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奥运或者亚运会的短跑项目,运动员们像箭一样从起跑线弹出去,风把他们的运动服吹得鼓鼓的,十几秒后冲过终点线,披着国旗绕场跑,你坐在屏幕前跟着激动得手心冒汗、眼泪打转,我之前也是,总觉得短跑运动员都是天选之子,天生爆发力强,随便练练就能站在领奖台上拿奖金、受追捧,直到去年冬天我去广东省田径队探班,跟队待了半个月,才知道那些站在10秒红线背后的人,人生里除了风驰电掣的荣耀,更多的是普通人根本想象不到的重量。
从食堂到跑道:被精确到克的“反人性”日常
我到队里的第一天,刚好赶上饭点,跟着队员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进门就被墙上的餐单惊到了:每道菜旁边都标着卡路里、蛋白质、脂肪含量,甚至连米饭的分量都分成了“300克(力量训练日)”“200克(技术训练日)”“100克(赛前3天)”三个档位,营养师站在打饭窗口旁边,盯着每一个队员的餐盘,有人多夹了一块红烧排骨,直接就被拦下来:“你这周体脂率超了0.2,吃白灼鸡胸去。”
19岁的短跑小将小宇就是那天我认识的,他刚结束上午的30米间歇训练,满头大汗地端着餐盘找位置坐,盘子里是300克糙米饭、两块水煮鸡胸、一小份西蓝花,连点油星都看不见,我问他会不会想吃重口的东西,他挠挠头笑,说上周生日妹妹来队里看他,偷偷塞给他半块黑巧克力,他没敢吃藏在口袋里,训练的时候掉出来被教练发现,被罚加练了三组100米,最后教练掏了根蛋白棒给他当生日礼,他咬第一口的时候眼泪都掉下来了。“我妈过年在家做红烧肉,我就敢用筷子尖尝一口,多吃一口,接下来一周的训练量就要加一倍才能把长的那点体重减下去。”
很多人都说“运动员靠天赋吃饭”,可我在队里待了半个月才明白:天赋只是入场券,能留下来的人,全靠常年累月反人性的自律,苏炳添之前在采访里说过,他出道十几年,从来没喝过奶茶、没吃过火锅,逢年过节家庭聚餐,他都要自己带饭,每一口吃下去的东西都要算好热量,外人听起来觉得夸张,可对于短跑运动员来说,体脂率每高0.1%,100米的成绩可能就要慢0.02秒,这0.02秒,就是决赛和预赛出局、金牌和铜牌的差距。
我始终觉得,我们总喜欢把运动员的成绩归功于“天赋”,本质上是在回避他们付出的常人难以企及的努力:你我下班可以瘫在沙发上吃烧烤喝可乐,他们就算放假也要戴着运动手表盯着心率,多走几步都怕掉肌肉;你我过年胖三斤是常态,他们胖一斤就会被教练约谈,这份刻进骨子里的自律,比那点天生的爆发力,要珍贵一万倍。
伤病是勋章,也是不敢说出口的噩梦
我在队里的第三天,刚好碰到小宇去康复室做理疗,我跟着过去看,他把裤腿挽起来的时候我吓了一跳:两个膝盖上全是旧疤,脚腕上的茧子厚得摸上去都发硬,大腿后侧贴着好几块肌效贴,队医按了一下他的腘绳肌,他疼得嘶地倒抽一口冷气。
这是去年比青少年锦标赛前落下的伤,那时候他想拿一级运动员证,给自己争取进国家队的机会,偷偷加了训练量,某天练60米加速跑的时候,突然感觉大腿后侧像被人狠狠踹了一脚,直接摔在跑道上,队医拍了片子说是腘绳肌二级拉伤,至少要养三个月,那时候离比赛只剩一周,他说那段时间每天都在康复室待到大半夜,电疗的电流刺得肌肉不停抖,他咬着毛巾一声都不敢吭,怕队医觉得他娇气,更怕领导觉得他没培养价值,直接把他退回市队,比赛那天他坐在看台上,看着同组的队友跑了第一拿了证,把外套拉起来蒙着头哭了半小时,“那时候真觉得天塌了,我练了7年,就为了那10几秒,结果伤了,什么都没了。”
短跑是所有运动里伤病率最高的项目之一,起跑瞬间的爆发力、途中跑的肌肉牵拉、冲线时的重心前倾,每一个动作都在和身体的极限对抗,腘绳肌拉伤、跟腱炎、髌骨软化、腰骶部劳损,几乎是每个短跑运动员的标配,苏炳添2019年遭遇严重腰伤,那段时间连弯腰系鞋带都疼,一度想过退役,后来花了整整一年康复,才重新站回跑道上;“百米飞人”张培萌之前在访谈里说,他每次比完100米,大腿后侧的肌肉要僵三天,上厕所都蹲不下去,得扶着墙慢慢挪。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过有人骂运动员“输了就拿伤病当借口”,可你不知道的是,大部分短跑运动员都是带伤上场,赛前打封闭、缠肌效贴是常态,有些人跑完下来,袜子都被伤口渗的血染红了,下场的时候还是笑着跟观众挥手,他们不是怕疼,是怕别人说“你不行”,更怕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因为一次伤病就付之东流,体育从来不是什么“吃青春饭的轻松活”,每一块奖牌背后,都是无数次和伤病对抗的死撑。
