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呼伦贝尔找发小阿穆,他在海拉尔郊区开了个小型马场,刚进大门我就被围栏里的一匹红棕色公马拽住了眼睛:和我印象里敦实憨厚的蒙古马不一样,它肩高接近一米七,线条流畅得像被雕刻刀修过,鬃毛被风扫起来的时候,连肌肉起伏的弧度都带着劲儿,阿穆拍了拍我肩膀笑:“没见过吧?这是赤风,三岁的英纯血,去年国内1000米短途赛的亚军,我花了小一百万买回来的。”
我凑过去伸手摸它的脖子,皮毛是缎面一样的凉滑,它居然主动低头蹭了蹭我的手心,鼻子里喷出的热气扫过我手腕,软乎乎的,那是我第一次真正近距离接触纯种马,在此之前我对这个物种的所有印象,都停留在财经新闻里“一匹赛马拍出上亿天价”的猎奇标题,和港片里马场赌徒们红着的眼睛里,直到那天我骑着赤风在草原上跑了十分钟,风灌进领口的时候,我才突然懂了为什么人类会为这种动物疯了三百年。
你以为的“纯种”,其实是人类攒了三百年的“顶配追风梦”
很多人以为纯种马是天生就有的“贵族马种”,实际上所谓的“英纯血”,完全是人类人工选育的产物,说穿了就是300年前英国人搞出来的“定向培育爆款”。
17世纪的时候英国贵族特别痴迷赛马,但是本土的马耐力够、速度不行,中东的阿拉伯马速度快、个头又太小,于是有人想了个办法:把全世界最好的竞速马种凑到一起配种,攒出个“顶配版”的快马来,前后花了近百年,英国人引进了三匹雄马:达利阿拉伯、贝伊土耳其、高德芬阿拉伯,用这三匹马和英国本土的雌马杂交,一代代筛选跑得最快的后代,才终于定下了现在纯种马的血统体系——说个冷知识,现在全世界所有的英纯血,往上数家谱,父系全是这三匹公马的后代,连血统登记都严格到“只要有一匹马身份存疑,祖孙三代都没法拿血统证”。
我之前看一部国产育马行业的纪录片,里面有个青岛的育马师老周,为了给自家刚成年的冠军雌马找合适的配种公马,飞了3个国家、看了21匹公马的血统书,连对方往上数五代的比赛成绩、有没有遗传病史都查得一清二楚,最后花了40万的配种费,才敲定了一匹日本的冠军公马,老周对着镜头搓着手笑:“跟给我家姑娘找对象似的,半点儿都不能含糊,配出来的小马要是能跑进58秒,那我这后半辈子都值了。”
说实话我以前特别不理解这种行为,总觉得为了“血统纯”这么折腾,完全是有钱人的游戏,直到阿穆跟我说,纯种马的选育逻辑,本质上和奥运会运动员选材是一样的:人类花了几百年把“最快速度”刻进了这些马的基因里,现在的纯种马1000米最快能跑到53秒左右,换算成时速接近70公里,是陆地上跑得最快的动物之一,仅次于猎豹,而且这种“快”不是孤例,只要是正规血统的纯种马,稍加训练就能跑到60公里以上的时速,这是其他任何马种都做不到的。
我倒觉得,与其说人类是在追求“血统纯粹”,不如说是把自己对“更快、更极致”的向往,刻进了另一个物种的基因里,这份“纯”里,当然有人类的私心,但是也藏着我们自古以来就有的、想要追上风的浪漫执念。
赛场边的眼泪与欢呼,是纯种马驮着的另一种人生
很多人对纯种马的认知都绑着“赌马”“暴利”这些标签,觉得它们就是有钱人捞钱的工具、是赌桌上的筹码,但我去年在武汉东方马城看的一场常规赛,彻底改变了我的这个想法。
那天是1000米的短途赛,最后进决赛的有7匹马,其中5号马“黑珍珠”是唯一一匹女骑手策骑的马,骑手叫林晓,才21岁,我赛前看介绍说她前两次参赛都在最后弯道摔了马,还断了一根肋骨,比赛跑到最后50米的时候,领先的两匹马还在并排跑,谁都不让谁,我就看见林晓俯下身子贴在马脖子上,不知道喊了句什么,黑珍珠突然猛地提速,半个马身的优势冲过了终点线。
冲线之后林晓直接抱着马脖子哭,黑珍珠也停下脚步,晃了晃脑袋,居然还低头蹭了蹭她的胳膊,后来采访的时候我才知道,黑珍珠是她爸爸留给她的:她爸爸以前是个练马师,一辈子都想培养出一匹冠军马,查出癌症的时候黑珍珠刚断奶,他临终前把马牵到林晓手里,只说了一句“你们俩一起拿个冠军”,林晓养了黑珍珠四年,摔了三次,被马踩过、被踢过,从来没说过放弃,那天她站在领奖台上,举着奖杯的手一直在抖,说“这个奖不是我的,是我爸和黑珍珠的”,我坐的观众席上,旁边有个压了50块钱黑珍珠的大爷,赢了钱笑得满脸褶子,他跟我说“我就知道这马能赢,每次热身它都盯着林晓看,通人性的”。
其实不只是赛场上的风光,更多的纯种马,在退役之后也在和人类互相治愈,阿穆的马场里就有一匹叫“老兵”的纯血马,今年12岁,以前跑过8年比赛,拿过3个冠军,后来比完赛跳障碍的时候摔断了前腿,马主本来要给它安乐死,阿穆花了8万块钱买了回来,治了半年才好利索,老兵”是马场里最受欢迎的教学马,脾气好到什么程度?上次我带邻居家5岁的小丫头去玩,小丫头怕马,躲在我身后不敢出来,“老兵”居然主动慢腾腾走过去,低下头把脑袋凑到小丫头手边,让她摸,小丫头摸了两下就笑了,当天就敢坐在马背上让工作人员牵着走。
