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在上海东方体育中心看“冰上幻想”巡演的时候,我举着相机的手差点抖到虚焦:聚光灯落在冰面中央穿着淡紫色和服款考斯滕的女孩身上,她滑到圆弧处时抬手挽了个鬓角的碎发,梨涡陷进去的瞬间,和我6年前在大学宿舍电脑屏幕里看到的、咬着嘴唇滑完平昌冬奥自由滑的那个宫原知子,好像一模一样,又好像完全不一样。
那天她的表演滑曲目是《雪国》,滑到结尾处她轻轻伏在冰面上,场馆灯光暗下来的瞬间,我听到身边穿校服的小女生小声哭了:“我学花滑的第一个偶像是她。”我摸了摸口袋里她刚才滑到边场时递过来的手绘樱花小卡片,忽然觉得,我们爱了宫原知子这么多年,爱的从来不是她拿了多少奖牌,而是那个哪怕站在冰面裂缝里,也从来不肯低头的身影。
“小不点”的冰场起步:摔出来的“执拗底气”
很多人对宫原知子的第一印象是“小”,150cm的身高站在平均身高160cm+的女单选手堆里,像个还没长开的初中生,她接触花滑的初衷甚至和“梦想”没什么关系:父母都是儿科医生,她从小体弱多病,三天两头感冒发烧,医生建议多做有氧运动,父母才把4岁的她送到了家附近的冰场。
刚开始训练的时候没人看好她,个子矮、力量弱,连跳一周跳都比同年龄段的小孩晚了两个月,但宫原从小就有股认死理的拗劲:教练说她落冰不稳,她就每次摔了之后必须在同一个位置连跳3次,哪怕膝盖摔得青一块紫一块,教练拉都拉不走;评委说她滑行姿态太硬,艺术表现力不够,她就每天训练结束后去上2小时芭蕾课,周末还跟着奶奶学茶道练仪态,连吃饭的时候都要刻意挺直背,就为了滑行动作看起来更舒展。
我早年翻她的训练日记翻译帖,看到12岁的她写过一句话:“今天跳坏了第三双冰鞋,教练说我如果再摔就要休息,但我想再试10次,我比别人矮,就要比别人多跳100次才能被看到。”2015年上海世锦赛,17岁的宫原知子穿着粉色的考斯滕滑完《蝴蝶夫人》,拿到了银牌,成为当时日本女单最年轻的世锦赛奖牌得主,站在领奖台上的她比身边的冠军选手矮了小半个头,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那时候很多媒体写她是“花滑天才少女”,但只有追了她很多年的冰迷知道,哪有什么天降天才,她的领奖台,是用摔碎的7双冰鞋、几千次膝盖磕在冰面上的声响堆出来的。
那时候我刚开始做体育内容编辑,曾经和同行讨论过“普通天赋的选手有没有可能站到世界顶级赛场”,宫原知子就是我每次都会举的例子,我们总爱把顶级运动员的成绩归结于天赋,却忘了大多数人拼到最后,拼的从来不是那1%的天分,而是99%的、别人不愿意吃的苦,宫原的起步牌其实比很多选手都差,但她就是靠着那股“我多跳100次总能追上”的拗劲,硬生生把烂牌打成了王炸。
被伤病啃过的青春:碎骨之上长出的翅膀
如果说2015年的世锦赛银牌是宫原职业生涯的第一个高光,那接下来的3年,命运给她开了一个接一个的玩笑,2017年11月,距离平昌冬奥会只有不到半年时间,宫原在训练中被查出左脚踝应力性骨折,医生直接下了诊断:“就算做完手术,也很难赶上奥运,就算赶上了,也不可能恢复到最佳状态。”
那是她离奥运奖牌最近的一次,很多人都劝她放弃:“你才19岁,还有下一届冬奥。”但宫原偏不,手术做完第3周,她就拄着拐杖去了训练场,不能上冰,她就坐在椅子上练脚踝力量,每天抬脚踝1000次,练到脚踝肿得穿不上袜子;不能做跳跃动作,她就站在陆地上对着镜子反复练起跳的姿态,连吃饭的时候都在脑补落冰的重心位置,康复师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做了20年运动康复,从来没见过这么拼的小孩,她每次练到疼得掉眼泪,都要问我‘今天的训练量够不够,我能不能准时上冰’。”
2018年平昌冬奥会自由滑赛场,宫原知子站在出发位置的时候,我在宿舍里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她的《蝴蝶夫人》滑得丝滑流畅,连之前最不稳定的三周跳都落冰干净,等分出来的时候,她差0.3分拿到铜牌,排在第四位,镜头扫到她的脸,她没有哭,只是弯着腰对着裁判席和观众席深深鞠了一躬,起身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那天我室友凑过来问我:“她没拿到奖牌怎么还笑啊?”我看着屏幕里她裹着日本队的队服,露出两个梨涡的样子,忽然就红了眼:对当时的她来说,能站在这个赛场上,就已经赢了啊。