10秒的赛场,他们要熬上整整十年
你有没有想过,短跑比赛10几秒就结束,运动员平时到底在练什么?我在队里看了一周训练,才明白什么叫“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
早上6点天还没亮,队员们就已经在操场集合了,先跑3公里热身,然后是40分钟的基础动作练习:摆臂要摆到固定的高度,大臂和小臂的角度必须是90度,一节课要摆几千次,练到胳膊抬不起来为止;起跑练习更夸张,教练拿着秒表蹲在旁边,反应时间超过0.15秒就要重来,小宇说他刚进队的时候,每天要蹬起跑器几百次,脚腕磨破了缠上胶布继续,胶布揭下来的时候能带下来一层皮,现在他脚腕上的茧子,比运动鞋的鞋底还硬。
苏炳添之前为了改起跑脚,花了整整两年,他之前习惯左脚在前起跑,后来教练发现他的右脚爆发力更强,建议他换成右脚在前,这对于已经练了十几年短跑的运动员来说,相当于让习惯用右手写字的人改成左手写字,那段时间他训练的时候经常顺拐,跑着跑着就摔了,他自己说连睡觉都在想起跑的动作,梦到自己起跑顺拐都能吓醒,两年之后他终于把动作改了过来,前30米的加速能力直接提升了0.08秒,就是这0.08秒,帮他在东京奥运会上跑出了9秒83的黄种人最好成绩。
我算过一笔账:一个短跑运动员从16岁进省队,到24岁左右出成绩,8年的时间里,至少要跑3万公里,蹬起跑器超过10万次,摆臂超过1亿次,我们总觉得短跑是“一瞬间的运动”,可所有的瞬间爆发,都是十几年如一日的枯燥重复堆出来的,哪里有什么一战成名,全都是百炼成钢。
除了破纪录,他们也有普通人的焦虑
很多人都觉得,短跑运动员只要跑得快就不愁出路,可我跟队员们聊天的时候才发现,他们的焦虑,比我们普通人要多得多。
短跑运动员的黄金年龄只有22到28岁,25岁还没拿到全国前三的成绩,基本就和国家队、国际赛事无缘了,小宇说他同批进队的12个队友,现在只剩3个还在练,剩下的9个,有的去中小学当体育老师,有的开了健身工作室,还有的没什么技能,直接去送外卖了,他现在每天都怕受伤,怕练不出来对不起爸妈:“我爸在工地打工,我妈在超市当收银员,为了供我练体育,我爸连烟都戒了,每次回家看到他俩的白头发,我都怕自己最后什么成绩都拿不出来,让他们失望。”
就算是站在塔顶的运动员,也有自己的烦恼,苏炳添28岁的时候就动过退役的念头,那时候腰伤反反复复,成绩一直卡在10秒0几,怎么都突破不了,他说那段时间每天都失眠,怕自己浪费了教练的心血,也怕对不起家人的期待,女子短跑名将梁小静之前在采访里说,她已经3年没逛过街了,队里不让随便外出,也不敢吃外面的东西怕误服兴奋剂,最大的愿望就是比完全部赛事之后,好好吃一顿麻辣火锅,睡个三天三夜不用起早训练。
我一直很反感把运动员“神化”,好像他们天生就该不怕苦、不怕累、只能赢不能输,其实他们也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会想吃垃圾食品,会怕疼,会担心未来,会因为想家掉眼泪,他们在赛场上的荣耀值得我们欢呼,他们私下里的脆弱和迷茫,也同样值得被看见、被理解。
跑赢100米的人,也能跑好漫长的人生
去年杭州亚运会的时候,我在现场看了男子100米决赛,谢震业跑了9秒97拿了冠军,陈冠锋跑了10秒34拿了第四,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全场观众都在喊他俩的名字,没有人因为陈冠锋没拿奖牌就嘘他,那一刻我特别感慨:我们终于不再是只盯着金牌的观众了,我们开始看见每一个在跑道上拼尽全力的运动员。
其实对于短跑运动员来说,赛道从来不止100米那一段,那些年练出来的自律、韧性、扛挫能力,早就刻进了他们的骨子里,就算以后不站在赛场上,这些东西也能帮他们跑好人生的漫漫长路,就像小宇跟我说的:“我哪怕最后没进国家队,我这7年的短跑也没白练,至少我知道了,只要你肯死扛,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风会记得每一个在跑道上拼命往前冲的人,我们也会,不管有没有拿到奖牌,每一个敢站在起跑线上的短跑运动员,都是自己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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