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跟着省体育局的调研组去粤北清远下属的一个山镇做青少年体育普及情况的走访,车刚停在镇中心小学的新操场门口,我第一眼就认出了蹲在球场边台阶上啃盒饭的胡老师。 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国家队训练服还是十年前我跟着他练球时他常穿的那件,后背的“中国”两个字都磨得快看不清了,脸晒得比以前更黑,额角的白发多了一半,咬盒饭的腮帮子一动一动的,眼睛还死死盯着场上跑的半大孩子,时不时腾出手吹一声哨子,喊一句“防守抬手!别老伸手掏球!”
最不“正经”的体育老师,把破仓库改成了篮球馆
我和胡老师认识是在2013年,当时我还在市体校读中专,放假去他任职的区业余体校做志愿者,印象里的他就是个“不按规矩来”的体育老师:别的教练都盯着高个子苗子选,他偏要拉着个1米5不到的小胖子练后卫,说“这孩子球感好,矮点怕什么”;别的队训练完都要求赶紧回家休息,他偏要留着队员捡半小时场边的矿泉水瓶,卖的钱攒起来给大家买冰棒。 2015年他主动申请调去这个山镇的中心小学当体育老师,当时我们都劝他“镇里连个正经操场都没有,你去了能练什么”,他只说“越是没条件的地方,越缺教孩子打球的人”。 刚去的时候情况比我们想的还要糟:学校的操场是煤渣铺的,一跑起来漫天灰,唯一的篮球架歪歪扭扭,篮板裂了个大缝用铁丝绑着,风一吹就晃,校长拉着他的手叹气:“胡老师,不是我们不重视体育,经费都用来修教室了,真的挤不出钱搞场地,你平时带孩子跑两圈就行。” 他没说话,转头就把自己三个月的工资取了出来,又给以前的老同事、老学生打电话捐旧器材,周末就带着学校的几个年轻老师收拾仓库——那是个堆了十几年旧桌椅、满是老鼠窝的破仓库,他们扫出来半桶老鼠屎,擦了三天的灰,他自己掏腰包买的地坪漆,戴着口罩刷了整整三天,刷完胳膊肿得抬不起来,还笑着说“你看这地面亮的,能当镜子照”,篮板是他去县体委找老同事要的淘汰货,螺丝松了他自己爬到三米高的梯子上拧,一脚踩空摔下来崴了脚,第二天还是一瘸一拐地来给孩子上课。 我2016年去看他的时候,那个破仓库已经变成了全镇唯一一个室内篮球馆,墙面上贴着他自己手写的“要打球先做人”几个大字,十几个半大的孩子光着脚在地上跑,看见我来都围过来笑,当时队里的孩子阿明拽着我的袖子给我看他的奖状,那是他们第一次参加县比赛拿的第四名,阿明爸妈常年在深圳打工,跟着奶奶生活,以前天天放学乱跑,还偷摸去过网吧,奶奶管不住只能哭,胡老师把他拉到队里的时候,他跑两步就喘,胡老师每天早上都给他带个煮鸡蛋,说“先补营养,再练球”,现在阿明已经在广州体育学院读运动训练专业,放假就回山镇给小队员当志愿者教练。 我一直觉得,我们总说基层体育缺资源、缺经费,其实最缺的从来不是钱,是胡老师这种把“体育不是副科”刻进骨子里的人,太多学校把体育课当成凑课表的摆设,太多家长觉得打球是耽误学习,那些藏在山里、在小镇里的好苗子,就是在这样的偏见里被埋没的,胡老师做的事看起来不起眼,其实是给这些孩子推开了另一扇门。
训练场第一条规矩:先写作业,再碰篮球
很多人对体育老师有刻板印象,觉得我们都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教孩子练球就是光顾着出成绩,不管学习,但是胡老师的训练场第一条规矩,作业没写完,不许碰篮球”,敢不及格的直接停训,没得商量。 他的办公室抽屉里永远放着小学生的数学练习册、语文生字本,还有一副老花镜,每天放学孩子先到他办公室写作业,不会的题他先自己琢磨,实在搞不懂的就拍下来发给我和以前的学生,笑着说“你们文化水平高,给看看这题咋做”,有次我半夜11点收到他的消息,是一道小学五年级的数学题,他说“队里的阿雅这题不会,我琢磨半小时了也没搞明白,你快给我讲讲,我明天好给她讲”。 