺在地上,俞威才说:“足球不是只有踢职业这一条路,你以后上了高中可以踢高中联赛,上了大学可以踢大运会,工作了可以踢业余联赛,只要你爱踢,多大岁数都能踢,要是为了踢职业把自己的人生堵死了,万一以后你不爱踢了,那才是真的遗憾。”后来小宇考去了杭州学军中学,现在是校队的主力边锋,每次放假回来都会帮俞威带训练,上次省高中生联赛他拿了最佳射手,领奖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给俞威发照片。
之前我采访过不少职业球员,他们张口闭口都是“我的梦想是进国家队”“我的目标是拿冠军”,听多了我总觉得有点虚,但在俞威这里我才明白,真正的足球梦从来都不是那么遥不可及的东西:是朵朵第一次喊出“传球”的瞬间,是浩浩第一次考到85分的瞬间,是小宇拿着最佳射手奖杯笑的瞬间,足球从来都不是只属于天才的运动,它属于每一个想跑想跳、想在球场上出汗的普通人,这才是这项运动最珍贵的地方。
蹲了12年我才明白:中国足球缺的不是天才,是愿意弯腰给孩子系鞋带的人
俞威这12年走得并不顺,前两年疫情的时候,场地费涨了30%,好多家长不敢送孩子出来训练,他的训练营最少的时候只有3个小孩来上课,连场地费都付不起,差点就关门了,最后是之前带过的小孩的家长自发凑了八万块钱,给他交了半年的场地费,还有几个已经上大学的队员回来给他当义工教练,分文不取,才把训练营撑了下来。
我问他有没有过想放弃的时候,他笑了笑说有,去年区里组织青少年足球赛,有个机构的队为了拿冠军,给所有小孩都改了年龄,本来是U10的比赛,他们队里有好几个孩子都12了,个子比俞威带的小孩高出一个头,踢了个8比0,当时好多家长都气不过,要去组委会投诉,俞威拦住了,他给每个小孩买了一根冰棒,说:“今天你们每个人都拼到最后一秒了,你们比那些改年龄拿冠军的人棒多了,咱们踢球不是为了拿那个破奖杯,是为了踢得开心,踢得光明正大。”那天小孩们吃完冰棒,主动跑过去跟对手握手,还对着裁判鞠了一躬,场边好多其他队的教练都在给他们鼓掌。
“现在好多人骂中国足球不行,说足协不行,说球员不行,其实我觉得最缺的不是天才,是愿意沉下心来带小孩的基层教练。”俞威跟我说,现在市面上的青训教练,好多都是踢不上职业的球员,过来混口饭吃,要么就是为了赚快钱,天天想着怎么卖课怎么割韭菜,愿意蹲下来给小孩系鞋带、愿意花半年时间等一个自闭症小孩开口说话的人,太少了。“我带了12年,前前后后带了1000多个小孩,可能一个职业球员都出不了,但我觉得没关系啊,这些小孩长大以后,有当医生的,有当老师的,有当程序员的,他们都爱踢球,都知道踢球要堂堂正正,要团结,要不怕输,这就够了,要是全中国每个社区都有这么一个训练营,每个小孩都能开开心心踢上球,中国足球怎么可能好不了?”
我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俞威收拾完场地,坐在场边的台阶上翻手机相册,里面全是小孩的照片:有刚会走路抱着球流口水的,有拿了奖杯笑得露出豁牙的,有输了比赛哭红眼睛的,还有好多已经工作的队员给他发的自己在单位踢球的照片,他翻到一张去年的合影,100多个穿统一队服的小孩站在球场上,他站在最中间,笑得一脸灿烂。“我现在的梦想啊,就是等我老了,这个球场还在,我带过的小孩,周末都能带着他们的孩子回来踢两脚,我就坐在这边给他们看东西,买冰棒,那我这一辈子就值了。”
那天晚上我开车回家,路上刷到有人在社交平台骂“中国足球没救了”,我突然就想起俞威蹲在地上给小孩系鞋带的样子,其实中国足球的希望从来都不在世界杯的领奖台上,不在职业联赛的冠军奖杯里,它在俞威这样的基层教练手里,在每一个在球场上跑着笑着的小孩身上,这些细碎的、温暖的、不怎么耀眼的瞬间,才是中国足球最真实的模样,也是最有希望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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