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给所有体育项目排一个历史长度的榜单,马术一定是能进前三的存在,我们今天聊的马史,从来不是一本冷冰冰的动物演化史,而是刻着人类文明脚印,浸着汗与泪、笑与暖的体育进化史,从驯化初期的生存工具,到战场上的核心战力,再到现在走进普通人生活的体育项目,马的蹄印踩过的每一寸路,其实都是人类对“共生”二字最生动的注解。
蹄印刻进文明史:最早的“马术”是生存的必需品
很多人对马术的第一印象是“西方舶来品”“贵族专属运动”,但只要翻一翻我们自己的马史就会发现,老祖宗把骑马当核心技能的时间,比欧洲早了上千年。 早在新石器时代,亚洲草原上的先民就已经驯化了野马,一开始马是用来拉车、驮运货物的生产工具,到了商周时期,“御”直接被列入了君子六艺,和礼、乐、射、书、数并列,是当时贵族子弟必须掌握的核心技能,这里的“御”不是简单的赶马车,而是包括了骑马、控马、驾驭战车的全套技能,是实打实的“实战体育课”。 我前年去呼和浩特的昭君博物院参观,见过一具战国时期的马鞍复原品,和我们现在印象里有软垫、有扶手的马鞍不同,那时候的马鞍就是一块简单的皮革垫,连马镫都没有,讲解员说,当时的人骑马全靠大腿夹紧马腹,双手还要腾出来拿兵器,要是核心力量不够,跑两步就能被甩下来,我当时试着模仿了一下夹腿的动作,坚持了不到一分钟就酸得不行,瞬间就懂了为什么古代的骑兵战力那么强——能在无马镫的马背上待几个小时,身体素质比现在的很多专业运动员还好。 后来我去西安看秦兵马俑,蹲在玻璃展柜前盯了马俑快十分钟,那些两千多年前的马,每一匹的耳朵都立着,肌肉线条刻得清晰可见,连鼻孔都是微微张开的,像下一秒就要冲出去奔跑,查资料才知道,秦代对战马的考核已经形成了完整的制度:战马肩高必须达到133厘米以上,奔袭百里之后如果喘息严重,养马的官吏要被治罪,甚至连马的饲料配比都有明确规定。 我一直觉得,马史的开篇从来不是什么“贵族游戏的起源”,而是人和马一起搏生存的历史,冷兵器时代,一匹好马能救战士的命,能决定一场战争的胜负,能护着整个部落躲过自然灾害,我们的祖先最早练“马术”,根本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活下去,这份刻在基因里的和马的亲近感,是我们现在聊马术最不该忽略的根脉。
从宫廷宴乐到民间风尚:马术的体育属性逐渐清晰
随着生产力的发展,马慢慢从纯粹的生产、战争工具,变成了娱乐、体育的载体,马史也在这里拐了个弯,有了更多轻松的色彩。 我去年去陕西历史博物馆,见过章怀太子墓出土的《马球图》复制品,整幅壁画有4米多长,画了20多个骑手穿着窄袖长袍,手里拿着月牙形的球杖,骑着马抢一个小球,有的骑手甚至半个身子挂在马侧面,伸手就要够到地面的球,动作难度比现在的马术绕桶比赛还高,讲解员说,唐代的马球是上到皇帝下到百姓都喜欢的运动,李隆基还是临淄王的时候,就曾经带着4个队友,打赢了吐蕃派出的10人马球队,大明宫里面还专门建了好几座马球场,甚至很多宫廷女性也会组队打马球,现在很多人说马术优雅,其实一千多年前我们的老祖宗,早就把马上运动玩出花了。 西方的马术发展也差不多,中世纪的骑士把马术列入“骑士七艺”,是骑士必须掌握的技能,后来慢慢演变成了贵族阶层的社交方式,盛装舞步、场地障碍这些项目的规则,也是在那个时候慢慢成型的,也正是因为这段历史,很多人到现在都觉得马术是“富人才能玩的运动”,但去年我在西安大明宫遗址公园旁边的青少年马术体验营碰到的一件事,彻底改变了我的这个刻板印象。 那天我逛完大明宫出来,看到旁边的体验营里有个10岁左右的小姑娘,刚比完盛装舞步的比赛,正站在马厩里给自己的马喂苹果,那匹马是个棕白色的小矮马,名字叫“奶糖”,吃完苹果还凑过去舔小姑娘的脸,我和她妈妈聊了两句才知道,小姑娘叫朵朵,爸妈都是普通工薪族,妈妈是附近小学的语文老师,爸爸是快递员,一开始带她来学马术,是因为朵朵小时候胆子特别小,见了陌生人就躲,连上讲台发言都不敢,第一次来体验的时候,朵朵哭着不敢上马,是教练牵着奶糖陪着她绕了半小时,才慢慢敢坐上去。 现在朵朵学了两年马术,刚拿了陕西省青少年马术盛装舞步丙组的冠军,性格也开朗了很多,现在在班里还是体育委员,她妈妈给我算过一笔账:现在体验课一百多块钱就能骑半小时,周末带孩子来玩一次,比去游乐场还便宜,报系统的培训课一年也就一万多,和报个钢琴班、画画班的成本差不多,旁边的马术营老板也说,现在来学马术的孩子,大部分都是普通家庭的,早就不是什么有钱人的专属了。 我当时就在想,我们对马术的刻板印象,其实都是被“贵族运动”的标签误导了,马史走了几千年,本来就是从民间来的,现在回到民间,才是它本该有的样子,马术的核心从来不是贵,而是你能不能学会和另一个生命平等相处,这才是这项运动最该教给人的东西。
