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傍晚我去北京朝阳区东坝的一家社区拳馆采访,刚推开门就被满墙的照片撞了眼:左边是穿国家队队服的陈艺搏站在全国泰拳锦标赛的领奖台上,脖子挂着金牌,眉骨上的伤口还贴着纱布;右边是穿宽松运动服的他蹲在地上,被七八个七八岁的小孩围在中间,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汗,笑的露出豁牙。
陈艺搏刚带完一节少儿格斗启蒙课,T恤湿了大半,见我进来挥了挥手,转身把刚才动作做错的小胖墩拉到身边,蹲下来掰着小孩的脚调整站姿:“脚尖要扣过来,不然别人一推你就倒,记住没?”小孩懵懵懂懂点头,他又揉了揉人家的后脑勺,顺手把地上的矿泉水递了过去,那天我们在拳馆角落的休息区坐了两个多小时,听他讲从职业运动员到社区拳馆老板的这五年,我突然明白:我们谈了太久“更高更快更强”的体育,却常常忘了,体育最该照亮的,本来就是每一个普通的人。
19岁拿全国冠军的那天,我没想过自己会和“小区拳馆”绑在一起
陈艺搏和泰拳的缘分,说起来有点“叛逆”,14岁那年他在老家福建读初二,因为个子高爱打球,被体校的散打教练一眼相中,回家跟爸妈说要去学体育,被骂了整整三天:“好好读书考大学才是正途,练体育都是学习不好的人才走的路。”他偷偷拿了家里200块钱,自己坐了两个小时车去体校报了名,直到住校一周后爸妈才找到他,见他铁了心要练,只能叹了口气随他去。
这条路走得比他想象的难太多,每天早上5点起来跑5公里,上午练力量下午练技术,刚进队的前三个月,他每天都被师兄揍得鼻青脸肿,吃饭的时候拿筷子的手都在抖。“那时候唯一的念想就是拿冠军,要拿全国冠军,拿世界冠军,要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让我爸妈知道我选的路没错。”他说这话的时候,指了指墙上那张2016年全国泰拳锦标赛的领奖照,照片里的他才19岁,瘦得颧骨突出,眼神却亮得吓人。
那场决赛的细节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对面是比他大3岁的老对手,之前两次交手他都输了,第二回合的时候对方一个肘击砸在他眉骨上,血瞬间就流下来糊了半只眼睛,裁判过来问他能不能继续,他抬手抹了一把脸,连护具都没摘就点头:“能打。”后面两个回合他几乎是凭着一口气撑下来的,结束的时候裁判举他的手,他才发现自己的拳套上全是血,领奖台的台阶踩上去都发飘。
那天晚上教练给他庆功,拍着他的肩膀说:“艺搏,你以后打了国际比赛拿了世界冠军,别忘了咱们泰拳项目还小众,得给更多人讲讲这项运动的好。”那时候他满脑子都是接下来的亚锦赛、世锦赛,随口应了一声,根本没往心里去,他那时候觉得,体育的意义就是拿金牌,就是站在聚光灯下被所有人看见,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的职业运动员生涯会结束得那么突然。
两次重伤退役后,我在小学公益课上找到体育的另一种意义
2018年备战亚锦赛的一次队内对抗赛上,陈艺搏做转身后蹬动作的时候十字韧带直接断裂,被队友抬下场的时候,他听见自己膝盖里“咔”的一声响,心里就凉了半截,手术做了四个小时,医生跟他说至少要康复一年才能恢复训练,他咬着牙做了8个月的康复,刚能正常跑跳,一次跑山训练的时候又踩空摔了下去,腓骨粉碎性骨折。
第二次手术后医生跟他说的话,他到现在都能背下来:“别再想打职业了,就算恢复得好,以后剧烈运动都要少做,不然年纪大了要坐轮椅。”那天他从医院出来,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三个月,所有的比赛服、拳套都被他塞到了衣柜最底层,以前的队友喊他出来吃饭他也不去,每天在家刷以前的比赛录像,看着看着就掉眼泪。“那时候觉得自己的人生全毁了,我从14岁开始就只会打拳,现在拳打不了了,我什么都不会。”