我那时候突然明白,这些马从来都不是冰冷的竞速机器,它们能感知到人的情绪,能记住对自己好的人,会在你难过的时候凑过来蹭你,会在赛场上拼尽全力和你一起冲线,那些赛场上的欢呼、领奖台上的眼泪、甚至退役之后的细碎温暖,都是它们实实在在驮过的、属于人类的人生片段,它们是伙伴,从来不是工具。
跳出赛场的纯种马,正在解锁和人类相处的新可能
很多人觉得纯种马的归宿只有赛场,退役了要么被配种要么被安乐死,其实现在越来越多的纯种马,正在跳出赛马场,找到和人类相处的新方式。
我去年在北京昌平的一家马术康复中心做志愿者,那里有6匹用来给自闭症孩子做康复治疗的马,其中有一匹栗色的纯血马叫“云朵”,以前是全国马术障碍赛的季军,退役之后本来被送到了俱乐部当骑乘马,但是因为以前比赛受过伤,跳不了太高的障碍,老板就把它送到了康复中心,工作人员跟我说,“云朵”刚送来的时候脾气特别爆,不让陌生人碰,直到第一次见自闭症孩子,它居然一下子就安静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小朋友摸它的脸。
有个叫浩浩的小男孩,3岁查出自闭症,三年没说过一句话,第一次来康复中心的时候,躲在妈妈身后哭,死活不肯靠近马,后来工作人员把“云朵”牵过来,浩浩盯着“云朵”的眼睛看了半天,居然主动走过去摸了摸它的鬃毛,还笑着小声说了一句“马马”,浩浩妈妈当时就蹲在地上哭了,她说这是浩浩三年来说的第一个词,现在浩浩每周都来骑“云朵”,已经能说简单的短句了,上次来还给“云朵”带了自己画的画,画的是一个小男孩骑着一匹棕色的马,旁边写着歪歪扭扭的“云朵”两个字。
现在国内也慢慢有了纯种马的领养项目,阿穆就参与了一个专门给退役纯血马找家的公益项目,只要你有合适的饲养场地、懂基本的养马知识,通过审核之后就能免费领养退役的纯血马,去年有个刚毕业的95后小姑娘,家里在京郊有个小院子,本身就是马术爱好者,领养了一匹5岁的退役纯血马“栗子”,平时她上班的时候就请附近的农户帮忙喂马,周末就骑着“栗子”去郊外踏青,她把自己和“栗子”的日常拍成短视频发在网上,现在已经有30多万粉丝,还成了小有名气的马术科普博主,经常给大家科普养马的常识,告诉大家“纯种马不是有钱人的玩具,只要你愿意花时间照顾,普通人也能养”。
当然我也听过不少质疑:纯种马那么娇贵,要吃专门的草料,要定期修蹄、体检,每天还要保证两个小时的运动量,养它是不是浪费资源?我反而觉得,我们不能只用“能不能干活”“能不能赚钱”来衡量一个物种的价值,它可以给自闭症孩子当康复伙伴,可以给普通人提供骑马的快乐,可以让我们在草原上跑起来的时候感受到风的温度,这些价值,本来就没办法用钱来衡量,我们没必要把纯种马架在“高贵”的神坛上,也没必要把它贬成只会跑的工具,它就是一种和我们并肩了几百年的动物,值得被好好对待。
当我们谈论纯种马的“纯”,我们到底在谈什么?
前阵子阿穆跟我吐槽,说现在育马圈里有一股歪风:很多人为了追求血统纯粹,故意让有血缘关系的马近亲繁殖,就是为了配出性状更稳定的快马,结果导致很多小马生下来就有先天遗传病,要么呼吸系统有问题,要么骨头特别脆,跑两次就骨折,还有的人把血统证书炒得比马本身还贵,哪怕马的身体素质不行,只要血统够“纯”,就能卖出天价。
我想起之前看国外的一个报道,新西兰有个育马场,早就不执着于“百分百纯血”了,他们尝试把纯血马和新西兰本土的耐力马杂交,培育出来的马,既有纯血马的速度,又有本土马的耐力,身体素质特别好,不容易生病,现在已经成了国际长途耐力赛的热门用马,好多骑手都专门跑去买他们的马。
我一直觉得,我们追求“纯种”,本质上追求的是那种“突破极限”的可能性,是人和马一起跑得更快、跳得更高的期待,而不是死守着一张血统证书搞毫无意义的血统崇拜,如果为了所谓的“纯”,让这些马承受不必要的先天痛苦,那这份“纯”就彻底失去了它本来的意义。
上次我离开阿穆的马场之前,又骑着赤风在草原上跑了一圈,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晚霞把草原染成了金红色,风在我耳边呼呼地响,赤风的肌肉在我身下稳稳地起伏,我甚至能感受到它的心跳和我自己的心跳慢慢变成一个频率,那一刻我根本不在乎它是不是身价百万的纯种马,不在乎它的血统书上写了多少冠军的名字,我只知道那种自由的、好像能追上风的快乐,是别的任何东西都给不了我的。
其实纯种马的“纯”,从来都不是写在血统书上的那串名字,是它跑起来的时候带起来的风,是它凑过来蹭你手心的温度,是赛场上和你一起拼尽全力的默契,是驮着自闭症小朋友说出第一句话的温柔,是我们和这个物种一起,写了三百年的、关于追风的浪漫,而这份浪漫,以后还会继续写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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