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刚跑完我所在城市的秋季半程马拉松,后颈晒脱了一层皮,走路大腿还酸了三天,但终点处见到的那一幕,我可能这辈子都忘不掉,那天我跑完在出口等朋友,眼看着志愿者都开始拆终点拱门的桁架了,远处一瘸一拐跑过来一个穿明黄色参赛服的男生,左腿的护膝磨得整个边缘都起了球,T恤后背印的字被汗浸得发皱:“跑赢我自己就行”。
后来我知道他叫阿凯,32岁,是个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左腿比右腿细了整整两公分,上学时体育考试从来没及格过,800米都要走完全程,是那种站在操场边上都会被人笑话“运动残疾”的人,为了这次半马他练了整整14个月,最开始连走1公里都要歇三次,左腿膝盖磨得流血是常事,身边人都劝他“没必要遭这个罪”,他说就想试试,自己这辈子是不是真的和“运动”两个字绝缘,那天他比半马的3小时关门时间晚了40分钟才到终点,原本已经要散场的参赛者和志愿者特意把已经卷起来的终点线重新拉好,路过的市民也围过来给他鼓掌,他接过志愿者递的奖牌时,攥着奖牌带的手都在抖,眼泪混着汗往下掉:“我之前从来不敢想,我这种人也能跑完21公里。”
那天我在朋友圈发了阿凯冲线的视频,有人评论说“跑这么慢还来参赛,浪费公共资源”,我当时气得直接回怼:“他站在赛道上的勇气,比你坐在屏幕前敲键盘厉害一万倍。”做体育行业内容写了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人把“体育”和“拿金牌”“破纪录”画等号,好像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的人才配谈体育,可我始终觉得,整个体育行业最艰巨的命题,从来都不是培养几个拿冠军的天才,而是让每一个像阿凯这样的普通人,都敢站上赛道,都有地方运动,都能享受到体育带来的快乐。
我见过最“难”的职业运动员:拿不到冠军,还是要练
上个月我去省跳水队采访,见到了16岁的小夏,她练10米台已经8年了,最好的成绩是去年全国青年赛的第5名,离全运会的参赛门槛还差两个名次,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刚跳完第37次10米台,手腕上的护腕全是湿的,摘下来的时候手腕内侧全是青紫色的淤青,是入水时冲击力砸出来的旧伤。
队里的教练跟我说,小夏去年年初视网膜脱落,做了手术刚3个月就偷偷回了队,因为怕落下训练,她连低头玩手机都不敢,平时吃饭连汤都不敢多喝,怕体重涨了一公斤,入水的水花就压不住,我问她有没有想过放弃,她低头搓了搓手上的茧子笑:“咋没想过,去年没比上全运会我躲在宿舍哭了三天,收拾好行李都走到大门口了,听见馆里跳水解压的声音,又舍不得走了。”她掏出手机给我看屏保,是东京奥运会上全红婵夺冠的照片,“大家都知道全红婵14岁拿奥运冠军,可没人知道我们省队里有60多个练10米台的小孩,其中有40个练了5年以上,连全国赛的门票都没摸到过,我可能这辈子都拿不到奥运冠军,甚至连全国冠军都拿不到,但我站在10米台上往下跳的那一刻,我觉得我是飞起来的,这种感觉啥都换不来。”
很多人说职业运动员的艰巨是“要拿冠军”,可我见到的绝大多数职业运动员,他们的艰巨是“明知道自己大概率拿不到冠军,还是愿意日复一日地跳、日复一日地跑、日复一日地练”,我们总喜欢把体育塑造成“胜者为王”的残酷游戏,可对这些把青春泡在训练场的运动员来说,体育从来不是“必须赢”,是“我热爱,所以我坚持”,这本身就足够有分量,我一直反对网上那种“没拿金牌就是失败”的言论,苏炳添没有拿过奥运金牌,但他跑进9秒83的那一刻,依旧是全中国的骄傲;那些在省队、市队练了十几年,最后只能转行当教练、当体育老师的运动员,他们的付出也从来都不是无用功,他们把对体育的热爱传给了更多人,这比一块金牌的意义要大得多。
更艰巨的行业命题:让体育不是少数人的狂欢,是所有人的生活选项
去年我去西部一个山区小学做公益调研,见到了一群连篮球都没摸过的小孩,那个学校一共27个学生,唯一一个体育老师是教语文的张老师兼职的,操场就是一块泥土地,摆了两个已经锈得篮筐都掉了的篮球架,孩子们上体育课就是跑两圈,然后自由活动,我问有没有小孩喜欢打球,张老师叹了口气说:“咋没有,之前有个小男孩攒了半年零花钱买了个篮球,在泥地上拍了一个星期就磨破了,哭了好久,我们也想教,但是没有场地,没有器材,也没有专业的老师。”