转折是2019年夏天,以前体校的师兄来找他,说现在在北京做青少年体育公益,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小学给孩子们上体验课,他一开始特别抵触,觉得自己一个全国冠军,去教小孩子玩过家家?太掉价了,师兄没跟他争辩,直接把他拉到了东坝附近的一所打工子弟小学,那天他第一次见到了浩浩。
浩浩是四年级的学生,1米4的个子才50斤,站在队伍最角落,连头都不敢抬,做抱架动作的时候,胳膊抖得像筛子,出拳连声音都不敢出,休息的时候陈艺搏过去问他怎么了,小孩憋了半天才说,之前被高年级的同学堵在胡同里抢过零花钱,他不敢告诉老师,也不敢跟爸妈说,怕爸妈说他没用,那天陈艺搏单独教了他半个小时的基本防身动作,临走的时候跟他说:“以后谁再欺负你,你就把今天我教你的动作拿出来用,打不过也没关系,至少要让他知道你不怕他。”
他本来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结果三个月后他再去那所小学上公益课,浩浩老远就冲他跑过来,举着手里的短跑第三名奖状给他看,浩浩妈妈跟在后面,拉着他的手一直道谢:“陈教练,真的谢谢你,浩浩以前放学就躲在家里玩平板,饭都吃不了半碗,现在每天回家都要练20分钟拳,上周学校运动会跑了第三名,以前跟人说话都不敢抬头,现在上次有个高年级同学碰他的书包,他直接站着跟人家说‘你别动我东西’,变化太大了。”
那天陈艺搏坐在回出租屋的地铁上,翻着浩浩妈妈发给他的小孩练拳的视频,突然就哭了。“我那时候才明白,我以前拿的那个全国冠军,其实只能证明我自己厉害,但是我教浩浩这三节课,可能能改变他这一辈子的性格,我们总说体育精神,体育精神难道就只有领奖台的金牌吗?不是的,对于一个普通的小孩来说,体育精神是他敢抬头跟欺负他的人说话,是他跑完全程的勇气,这些东西,比金牌重要一万倍。”
开了3年社区拳馆,我见过太多被“体育无用论”耽误的普通人
2020年年初,陈艺搏拿出了自己所有的积蓄,又跟朋友借了十几万,在东坝开了这家社区拳馆,一开始家人朋友都反对:“现在开拳馆都是赚有钱人的钱,你开在社区里,收费那么低,什么时候能回本?”他没听,把拳馆的收费定得比周边的健身工作室还低30%,少儿课一节才80块钱,成人年卡不到3000块,他说:“我开这个拳馆,就不是为了赚大钱,我就是想让普通的工薪族、普通的小孩,都能学得起格斗,能有个地方锻炼身体。”
开馆这三年,他见过太多被“体育无用论”耽误的普通人,去年春天来了个叫张雯的女学员,32岁,做互联网运营的,常年996,体检查出来高血压、颈椎病,还有轻度抑郁,医生让她多运动,她朋友把她拉到了拳馆,第一次上体验课,她打10秒空击就喘得直咳嗽,蹲在地上半天站不起来,说自己大学之后就没怎么运动过,平时连爬三楼都费劲。
她练了半年,上周来上课的时候特意给陈艺搏带了一杯奶茶,说自己今年体检所有指标都正常了,上次部门团建爬香山,她第一个爬到顶,以前连开两个会都头疼,现在加班到12点都不觉得累,上周还去报了半程马拉松:“陈教练,我以前总觉得运动是浪费时间,有那功夫我不如多改两个PPT,现在才知道,身体好才是真的,我现在每天下班来打一个小时拳,什么工作压力都没了,比我之前吃的抗抑郁药都管用。”
还有去年夏天来的一个高考失利的小孩,叫林浩,考的分数不够一本线,在家待了两个多月不出门,爸妈急得不行,硬拉着他来拳馆,刚来的时候他连跟人对视都不敢,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陈艺搏也不逼他,每次上课就让他跟着练,练累了就陪他坐一会聊聊天,练了两个多月,他主动跟陈艺搏说,自己想去当兵,“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就这么废了,但是练拳的时候我发现,我咬咬牙也能坚持完一整节课,既然吃得了这个苦,我就不信我做不好别的事。”去年九月他走兵的时候,特意给拳馆送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拳力以赴,重获新生”,现在那面锦旗还挂在拳馆的进门处。