驰骋奥运赛场:当代马史里的中国印记
1900年,马术正式成为奥运会比赛项目,也是奥运会里唯一一个需要和另一个生命配合完成的项目,从这时候开始,马史就有了更浓的竞技色彩。 很长一段时间里,奥运会的马术赛场都没有中国人的身影,直到2008年北京奥运会,18岁的华天放弃英国国籍,带着他的马“武松”,第一次代表中国站在了奥运马术三项赛的赛场上,我当时看了直播,他穿着印着五星红旗的骑手服,出场的时候对着观众席挥了挥国旗,弹幕里全是“哭了”,那时候很多人才知道,原来中国人也能站在奥运马术的赛场上。 2021年东京奥运会,中国马术队拿下了三项赛团体第六名,创造了中国马术的奥运最好成绩,这个消息当时上了热搜,很多人说“原来我们的马术已经这么强了”,我之前采访过国内的三项赛骑手李耀峰,他是内蒙古赤峰人,家里是牧民,从小就在马背上长大,16岁被选进省队,现在已经是国家队的预备队员了,他有一匹跟了他8年的马,名字叫“伙计”,是他刚进队的时候从牧民家里买回来的,当时“伙计”才3岁,脾气特别野,没人敢靠近,李耀峰整整陪了它三个月,每天给它喂草、刷毛、牵着它在马场散步,才慢慢取得了它的信任。 李耀峰跟我讲过一件事,2022年他参加全国马术三项赛锦标赛,越野赛段有个很陡的下坡,他当时脚蹬子突然滑了,半个身子都挂在了马外面,正常来说这种情况马很容易受惊,要么乱跑要么把骑手甩下来,伙计”当时居然主动放慢了速度,还往他这边偏了偏身子,等他抓稳缰绳、重新踩好脚蹬,才接着往前冲,那次比赛他们最后拿了亚军,领奖的时候李耀峰特意把奖牌挂在了“伙计”的脖子上,他说:“马术比赛里,人只占40%的功劳,剩下60%都是马的,你要是不信任它,它绝对不会拼命给你跑。” 我一直觉得,马术是所有体育项目里最特殊的一个,它比的从来不是人的力量有多强,速度有多快,而是你能不能和另一个完全不同的物种,达成100%的信任和默契,观众看比赛的时候,只会看到骑手的动作有多标准,跳障碍的时候有多流畅,但看不到的是骑手和马几年甚至十几年的磨合:你记得它喜欢吃苹果不喜欢吃胡萝卜,它记得你怕颠所以过坑的时候会放慢脚步,这种互相托举的关系,才是马术最动人的地方,也是当代马史里最有温度的部分。
马史新篇:马术的意义早就不止于竞技
最近几年,马史又有了新的内容,马术早就不是只有专业运动员才能参与的竞技项目了,它慢慢走进了普通人的生活,甚至成了很多特殊群体的“治疗工具”。 去年我去北京房山的一家自闭症儿童康复中心做志愿者,他们和旁边的马术俱乐部合作,开了康复马术的课程,用骑马的方式帮自闭症孩子做康复,我在那里碰到了7岁的浩浩,他确诊自闭症已经3年了,平时几乎不说话,也不和人对视,连爸妈牵他的手都会被他甩开,他妈妈说,第一次带他来马场的时候,他躲在妈妈身后哭了半个小时,不敢靠近马一步。 教练特意挑了一匹性格特别温顺的小矮马“南瓜”,每次浩浩来,都先让他站在旁边看,慢慢让他摸南瓜的背,给他胡萝卜让他喂,过了三个月,浩浩第一次主动伸手摸了南瓜的头,半年之后,他居然能自己拿着胡萝卜喂南瓜,还能对着教练说出三个字:“我要骑。”浩浩妈妈跟我聊起这件事的时候,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她说这是浩浩第一次主动跟外人说话。 康复师告诉我,马的体温比人高2度,走路的频率和人的步态高度吻合,孩子骑在马背上,能感受到马的温度和节奏,慢慢就会放下心里的戒备,现在这家康复中心已经有20多个孩子通过马术康复,有了不同程度的好转,除此之外,现在很多城市的商场里都开了城市马术馆,不用跑到郊区,下班之后顺路就能骑半小时,很多上班族说,骑马比去健身房解压多了,跟马待一会儿,工作上的烦心事都没了。 我有时候会想,马史写了几千年,从疆场到宫廷,从赛场到民间,本质上其实都是人和马的关系不断变近的过程,最早的时候人和马是伙伴,一起出生入死;后来人和马是队友,一起在赛场上拿成绩;现在人和马是朋友,它能陪你玩,能帮你走出低谷,很多人觉得体育的本质是更快更高更强,是冰冷的成绩,但马术告诉我们,体育最核心的本质,其实是连接:人和人的连接,人和生命的连接,人和自然的连接。 我们今天聊马史,从来不是要讲多么宏大的历史,而是想告诉大家,这个有着几千年历史的古老运动,从来不是遥不可及的,说不定哪天你路过家旁边的马术馆,进去体验一次,摸着马温热的脖子,感受着它走路的节奏,你也能触摸到这段跨越千年的体育浪漫,找到属于你自己的那一段马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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