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下班绕路去家附近的社区足球场,老远就看见场边坐着个穿洗得发白的2002款国足队服的大叔,左脚腕缠着厚厚的绷带,还坐在台阶上一颠一颠地玩球,球衣背后印的11号杨晨的名字已经磨得只剩个模糊的轮廓,跟他脚边堆着的搪瓷缸、织针袋放在一起,有种穿越了二十年的违和感。
我过去借他的打气筒给球补气,顺嘴问了句“脚崴了还来啊?”大叔抬头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嗨,老毛病了,不踢坐这儿看看也行。”那天我们聊了快半小时,他说97年十强赛国足输给卡塔尔的时候,他在大学宿舍砸了暖水瓶,整栋楼的男生都在拍桌子骂;2001年于根伟踢进那个制胜球的晚上,他跟室友举着国旗在大街上跑,碰到同样游行的队伍就撞在一起碰酒瓶,回到宿舍的时候满脸都是啤酒沫子。“现在我儿子都上高三了,国足的比赛我还是一场不落。”他揉了揉肿起来的脚腕,我突然鬼使神差问了一句:“失望了这么多次,您还会接着看吗?”大叔乐了,把球颠起来用脚接住:“爱都爱了,还能离咋的?”
那天我在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想,“还会”这两个字,好像是我们这些喜欢体育的人这辈子问过最多的问题,赢的时候我们问“还会有下一个冠军吗”,输的时候我们问“还能好起来吗”,受伤的时候我们问“我还能回到赛场吗”,被现实泼了冷水的时候我们问“我还会记得当初为什么喜欢体育吗”,这些问句轻飘飘的,却藏着我们对这项运动最软也最韧的执念。
那些让我们问出“还会”的时刻,从来都是体育的一部分
我之前一直觉得,体育最残酷的地方,就是它总在你最满怀期待的时候给你当头一棒,逼你问出那句“还会吗”。
2019年男篮世界杯在家门口办,我跟发小阿凯提前三个月抢了北京五棵松的半决赛门票,当时我们俩合计着,只要男篮能进小组前两名,就能在家门口看他们打奥运门票争夺战,小组赛最后一场对波兰,最后七秒我们还领先1分,我攥着手里的国旗喊得嗓子都哑了,结果周琦那个边线球直接发到了对方球员手里,比赛被拖进加时,最后输了,我坐在观众席上看着易建联蹲在地上拍地板,旁边的阿凯一句话都没说,散场的时候他把攒了半年钱买的正版国家队球衣扔在了垃圾桶里,我听见他咬着牙问:“你说我还会再信中国男篮吗?”
阿凯小时候是练短跑的,我还记得16岁那年他去参加省运会100米半决赛,我在看台上给他加油,他冲在第一个,离终点线还有两米的时候被旁边赛道的选手绊了一下,整个人直接飞出去摔在塑胶跑道上,膝盖磨得血肉模糊,后来去医院检查,前交叉韧带撕裂,医生说以后别说专业训练,连剧烈跑步都要少做,他躺在病床上的时候,腿上打着厚厚的石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问我:“你说我还会站在跑道上吗?”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能拍着他的胳膊说“会的”,其实我心里也没底。
还有2022年北京冬奥会,羽生结弦挑战4A摔倒的那一瞬间,我在演播室后台攥紧了拳头,后来看到他爬起来接着滑完整个节目,对着冰面深深鞠了一躬,赛后发布会上他红着眼眶问记者“我是不是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的时候,弹幕里刷了几万条“你还会再来吗”,那时候我突然明白,原来不管是普通爱好者,还是站在金字塔尖的顶级运动员,都会有问出“还会”的时刻,那些失望、不甘、痛苦、不确定,从来不是体育的对立面,它本身就是体育的一部分。
我后来问过阿凯,还恨周琦吗?他挠挠头笑,说去年男篮世界杯打菲律宾,他还是定了闹钟爬起来看,看到张镇麟隔扣的时候还是跳起来拍了桌子,现在的阿凯是一家少儿田径俱乐部的教练,每周六周日都带着一群七八岁的小孩在操场上练起跑,去年他带的小孩拿了市少儿田径赛100米冠军,他发朋友圈的配图是他跟小孩的合影,两个人都举着奖牌,配文写着“你看,我换了个方式回到跑道上了”,你看,那些我们以为跨不过去的坎,那些问出口的时候觉得永远不会有答案的“还会”,其实早就在时间里慢慢长出了结果。
我们问“还会”的时候,其实早就有了答案
很多人说,问“还会吗”的时候,其实是你已经动摇了,我反而觉得恰恰相反,当你还愿意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就说明你根本舍不得放弃,你心里早就有了答案,只是需要一个人、一个时刻,给你一点肯定的回应而已。