当然质疑的声音也从来没断过,总有家长来问他:“陈教练,我家小孩学这个会不会变得暴力啊?”他每次都笑着给人解释:“我第一节课从来都不教出拳,我先教‘武德’,我跟每个小孩都说,不许主动动手打人,但是遇到危险、遇到霸凌的时候,你要有能力保护自己,这才是我们学格斗的意义。”还有家长说:“练这个耽误学习,有这时间我不如让他去补英语数学。”他就把小学员的成绩单给家长看:有个五年级的小孩,以前数学考60多分,上课坐不住,练了半年格斗,现在数学考85分,“练格斗要记动作组合,要练反应力专注力,他专注力上来了,上课能坐得住了,成绩自然就上去了,这些东西,是补多少课都补不来的。”
我之前跟很多体育行业的从业者聊过,大家总在吐槽“我国的体育人口太少”“大家都不爱运动”,但是陈艺搏说的一句话我特别认同:“不是大家不爱运动,是很多人觉得体育是‘高端消费’,是有钱人才能玩的东西,要么就是觉得体育就是用来拿冠军、用来升学的,普通老百姓没那个天分也没那个钱去碰,我开这个社区拳馆,就是想打破这个偏见,体育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东西,它就是你下班之后打半个小时拳的放松,是小孩每天跑两圈的快乐,是老人不用怕摔跤的底气,这些东西,每个人都配拥有。”
我想做的,是把体育从“神坛”拉到普通人的生活里
现在陈艺搏的拳馆已经有两百多个学员了,最小的才4岁,最大的已经62岁了,除了日常上课,他每周三下午都去周边的小学上公益课,每周六上午去社区给老人上防摔防身课,去年疫情居家的时候,他还拍了好多适合普通人练的居家健身短视频,发在抖音上,现在已经有十多万粉丝了。
他给我看了一条粉丝私信,是去年年底一个山东的粉丝发给他的:“陈教练,我是个小儿麻痹症患者,腿不好,平时很少出门,跟着你发的上肢训练视频练了三个月,现在我手臂力气大了很多,以前穿衣服都要我妈帮我,现在我自己就能穿了,谢谢你。”他说看到这条私信的时候,比他当年拿全国冠军还开心:“你看,我一个退役的运动员,还能帮到这么远的人,这比我打多少比赛都有意义。”
很多以前的队友问他,后不后悔没走职业这条路,要是没受伤说不定现在已经拿世界冠军了,他每次都笑着摇头:“不后悔,我当年拿全国冠军,最多也就几万人知道我,但是我现在开这个拳馆,这三年我教了上千个学员,我去公益课教了上万个小孩,还有那么多粉丝跟着我练健身,这些人因为我爱上了运动,因为我身体变好了,性格变开朗了,这价值不比我拿一个世界冠军高?”
现在很多地方都在喊“全民健身”的口号,但是很多人对全民健身的理解,还是办几场马拉松比赛,搞几次体育活动,但是陈艺搏做的事,才是真正的“全民健身”该有的样子:把场馆开在老百姓家门口,把价格降到普通人能承受的范围,把专业的体育知识,用普通人能听懂的方式教给大家,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体育强国从来不是奥运会奖牌榜排第一就够了,是每一个普通人都有地方运动,都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都能通过体育获得更健康的身体、更积极的生活态度,这才是体育强国真正的底色。
那天我走的时候刚好是晚上七点,拳馆的成人班开始上课,学员里有穿西装刚下班的上班族,有接完孩子顺便来练拳的宝妈,还有头发花白的退休大叔,陈艺搏站在镜子前面喊着口令,所有人的动作都不算标准,但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墙上的金牌照片和那面“拳力以赴,重获新生”的锦旗上,我突然就明白了陈艺搏说的“体育的温度”是什么:它不是领奖台上冰冷的金牌,是一个小孩敢抬头说话的勇气,是一个上班族卸下压力的放松,是一个普通人好好生活的底气,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