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山东诸城做县域群众体育调研,下车第一站当地体育局的工作人员没带我去新落成的奥体中心,反倒拐进了老城区一条窄窄的胡同,尽头就是建成快40年的老体育场,远远就看见个穿藏蓝色旧运动服的老头,蹲在球门边上补塑胶跑道的裂缝,手上沾着黑乎乎的胶水,体育局的人喊了一声“于哥”,他抬头的时候我才看清,额头上的抬头纹深得像刀刻的,晒得黢黑的脸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这就是于祥。
我后来跟着他在球场待了三天,听他讲了18年守着这块场地的故事,才突然明白:我们追了这么多年奥运金牌的光,却很少低头看看,托着这束光的底座,到底是什么模样。
从省队退下来的那天,他把退役证塞进了球场储物箱
于祥年轻的时候是山东省田径队的中长跑运动员,80年代末他19岁,本来有机会进国家队,却在一次全运会预选赛的前一周训练的时候跟腱断裂,不得不提前退役,队里本来给他留了助理教练的岗位,老家市体育局也抛来了办公室的offer,他却都婉拒了,收拾了行李就回了老家诸城。 “我14岁离开家去济南练体育的时候,整个县城就这一块能跑步的煤渣地,我那时候天不亮就绕着场地跑,鞋里灌满了煤渣,我那时候就想,要是以后有机会,得让老家的孩子有个能踏踏实实跑的地方。” 1998年他主动申请从体育局机关调到了公共体育场地管理岗,管的就是这块老体育场,那时候的场地还是煤渣地,一下雨就坑坑洼洼积满了泥,他每天早上五点就到场地,拿个铁锹填坑,扫煤渣,大冬天的手上冻得全是冻疮,他也从来没喊过苦。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他给我看抽屉里那双磨破了鞋尖的旧运动鞋,鞋里还塞着半块煤渣,他说这是他刚回场地的时候穿的,“那时候有个叫张磊的小孩,爸妈在外打工,跟着奶奶过,特别喜欢跑步,天天放学就来场地跑,鞋穿破了都不舍得买新的,脚趾头露在外面,我看着心疼,就把自己刚买的新鞋给了他,这双旧的我就留到现在了。” 张磊我后来也特意联系过,现在他在济南做健身教练,每年过年都会回诸城看于祥,他说自己当年要是没遇着于叔,他可能早就辍学去打工了,“我那时候学习不好,就喜欢跑步,于叔天天带着我训练,给我补文化课,后来我考上了山东体育学院的运动训练专业,现在每个月发工资第一个想着给于叔买两斤他爱喝的日照绿茶。 像张磊这样的孩子,于祥这18年遇到过太多了,他在场地边上搭了个小铁皮棚子,里面放着免费的矿泉水、创可贴、云南白药,还有一摞旧的运动鞋运动服,都是别人捐的或者他自己买的,给那些忘带装备的孩子用。
有人说他“不务正业”,他把127个孩子的体育档案塞了满满一抽屉
于祥的工资不高,刚管场地那几年,身边不少人找他合作开青少年体育培训班,说以他的资历,一年赚个十几万不成问题,他都拒绝了,有人说他傻,放着钱不赚是“不务正业”,他也不解释,转头就把自己的工资掏出来,给来训练的孩子买装备,给比赛买奖杯奖牌。 2022年诸城要办首届县域青少年篮球赛,经费批下来只有5000块钱,连买奖杯都不够,于祥自己掏了两万块钱补上,给每个参赛的孩子都准备了奖牌,还有免费的矿泉水和面包,当时有个从乡镇来的小姑娘叫李萌萌,14岁,篮球打得特别好,但是爸妈不让她打,说女孩子打球没出息,还耽误学习,李萌萌哭着来找于祥,说自己不想放弃。 于祥那时候膝盖的膝盖上的旧伤还没好,阴雨天疼得路都走不利索,还是开车跑了三趟李萌萌家,跟她爸妈聊了三次,给他们说:“孩子有天赋,哪怕以后不打职业,靠篮球考个好大学也行啊,你让她试试,要是打不好我负责。” 李萌萌的爸妈后来被他磨得没办法,终于同意让她继续打球,今年夏天李萌萌考上了山东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专项就是篮球,暑假回来的时候,天天跟着于祥在场地里给更小的孩子当教练,分文不取。 我在于祥的铁皮棚子里,我见过他那满满一抽屉的档案,每个来他带过的孩子都有一份,上面记着孩子的身高、体重、肺活量、专项成绩,还有训练的次数、家里的情况,密密麻麻写得清清楚楚,18年下来,他带过的孩子里有127个考上了体育类院校,还有3个进了省队的青年队,这些孩子每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来这个老体育场看看。 有人问于祥这些年搭进去多少钱,他笑着摆摆手算不清楚了,“反正我也花不了什么钱,留着给孩子用,比我自己花了值。”
“野球场”不是野路子,最好的体育从来不只在奥运赛场