那天我回来之后难过了好久,我们一边在喊“体育强国”,一边还有很多山区的小孩连个正经的篮球都摸不到,还有很多像阿凯这样的普通人,想找个免费的跑步道都要绕三公里,想打个篮球还要付一小时几十块的场地费,我住的小区之前有三个乒乓球台,坏了半年都没人修,附近的公共体育场只有周末才开放,里面的篮球场一小时收费80块,我上次约朋友去打球,三个学生站在场外看了好久,问我们能不能拼场,说他们三个凑了半天只凑了30块钱。
这些才是整个体育行业现在要面对的最艰巨的问题:我们有世界顶级的奥运冠军,有世界一流的赛事场馆,但我们的公共体育资源还远远没有下沉到每一个普通人的身边,体育不应该是有钱人的爱好,也不应该是少数天才的专利,它应该是每个小区楼下都有免费的健身器材,每个学校都有专业的体育老师,每个普通人想跑步的时候有跑道,想打球的时候有场地,不用为了报一个几千块的体育培训班犯愁,不用因为身体有残疾就不敢站在赛道上。
好在我这两年也看到了很多变化:我老家的县城去年搞了“十分钟健身圈”,每个小区周边10分钟路程内都有免费的健身场地,社区还搞了公益的体育培训班,免费教小孩轮滑、篮球、羽毛球,困难家庭的小孩还能领免费的运动装备;我常去的跑步道上,现在经常能看见坐轮椅的跑者、拄着拐杖的残疾人跑者,大家遇见了都会主动给他们让路,说一句“加油”;今年的很多马拉松赛事都特意设置了“公益名额”,给新手跑者、残疾人跑者预留参赛资格,不用拼成绩抽签,只要你想跑就能来,我侄女儿之前胖得爬三楼都喘,去年报了社区的免费轮滑班,练了一年,今年还拿了市里少儿轮滑赛的三等奖,她妈妈跟我说,之前报个轮滑班一年要两千多,想都不敢想,现在免费学,孩子性格都开朗了好多。
我们对“艰巨”的最大误解: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赢”
我做体育写作这五年,收到过很多读者的私信,有人说“我体育从来不及格,我这种人是不是不配运动”,有人说“我跑半马跑最后一名,别人都笑我,我下次不敢参加了”,还有人说“我家孩子没有运动天赋,不用练体育了”,每次看到这些话我都觉得挺难过的,我们好像被“更快更高更强”的口号绑架了太久,忘了后面还有一句“更团结”,忘了体育最本质的意义,是让每一个人都能通过运动获得健康,获得快乐,获得直面困难的勇气。
去年东京奥运会的时候,我特别开心看到大家的观念变了:我们不再骂没拿金牌的运动员,我们给苏炳添加油,给止步小组赛的中国女排加油,给第一次参加奥运会的00后小将加油,我们终于明白了,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拿冠军,你不需要跑赢任何人,你只要跑赢昨天的自己就好;你不需要跳得比谁都高,你只要站在操场上跳起来的那一刻是开心的就好;你不需要打得过专业选手,你只要和朋友打一下午篮球出一身汗,觉得舒服就好。
我之前在网上和人争论过一个问题:“我们花那么多钱搞群众体育,又出不了成绩,有什么用?”我的回答是:“用处大了,当每个小区的楼下都有打篮球的小孩,当每个周末的跑道上都有跑步的普通人,当残疾人敢站在马拉松的赛道上,当山区的小孩也能摸到篮球,我们这个国家的体育才是真的强,那些拿金牌的奥运冠军是塔尖,而千千万万个热爱运动的普通人,才是塔的基座,没有基座,塔尖再高也立不住。”
回到最开始的问题,体育行业最艰巨的事到底是什么?是培养出更多的奥运冠军吗?是举办更多的顶级赛事吗?都不是,是让阿凯这样身体有残疾的普通人敢站上马拉松的赛道,是让小夏这样拿不到冠军的运动员也能因为热爱坚持下去,是让山区的小孩也能摸上篮球,是让普通的学生不用为了几十块的场地费站在球场外观望,是让每一个人都不用因为“跑不快”“跳不高”“没天赋”就不敢运动。
这些事很难,要花很多钱,要花很多时间,可能十年二十年都看不到像拿金牌那样立竿见影的效果,但这些事才是体育行业最该做的事,也是最有意义的事,毕竟我们发展体育的最终目的,从来不是培养几个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而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拥有运动的权利,都能从体育里获得力量,就像阿凯说的:“我跑不快又怎么样,我敢站在赛道上,我就已经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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