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北京马拉松的终点线前，我攥着喝剩半瓶的温电解质水，拖着磨出两个水泡的左脚挪过计时毯，志愿者把镀着金箔的完赛奖牌挂到我脖子上时，我指尖摸着奖牌边缘的纹路突然反应过来：这是我拿到的第十块全马完赛奖牌。
那天北京刮着四五级的西北风，吹得我脸发僵，可我站在终点广场啃着组委会发的面包，愣是笑了快十分钟，和前九次冲线后要么遗憾配速慢了、要么遗憾没破个人PB的心情完全不同，这次我跑了6小时12分，比第一次跑全马的成绩还慢了50分钟，却是我跑得最舒服、最尽兴的一次。
我的前九次全马，都在跟「精英标准」死磕
我开始跑马拉松的契机说起来特别好笑：2018年公司组织员工跑迷你马拉松，5公里我跑了28分钟，拿了个部门第三，同事随口夸了一句「你跑得这么快，不去跑个全马可惜了」,我脑子一热就报了当年的北马。
那时候我对马拉松的全部认知，都来自社交平台上跑友们的分享：什么「全马不破4都不好意思说自己跑过马」「业余跑者的终极目标是破330」「月跑量不上150公里不配叫跑者」，我像被灌输了某种标准化的成功公式，满脑子都是「要快、要厉害、要比别人强」。
为了实现第一次全马破4的目标，我定了早上5点的闹钟，天不亮就绕着奥森跑间歇，一周三次10公里速度跑，周末必须拉够30公里长距离，跑得大腿发酸下楼梯都打颤，还咬着牙说这是「跑者的荣耀」，那时候同个跑团有个比我晚入坑三个月的小伙子，天生耐力好，第一次跑全马就跑出了3小时47分的成绩，跑团群里所有人都在夸他有天赋，我看着自己手机里4小时22分的完赛记录，连朋友圈都没好意思发，蹲在终点路边喝了半瓶矿泉水,觉得自己特别失败。
之后的三次全马我全部奔着破330去，2020年厦门马拉松我赛前练得太狠，左膝半月板磨损，跑了30公里就疼得抬不起腿，只能上了收容车，那天我坐在收容车上看着路边还在往前跑的人，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志愿者给我递纸巾我都不好意思接，觉得自己就是个逃兵，连「跑者」的身份都不配提。
前九块全马奖牌我都收在柜子最里面，现在拿出来看，每一块背后都绑着沉甸甸的焦虑：我记得2021年跑上马的时候，我为了抢时间连路边补给都不敢多停，跑过淮海路的时候根本没心思看两边的老洋房，满脑子都是「配速掉了，再快一点」；2022年跑杭州马拉松，最后两公里我腿抽着筋冲到终点，第一反应不是开心，是掏出手机看成绩，发现离PB还差37秒,当场就垮了脸。
现在回头想，那几年我哪里是在跑马拉松，我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标准较劲，我把体育当成了一场必须赢的比赛，好像跑不快、拿不到好成绩，我花的时间、流的汗就都没有意义。
小区楼下的乒乓球桌，给我上了第十次全马前最重要的一课
去年夏天我膝盖旧伤复发，医生明令禁止我跑长距离，我闲得没事，每天晚上就下楼遛弯,看小区里的老头老太太在健身区的乒乓球桌打球。
打乒乓球的固定是四个人：72岁的张大爷，中风过左边胳膊抬不高，打球的时候只能侧着身子用右手够球；68岁的李阿姨，只会打直球，发的旋球连我这个业余水平都能轻松接住；还有两个退休的老师，球技也一般，打个两三拍就会掉球，可就是这么四个人，每天晚上准点到，打两个小时,笑声能传遍半条小区路。
有天张大爷打累了下场休息，招呼我过去陪他们玩两局，我怕赢了他们不好意思，故意放水，打了没十分钟张大爷就看出来了，拿着球拍敲了敲球桌笑：「小伙子你不用让我，我打球又不是为了赢，我中风之后左边身子不利索，医生让我多活动胳膊腿，我每天来跟老伙计打打球，出一身汗，回去能多吃一碗红烧肉，比啥都强。」
那天我陪他们打了一个小时球，输了好几次，每次掉球大家都哈哈大笑，李阿姨赢了我一个球，开心得像个小孩，从兜里掏出一把橘子糖分给所有人吃，我坐在旁边的石凳子上吃糖，风一吹凉丝丝的，突然就觉得特别困惑：我之前跑了那么多次马拉松,怎么从来没感受过这种轻松的快乐？
之后我天天都下楼陪他们打球，还碰到过不少有意思的人：有个上初二的小胖，放暑假天天来打球，打不过就耍赖，把球藏到口袋里说「球飞了，不算不算」，大家也不生气，就笑着逗他；有个刚搬来的小姑娘，刚学乒乓球，每次发球都能发到桌外，打了一周进步了一点,特意买了奶茶分给大家喝。
我那时候突然就想通了一件事：我之前对体育的理解太窄了，我总觉得体育就是赛道上的精英选手，是领奖台上的冠军，是「更高更快更强」的成绩，可这些小区里的老人小孩，他们没有专业装备，没有技术，也不比输赢，难道他们打的就不是乒乓球了？他们享受的就不是体育了？
张大爷说的那句话我记到现在：「什么专业不专业的，能动起来，出出汗，开心，那就是体育运动。」