我2020年的时候报了人生第一个全马,为了那场比赛我准备了整整半年,每天早上五点爬起来跑10公里,夏天晒得整个人黑了两个度,冬天冻得鼻子通红,边跑边流鼻涕,跑鞋磨坏了两双,膝盖疼的时候就贴满膏药接着练,结果比赛前一周我突然发烧,烧到39度,去医院医生说我是病毒性感冒,绝对不能参加高强度运动,不然容易引发心肌炎,我当时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拿着手机取消了比赛报名,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手机屏幕上,我问自己:“我还会跑完我的第一个全马吗?”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半年的努力全白费了,甚至把跑步的装备都收进了柜子最深处,直到2021年春天,我家楼下公园办迷你马拉松,我被朋友拉着去凑数,跑5公里的时候我听见路边的小朋友扯着嗓子喊“叔叔加油”,风刮过耳边的感觉跟我之前训练的时候一模一样,那天我跑完5公里,回家就把藏了半年的跑鞋翻了出来,报了当年的无锡马拉松,比赛那天跑到38公里的时候我腿已经抬不起来了,每走一步都觉得腿像灌了铅,路边的阿姨给我递了一瓶功能饮料,拍着我的胳膊说“小伙子加油啊,就剩4公里了,你肯定能完赛”,我最后冲线的时候看了一眼计时牌:4小时27分,我拿着完赛奖牌给我妈打电话,话都说不出来,只知道哭,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我问“还会”的时候,我心里从来没想过放弃,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缓过来,接着往前走。
去年夏天我去贵州台盘村看村BA,八强赛的时候有个穿12号球衣的球员给我印象特别深,他右手缠了厚厚的绷带,一整场比赛都用左手运球投篮,赛后我才知道他是村里开餐馆的,前一天晚上炸酥肉的时候被滚油烫了半只胳膊,村支书都劝他别上场了,他说“我们村凑个队不容易,我哪怕投不了篮,上去给队友挡拆也行啊”,我问他,伤成这样,后面的半决赛还会打吗?他举着缠满绷带的手给我看,上面用马克笔写了个“赢”字:“那必须打啊,我们村还等着拿冠军宰牛呢。”后来他们队拿了亚军,领奖的时候他举着奖杯,绷带上还沾着汗,脸上的笑比谁都灿烂。
你看,我们总说体育是残酷的,但体育其实也是最诚实的,你愿意为它付出多少,它就会给你多少回应,那些你问出口的“还会”,从来不是等别人给你答案,你早就在问的那一刻,就已经选了“会”那条路。
真正的热爱,从来不怕问“还会”
这几年我在体育行业待久了,见过太多人把体育当成工具,家长送孩子练球就是为了拿二级运动员证升学,拿到证的那天就把球拍扔在家里再也不碰;年轻人办了健身卡拍两张朋友圈就再也不去,跑两次步觉得累就彻底放弃;看球的人赢了就捧输了就骂,稍微成绩不好就喊着“再也不看了”,我有时候会问他们:“你还记得当初为什么喜欢体育吗?”很多人都答不上来。
上个月我去市青少年羽毛球馆采访,碰到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抱着球拍坐在门口哭,旁边站着他妈妈,正骂他“早就跟你说拿到二级证就别打了,马上小升初了,你还有时间打球?”我过去递了张纸巾给小男孩,问他“你以后还会打羽毛球吗?”他抹了抹眼泪,使劲点头:“我上了初中也要偷偷打,高中也要打,我以后还要当羽毛球教练,教好多小朋友打球。”那天我看着他被妈妈拉着走,三步一回头看向球馆的样子,突然觉得特别触动。
我们总说现在的体育太功利了,大家都只看结果,只看金牌,只看能不能变现,可是总有一些人,哪怕被现实泼了无数次冷水,还是会记得体育最初的样子:是小时候在操场上追着球跑,风吹过耳边的快乐;是跟好朋友一起打一下午球,喝一瓶冰汽水的满足;是为了一个目标拼尽全力,哪怕最后输了也不后悔的坦荡。
36岁的詹姆斯打破贾巴尔的NBA历史得分纪录的时候,记者问他还会打多久,他说“只要我还能跑,还能跳,我就会接着打下去”;我之前采访过的残疾人游泳运动员小徐,小时候车祸丢了一条腿,刚开始练游泳的时候每天呛水呛到肺发炎,她问教练“我还会游得比别人快吗”,后来她拿了亚残运会的金牌,现在在社区当游泳教练,专门教残疾人游泳;还有开头我碰到的那个大叔,上周我又去球场碰到他,他带着七岁的孙子在练传球,小屁孩穿个小号的国足队服,踢得歪歪扭扭的,大叔跟我说,下一届世界杯预选赛,他要带孙子一起在家看球,我又问他,要是还输呢?他笑了,摸了摸孙子的头:“那又咋样,我孙子还能接着看,总有赢的那天。”
你看,真正的热爱从来不怕问“还会”,反而会因为一次次的追问,变得更坚定,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领奖台上的鲜花和掌声,是你被打倒一万次,还是会爬起来拍掉身上的灰,问一句“我还能再来一次吗”;是你明明知道可能赢不了,还是会站在赛场上拼到最后一秒;是你过了十年二十年,还是会记得第一次摸到球、第一次站在跑道上、第一次为了一个进球呐喊的时候,心里那团烧得滚烫的火。
我现在每次去球场打球,碰到刚入门的小朋友问我“我练了这么久还是打不好,还会有进步吗”,我都会跟他们说:“只要你还愿意拿起球拍,就一定会。”因为我知道,所有的“还会”,最后都会变成“我做到了”,毕竟我们爱体育,爱的从来不是那个完美的结果,是那个一次次问出“还会”,又一次次选择往前走的,我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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