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特意飞了趟香港,就是为了去旺角大球场看杰志和理文的港超争冠关键战,散场时已经快晚上10点,我跟着人流拐进球场旁边开了四十多年的华记冰室,想点一碗鲜虾云吞面垫肚子,刚找位置坐下就听见邻桌一个穿花衬衫、头发半白的老头拍着桌子喊:“补时最后1分钟!久保建英倒三角传中,堂安律推射空门得手!日本队2比0拿下乌拉圭!”
旁边几个穿港超球衣的球迷立刻围上去,有人递冻柠茶有人问“彩皇,刚才同时开打的日乙山形山神追平没?”老头头都没抬,指尖在皱巴巴的牛皮纸笔记本上滑了一下就开口:“87分钟角球头球扳的1比1,你下午买的让平刚好卡线,赚个茶钱没问题,别想着翻倍。”我后来才知道,这个在旺角球迷圈子里无人不晓的老头,就是大家喊了快20年的“旺角彩皇”。
第一次见彩皇:他报比分的速度比直播平台快3秒
我当时特意坐到了彩皇旁边的位置,主动给他点了一份菠萝油搭话,他也不客气,拿起就啃,说“你是内地来的球迷吧?刚才看你在看台举杰志的围巾喊得挺大聲”,我点头问他怎么报比分比我手机上的直播还快,他晃了晃手里插着耳机的旧收音机笑:“我这是香港电台的体育实时频道,比你们内地的直播源快3秒,我听了30年,耳朵比年轻人的眼睛还尖。”
那天我们在冰室坐了两个多小时,我才算见识到“彩皇”这个外号真不是吹的:你随便报一个联赛的名字,哪怕是冰岛超、挪威甲这种冷门赛事,他能立刻报出当前积分榜前三位的球队,甚至能说出来上一轮某支球队的伤停情况,比如我随口问他“最近瑞超的年轻人队状态怎么样?”,他张口就答“最近3轮2胜1平,头号射手伊滕上轮拉伤了大腿,接下来两场要缺阵,欧冠资格赛估计悬”,我掏出手机查了一下,果然和他说的分毫不差。
旁边冰室的老板华叔跟我唠,说彩皇的脑子就是个“活的体育数据库”,30年前没有智能手机的时候,旺角球场边的球迷想知道其他比赛的比分,全靠彩皇守着收音机记,他记满了20多个笔记本,从80年代的港甲赛事到现在的五大联赛,只要你能说出来的比赛,他几乎都能讲出当时的细节,我翻了他随身带的那个旧笔记本,封皮都磨破了,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每场比赛的进球时间、进球球员、甚至当时的天气情况,字歪歪扭扭的,但是每一页都工工整整。
彩皇的“发家史”:不是靠中大奖,是靠把10000场比赛的细节刻进脑子里
很多人听到“彩皇”这个名字,第一反应都觉得他是靠买足球彩票发家的大佬,甚至有人传他中过好几次千万级的大奖,我问他这事的时候他笑得直拍大腿:“我要是中过大奖,早就住半山别墅去了,还在这跟你吃菠萝油?”
他跟我讲了自己的经历,年轻的时候他也是半职业球员,踢右后卫,80年代末在一次港甲预备队的比赛里摔断了脚踝,没办法再踢职业,就跑到旺角球场边摆摊卖马经和波经,那时候香港刚刚有足球彩票,很多球迷买之前都喜欢找他分析,他从来不给人瞎推荐,都是拿着自己的小本子算:球队最近5轮的跑动距离、主力球员的伤停时间、甚至当天的风向会不会影响远射,都是他要考虑的因素。
印象最深的是他讲2018年的那场港超保级战,当时东方龙狮主场对南区,几乎所有人都觉得东方龙狮主场作战肯定赢,盘口也开了东方让一球,不少球迷都砸了钱买东方赢,只有彩皇劝大家别买:“东方最近两个主力边锋都伤了,都是靠速度冲的球员,今天下大雨场地滑,他们根本跑不起来,南区都是大高个,就喜欢雨天地滑打长传冲吊,我看南区至少不败。”最后那场比赛南区2比1赢了东方,不少听了他的话的球迷都避免了亏损,还有个开茶餐厅的老板阿明,当时听了他的建议买了200块的串子,中了六千多,特意给彩皇送了半年的免费菠萝油,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旺角彩皇”的外号慢慢就传开了。
我问他有没有算错过的时候,他挠挠头说当然有,去年世界杯半决赛阿根廷对克罗地亚,他当时算着克罗地亚体能好,防守稳,至少能拖进加时,还跟几个老球迷打赌输了三箱啤酒,“我又不是神仙,足球的魅力不就是不确定吗?要是每场都能算准,那还有什么意思?”