第十次全马的6小时12分，是我跑过最舒服的一次
今年北马报名的时候，我想都没想就填了信息，这一次我没做任何成绩目标，也没逼着自己练间歇，每周就跑三次5公里，跑累了就停下来走两步，周末有空就去公园遛遛弯,完全是佛系备赛。
比赛那天我穿着普通的运动服，也没戴测速的运动手表，跑不动就走，看到有意思的风景就停下来看两眼，跑到17公里的时候我看到路边有个大爷卖老北京冰糖葫芦，我还停下来买了一串，大爷认出我是跑马的，说啥都不肯收钱，挥着手让我「拿着吃，跑累了补补糖」。
跑到25公里的时候我碰到了一个带着导盲犬的视障跑者，他的陪跑志愿者刚好去路边补水，我就放慢速度陪着他跑了3公里，我给他说路边的风景：「现在左边就是玉渊潭，柳树的枝桠都垂到水面上了，风一吹特别好看，前面有个穿红衣服的小朋友举着国旗，正喊加油呢。」他戴着导盲镜，听到这话笑得特别开心，说他这是第三次跑全马，不需要看路，能感受到风刮过耳边，能闻到路边的桂花香，能听到大家的加油声,就已经特别满足了。
后来我还碰到了一个62岁的阿姨，她胸前别着个小牌子，上面写着「抗癌第五年」，她跑两步走两步，速度特别慢，但是脸上一直带着笑，她跟我说她57岁那年查出来乳腺癌，化疗的时候头发都掉光了，躺在病床上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出门了，后来康复了之后慢慢开始散步，再后来开始跑步，今年第一次报全马，不管跑多久，只要能完赛就行，「我就是想给我那些还在治病的病友看看，得了癌症也不是只能躺床上，我们也能跑马拉松，也能好好过日子。」
那天我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计时器显示6小时12分，离全马的关门时间只剩不到20分钟，可我一点都不觉得丢人，站在终点广场拿着完赛包，心里满得都要溢出来，我之前跑了九次全马，从来没注意过路边的观众有多热情，从来没吃过志愿者递的热乎鸡蛋，也从来没跟一起跑的人聊过这么多有意思的故事，那些被我为了成绩忽略掉的东西，在第十次全马的时候,我全部捡回来了。
别让「专业标准」，把普通人挡在体育的门外
我身边有太多人对体育都有误解：你跟他说你喜欢打篮球，他第一反应是「你能扣篮吗？一米八五连篮都扣不了也好意思说喜欢篮球」；你跟他说你周末去滑雪，他问你「能滑黑道了吗？还在滑初级道啊，那你这水平不行」；你跟他说你最近在跑步，他说「你能跑全马吗？只能跑5公里啊，那你这也不算喜欢跑步啊」。
前阵子我去室内滑雪场玩，碰到一个10岁左右的小姑娘，在初级道练犁式刹车，摔了两次，她妈妈站在旁边叉着腰骂她：「你看看人家跟你一样大的都能滑中级道了，我花这么多钱给你报班，你怎么这么笨？」小姑娘坐在雪地上，眼泪吧嗒吧嗒掉在雪服上，后来脱了雪具说啥都不肯再滑了，我看着特别心疼，她明明摔了之后还笑着拍雪来着，怎么就因为比别人滑得慢,就被说得一文不值？
还有之前跟我一起跑马的一个朋友，去年换了996的工作，没时间练长距离，最多只能跑10公里，上次我们约着跑步，他苦笑着说「我现在都退坑了，跑不了全马，不配当跑者」，我当时就跟他说，什么配不配的，你跑步是为了开心，又不是为了给谁交答卷，能跑10公里怎么了？能跑3公里怎么了？哪怕你每天下楼散20分钟步，那也是在运动,谁也没资格说你不配。
我们现在的体育宣传，太多都在聚焦冠军，聚焦精英，聚焦那些突破人类极限的瞬间，可是我们常常忘了，奥林匹克格言后面还有一句「更团结」，体育最本源的意义，从来不是让所有人都变成顶尖运动员，而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获得健康,获得好好生活的力量。
我现在把第十块全马的奖牌挂在了我家书桌前面，和之前那九块比，它的意义完全不一样：前面九块奖牌，我赢了别人，却输给了自己的焦虑；第十块奖牌，我跑得最慢,却赢回了体育最本真的快乐。
如果你现在问我，体育到底是什么？我不会给你说什么专业的定义，我会告诉你：是小区乒乓球桌旁张大爷的笑声，是北马路边大爷免费给的冰糖葫芦，是滑雪场上小姑娘摔了之后爬起来的笑脸，是你下班之后绕着小区走两圈吹过的晚风,是你周末跟朋友打半场篮球出的一身汗。
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特权，更不是必须达到某种标准才能参与的游戏，它属于每一个愿意动起来的普通人，属于每一个想要获得快乐和健康的你我，只要你愿意，你随时都能成为自己生活里的「运动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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