阿雅是队里为数不多的女孩子,五年级的时候进队,手感特别好,投篮准得离谱,就是偏科严重,数学次次考30多分,胡老师直接给她停了半个月的训练,每天放学留下来给她补数学,什么时候数学考过70分,什么时候再归队,阿雅那时候还哭,说“胡老师我就想打球,不想学数学”,胡老师跟她说“你要是连个数学题都搞不定,以后打比赛遇到逆风球,你更扛不住,打球和读书是一个道理,都得踏踏实实的”,后来阿雅期末数学考了72分,拿着试卷跑到胡老师办公室哭,胡老师给她买了个新的篮球当奖励,去年阿雅作为体育特长生考进了市重点中学,文化课成绩排在年级中游,上个月还拿了省中学生篮球赛的得分王,给胡老师寄了件自己的签名球衣,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篮球。 我特别认同胡老师的这个观念,很多人觉得练体育是“学习不好的退路”,其实恰恰相反,体育本来就是教育的一部分,它教给孩子的规则意识、抗压能力、团队精神,本来就该和文化课学习相辅相成,他从来没把这些孩子当成“要拿成绩的体育苗子”,首先把他们当成要好好长大的普通人:你以后可以不当运动员,可以不打职业,但是你得有文化,有明辨是非的能力,有扛事的本事,这比拿多少冠军都重要。
啃了8年盒饭,他送出去的孩子比奖杯还多
胡老师在这个山镇待了8年,这8年他几乎没怎么在食堂正经吃过饭,要么是训练晚了啃个盒饭,要么是带孩子出去比赛跟着孩子一起吃泡面,他的工资一大半都贴给了队里的孩子:买水、买篮球、给家里困难的孩子交学费、带孩子出去比赛补差价。 2019年他带12个孩子去广州打省级青少年篮球赛,当时申请的经费有限,订两间房住不下12个孩子,订三间又超了预算,他就把两间房都给孩子住,自己抱了个外套在酒店走廊的椅子上睡了3晚,酒店服务员以为他是流浪人员,要给他联系救助站,他掏出教练证解释了半天人才信,那次比赛他们拿了全省第三名,领奖的时候孩子们都哭了,要把奖牌挂在他脖子上,他摆手说“我一大老头子要这玩意干啥,你们以后出息了,回来看我就行”。 去年队里的阿凯爸爸出了车祸,家里拿不出学费,阿凯哭着说要退学去打工,胡老师直接给他交了学费,每个月还给他塞500块生活费,说“你好好练球,其他的事有我”,现在阿凯已经进了省青年队的集训名单,上个月热身赛拿了20分,第一时间给胡老师打视频电话,屏幕里的小伙子比胡老师高一个头,对着他哭,胡老师笑着骂他“没出息,打球的人不许随便哭”,挂了电话自己抹了半天眼泪。 8年时间,他带的队拿了12个市级以上的冠军,前前后后有17个孩子通过体育特长考进了重点中学、体校,甚至进了省队,他自己从来没拿过什么像样的奖,手机里存的全是孩子们获奖的照片,谁拿了奖状,谁考了好成绩,他都存在相册里,见人就拿出来炫耀。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10年了,见过奥运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的光芒万丈,见过职业球员在CBA赛场上扣篮的热血沸腾,但是没有哪一个场景,比胡老师蹲在球场边啃盒饭的画面更让我动容,我们整个行业总在讨论“中国体育的未来在哪里”“为什么我们的青少年后备力量不够”,答案其实从来不在专业队的训练馆里,不在体育总局的文件里,就在这些山镇的球场上,就在胡老师这些默默付出的基层体育工作者身上,他们没有编制,没有高工资,甚至连个正经的奖状都拿不到,但是他们就是中国体育的地基,没有这些人蹲在泥里给孩子递篮球,上面的高楼建得再华丽,也是空的。
临走的时候胡老师塞给我一瓶他自己泡的罗汉果茶,说“城里的饮料甜,不如这个解腻”,我坐上车回头看,他又蹲回了球场边,身边放着吃了一半的盒饭,哨子挂在脖子上晃来晃去,场上的孩子跑的喊的,声音飘得很远,那天的阳光特别好,照在新铺的塑胶球场上,亮得晃眼,我突然就想起十几年前,我第一次跟着胡老师练球,也是这样的太阳,他把一个磨得掉皮的篮球塞到我手里,说“好好打,打球的孩子,这辈子走不歪”。 其实体育从来都不是只有金牌和聚光灯,它最本真的意义,从来都是胡老师说的那样:先练做人,再练打球,哪怕你以后不当冠军,就留在山里种果树,去城里打工,你有个好身体,有股不服输的劲,遇到啥事都能扛过去,这就够了,而这些藏在山野里的体育火种,就是靠胡老师这样的普通人,一个一个点起来的,他们才是中国体育最了不起的人。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