他说:“我最看不起的就是赌狗,真正爱球的人看的是球本身不是钱”
跟彩皇聊天的过程中,他反复跟我强调一句话:“我叫彩皇,但我从来劝人别赌球。”他说自己卖了30年波经,见过太多因为赌球家破人亡的人,前几年有个20多岁的小伙子,本来在香港做程序员,月薪三万多,就是因为迷上了赌球,半年欠了几十万高利贷,跑到旺角找彩皇,说要把最后几万块积蓄全买阿根廷赢世界杯决赛,赢了就还债,输了就跳海。
彩皇当时直接把他手里的银行卡夺过来扔在地上,劈头盖脸骂了他一顿:“你要是想看球,我给你讲梅西从青年队到现在的所有比赛,你要是想赌身家,你现在就走,我这里不接待你这种赌狗,你有没有想过你赢了这次,下次还想赌,早晚有一天输得精光?足球是给人带来快乐的,不是让你玩命的。”后来那个小伙子没买,世界杯结束之后特意来感谢彩皇,说要是当时真的买了,不管输赢,自己这辈子肯定都陷在赌坑里了,现在他已经戒了赌,周末还经常跟着彩皇去给草根球队当志愿者。
我特别认同彩皇的这个观点,之前我身边也有不少朋友看球的时候喜欢买两注,美其名曰“增加观赛体验”,但到最后根本不是看球了,全程盯着比分算自己赚了还是亏了,赢了就想下次买更多,输了就砸电视骂球员,本来好好的爱好变成了负担,彩皇说他自己一年买彩不超过三次,都是买个几十块钱支持一下自己喜欢的球队,“我要是想靠这个赚钱,早就发财了,但是我不能这么干,我要是天天劝人买彩,那我对不起我喜欢了一辈子的足球。”
现在的彩皇,是旺角草根足球的“义务宣传员”
这几年彩皇已经不摆摊卖波经了,他现在的身份是旺角草根足球的“义务宣传员”,旺角这边有十几支业余球队,有退休老人组成的“元老队”,也有中学生组成的U16梯队,彩皇自己掏腰包印赛程表,免费在球场边发,还特意学了怎么拍短视频,开了个抖音号,用蹩脚的普通话解说业余比赛,虽然粉丝只有不到五千人,但都是实打实的草根足球爱好者。
去年夏天旺角的U16少年队要去广州参加粤港澳大湾区的青少年足球赛,经费不够,连统一的球衣都买不起,彩皇知道之后,就自己抱着个箱子在旺角球场边义卖自己收藏了几十年的老波经,还有以前港甲球员的签名海报,三天就凑了两万多块钱,给孩子们买了球衣和球鞋,还自己掏腰包包了大巴车送孩子们去广州,后来那支U16队拿了亚军,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奖牌挂在彩皇脖子上,孩子们围着他喊“彩皇爷爷”的时候,我看见他眼睛都红了。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行业的核心是聚光灯下的球星,是动辄上亿的转会费,是上座率几万的顶级联赛,但认识彩皇之后我才明白,体育的根其实在民间,在这些没有报酬、愿意为了爱好掏心掏肺的普通人身上,彩皇不懂什么叫“体育产业”,也不懂什么叫“IP运营”,他就知道,多一个孩子喜欢踢球,多一个人愿意来球场看球,就是好事。
离开旺角的时候他跟我说:“看球啊,最重要的是开心”
我离开香港的前一天又去华记冰室找他,他正坐在门口的位置给几个穿校服的小朋友讲李惠堂的故事,手里还是攥着那个皱巴巴的旧笔记本,手上的老茧磨得发亮,那是几十年记笔记磨出来的,他跟我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活到2034年世界杯,要是中国队能进世界杯,他肯定要带着自己的笔记本去现场看。
我问他,会不会有人觉得“彩皇”这个名字不好,总让人联想到赌球?他咬了一口菠萝油笑:“无所谓啊,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是什么人,我活了大半辈子,没必要跟不相关的人解释,我这一辈子没什么大成就,就是看了一辈子球,认识了一堆志同道合的朋友,我觉得比那些赚了几千万但是天天盯着比分睡不着觉的人幸福多了。”
那天我走的时候,他塞给我一张他自己印的港超全年赛程表,背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看球别赌球,开心最重要”,现在这张赛程表还贴在我家的冰箱上,每次我因为支持的球队输球闹心的时候,就抬头看看这行字,想想旺角冰室里那个穿花衬衫的老头,就觉得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现在很多人都说体育行业越来越商业化,越来越没有以前的味儿了,但我总觉得,只要还有彩皇这样的人在,体育最动人的那部分就永远不会消失,他不是什么行业大佬,也不是什么专业解说,他就是一个把一辈子的热爱都交给足球的普通老头,是旺角烟火气里最鲜活的足球记忆,是我们这些爱球的人,最想活成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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