前几年有人想把这块老体育场拆了建商品房,周边的老百姓都不同意,于祥领着大家联名上书,找市政府、找信访局,跑了大半年,终于把这块地保住了,现在这块场地现在是诸城唯一一个全天免费开放的公共体育场,每天人流量有上千人来,早上老人跳广场舞打太极,下午孩子打球,晚上年轻人跑步,热热闹闹的,充满了烟火气。 我跟于祥在场地边上坐着聊天的时候,有个70多岁的王大爷过来给我们送水,他跟我说:“这场地要是没小于,早变成停车场了,现在我们这些老人有地方遛弯,孩子有地方玩,这才是真的为老百姓办实事。”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十年了,见过太多顶级赛事的光鲜亮丽,奥运冠军领奖台的高光时刻,但是跟于祥待的这三天,我突然对体育的本质到底是什么?我们总在说要发展全民健身,要让体育从娃娃抓起,但是很多地方花几个亿建了豪华的奥体中心,平时锁着门不让老百姓进,要么就是收费贵得离谱,普通人根本进不去,那建那么多场地有什么用? 于祥说过一句话我特别认同:“体育场建出来是给人用的,不是给领导检查的时候拍照片用的,只要有人想来玩,哪怕半夜来敲门,我都给开门。” 有次冬天下大雪,有几个高中生下了晚自习想来打球,十点多给于祥打电话,他披着大衣就去开门,扫了半个小时的雪,给他们清出来半场,孩子打球,他在旁边站着看,给他们抱衣服,脚都冻麻了,后来那几个孩子考上大学,回来给于祥带了个暖脚宝,于祥现在还放在他那个铁皮棚子的抽屉里。 我们总觉得体育是少数人的游戏,只有拿金牌才叫成功,但是在于祥的球场里,我见过太多普通的孩子,他们没有天赋,成不了职业运动员,但是他们在球场上奔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他们从体育里得到的快乐,和奥运冠军得到的快乐,没有任何区别,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模样: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才叫体育,体育是让你有个好身体,有个不服输的劲,遇到事能扛住,摔倒了能爬起来,是你在难过的时候跑两圈,所有的烦心事都没了。
守到现在,我就想让更多孩子知道,体育是件开心的事
去年于祥正式退休了,本来可以在家抱孙子享清福,但是他还是天天来球场,政府给他发了个志愿者证,他还是每天早上六点开门,晚上十点锁门,还拉了几个以前的老队友,还有考上大学回来的孩子,一起做志愿者,免费给周边的孩子做体育培训。 现在他还搞了个“于祥杯”县域青少年体育联赛,每年办两次,田径、篮球、足球三个项目,已经办了三届了,参赛的孩子从最开始的几十人,到现在有三百多个孩子,来自周边十几个乡镇,他说自己还要接着守到自己守不动了,还有这些孩子接着守,这块场地永远都不会关。 离开诸城那天,我站在球场边上,看着一群半大的孩子在球场上奔跑,于祥站在边线边上喊着“传球!跑起来!”声音洪亮得像个年轻小伙子,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我突然觉得,这才是中国体育最该被看见的底色。 我们追了这么多年的金牌,却经常忘了,中国体育的根基,从来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那几个人,而是千千万万个像于祥这样的基层体育人,他们没有光环,没有金牌,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是他们守着一方小小的场地,给孩子开门,给他们递一瓶水,教他们规则,告诉他们体育是什么,改变了一个又一个普通孩子的人生。 我们总在说要建设体育强国,体育强国的目标不是靠几块金牌撑起来的,是靠每一个普通人都能有地方运动,每一个喜欢体育的孩子都能有机会站上赛场,是靠千千万万个于祥,在基层默默付出,把体育的光,才能照到更多普通人的身上。 那天临走前我问于祥,守了18年的场地,有没有觉得后悔?他笑着指了指球场上奔跑的孩子,“你看他们笑得多开心,我有什么可后悔的?我这一辈子,能让这么多孩子因为体育开心,值了。” 这就是于祥的故事,一个普通的基层体育工作者的故事,没有惊天动地的事迹,但是他守了18年的球场,是我见过的,最动人的体育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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