我们总爱用“成王败寇”的逻辑去套竞技体育,觉得没有拿到奖牌的运动员都是失败者,但宫原知子告诉我们,不是的,那些你咬着牙从手术台上爬起来的时刻,那些你疼到掉眼泪还在坚持训练的时刻,那些你打破所有人的预判站在赛场上的时刻,本身就是比奖牌更重的荣誉,平昌冬奥之后,还有很多人说她“个子矮,力量不够,永远跳不了四周跳”,她又闷头练了8个月,在2018年花样滑冰大奖赛芬兰站的赛场上,跳出了职业生涯第一个干净的四周跳,落冰的时候全场观众都站起来尖叫,她滑完之后捂着嘴蹲在冰面上哭,那天的解说员说了一句话:“宫原知子的四周跳,是从碎骨头里长出来的翅膀。”
2019年世锦赛前,她又一次因为骨折退赛,之后的两年她断断续续受伤、康复、复出,直到2021年正式宣布退役,退役发布会上她笑着说:“我没有拿到奥运奖牌,确实有遗憾,但我已经把我能做的都做到了,没有什么后悔的。”那天我在后台看她的采访直播,想起她17岁的时候说“我想站在奥运领奖台上”,忽然觉得,遗憾从来不是失败的注脚,拼尽全力之后的释然,才是对梦想最好的交代。
走下冰场的人生:冰面之外还有更宽的赛道
我之前总觉得,运动员退役就是职业生涯的结束,直到看到宫原知子的近况才发现,原来冰场从来不是她人生的唯一赛道,退役之后她考上了庆应义塾大学的医学部,专攻运动损伤康复,她说:“我这辈子受了太多伤,走了太多康复的弯路,我想当医生,帮更多像我一样的运动员少受点苦。”
她几乎把所有的课余时间都泡在了实验室和青少年花滑俱乐部,每周都会去俱乐部给小队员做康复指导,帮他们纠正训练动作,告诉他们怎么避免受伤,去年上海冰演的时候,我在后台见过她一次,她穿着运动服,蹲在地上给一个7岁的小队员揉脚踝,一边揉一边说:“跳的时候不要太急,保护好膝盖比跳成四周跳更重要,知道吗?”那个小队员仰着头说“我想变成和你一样厉害的选手”,她笑了笑说:“不用变成我,你要做你自己,享受滑冰比拿冠军更重要。”
那天冰演结束后,她在自己的社交平台上发了一张和中国小粉丝的合照,配文写:“看到他们就想起小时候的自己,我现在的梦想,就是让这些小孩不用像我一样,带着伤站在冰场上。”我忽然就想起之前很多人问过的一个问题:“运动员如果没有拿到金牌,他们的人生是不是就没有价值了?”宫原知子给了最好的答案:不是的,你在冰场上摔过的每一次跤,流过的每滴汗,受过的每一次伤,最后都会变成你人生的养分,哪怕你没有站在最高领奖台上,你也可以把自己的经验变成别人的铠甲,这种价值,远不是一块奥运金牌能衡量的。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天赋异禀的花滑选手,有的拿了大满贯激流勇退,有的受了伤就从此消失在公众视野里,但宫原知子是最特别的那一个,她从来不是什么天选之子,没有一路开挂的爽文剧本,甚至连很多人眼里运动员最基本的奥运奖牌都差了0.3分的运气,但她的人生本身,就是比冠军奖杯更动人的存在。
去年上海冰演散场的时候,我手里攥着她给的那张手绘樱花卡片,卡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小的字:“冰面会有裂缝,但阳光总能照进来。”我忽然觉得,我们每个人其实都是宫原知子,我们可能没有最好的天赋,可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挫折,可能拼尽全力也拿不到想要的“第一名”,但那又怎么样呢?你只要咬着牙往前走,那些你摔过的跤、受过的伤,最后都会变成你身上的光,哪怕你没有站在最高的地方,你也已经在自己的世界里,开出了最漂亮的花。
这就是宫原知子的故事,它从来不是一个关于“冠军”的故事,而是一个关于“普通人怎么把一手烂牌打出花”的故事,它告诉我们:坚持的意义从来不是必须拿到顶级的奖赏,而是你在往前走的每一步,都已经活成了自己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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