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1月的一个周三下午,我在北京朝阳区八里庄社区的活动中心见到郑弘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给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捡棋子,藏蓝色的运动外套袖口磨得起了点毛,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滑到了鼻尖,他也顾不上推,嘴里还念叨着:“你刚才那手小飞守角特别棒,下次要是再补一手就不会被我打入啦。”
旁边围着的七八个小孩叽叽喳喳,有人举着刚画的“郑老师下棋漫画”给他看,有人拽着他的袖子要下指导棋,没人在意眼前这个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的中年男人,是当年拿过全国冠军、赢过曹薰铉、和聂卫平马晓春并肩扛过中国围棋至暗时刻的职业九段郑弘,那天他上完课背着磨破边的棋盘包去路口吃卤煮,老板熟稔地给他多加两块肺头,他边吃边跟我聊起35年的棋路,说:“我这一辈子就下了两盘棋,一盘是跟全世界顶尖棋手拼输赢,一盘是跟普通人聊生活,现在看来,后一盘更有意思。”
棋盘上的愣头青:当年我赢聂卫平半目,他拍我肩膀说“小子够狠”
现在的小孩学围棋,动辄就是进口棋盘、AI陪练、一对一私教,很少有人知道我们那代围棋国手的训练条件有多苦,郑弘1984年进国家少年队的时候,训练室冬天没有暖气,所有人的手都冻得长满冻疮,捏棋子的时候都打颤,晚上饿了就啃凉馒头就榨菜,连个热乎的泡面都算奢侈品。“那时候没人叫苦,大家都憋着一口气,就是要赢韩国人。”郑弘咬了一口火烧,声音里还带着当年的劲儿。
1991年,21岁的郑弘拿到了全国围棋个人赛冠军,成了当时国内棋坛最被看好的新星,他印象最深的是1992年天元战八强赛对阵聂卫平,“那时候聂老可是全民偶像,我平时见他都不敢大声说话,上了赛场脑子里就只剩棋了。”那场棋下了整整7个小时,双方咬到最后半目,郑弘执黑险胜,下场之后聂卫平拍着他的肩膀笑:“小子,够狠,以后就这么下。” 那几年正是中国围棋被韩国压得最狠的日子,李昌镐、曹薰铉、刘昌赫组成的“韩国铁三角”,几乎把所有世界大赛的金牌都包了,1995年东洋证券杯,郑弘碰上了当时世界排名第一的曹薰铉,赛前所有人都觉得他赢不了,他自己在宿舍摆了三天曹薰铉的棋谱,连做梦都在算路,那场棋他拼到最后,中盘屠龙赢了3目半,赛后全队在宿舍煮了两包方便面,加了三根火腿肠,就算是庆功宴。“那时候赢一盘韩国棋手,比现在拿100万奖金还开心,感觉就是为国家争了光。”
我问他职业生涯有没有遗憾,他手里的筷子顿了顿,说起1996年的世界亚军之战,那是他离世界冠军最近的一次,决赛跟韩国棋手李昌镐下到最后一目,第127手他本来可以断进去直接杀死对方大龙,但是当时连续下了8个小时,手冻得发抖,鬼使神差走了一步缓手,最后输了半目。“回去之后我把自己关在棋室里三天,摆了200多遍那盘棋,摆一遍哭一遍,觉得自己太没用了。”
现在再提这件事,郑弘已经很坦然,在我看来,那一代棋手的遗憾,从来都不是个人的失败,而是整个中国围棋爬坡路上必须交的学费,他们那代人没有AI辅助,没有海量的棋谱资源,全靠一股子韧劲跟世界顶尖棋手硬拼,正是他们输过的那些棋、走过的那些弯路,才给后来的常昊、古力、柯洁铺出了一条更平坦的路,就像郑弘自己说的:“我没拿到的世界冠军,后来的小孩们拿回来了,这就够了。”
放下输赢的布道者:我不想让年轻人走我走过的弯路
2000年,郑弘选择从国家队退役,当时所有人都不理解:30岁正是职业棋手的黄金年龄,就算不冲成绩,去省队当教练、去高校当老师,哪条路不比自己出去打拼强?但郑弘有自己的想法。“我那段时间接触了很多学棋的小孩,家长带着孩子来,第一句话就问‘学多久能拿业余5段’‘学围棋能不能加高考分’,没人问孩子喜不喜欢下棋,还有很多普通家庭的小孩,想学围棋但是学费太贵,根本碰不起。”郑弘说,“我是普通工人家庭出来的孩子,小时候学棋还是老师免了我的学费,我知道那种喜欢下棋却摸不到棋子的滋味。”
他做的第一个决定,就是去社区开平价围棋班,一节课收10块钱,困难家庭的孩子免费学,2005年第一个班开起来的时候,只有3个小孩报名,连房租都交不起,还是当年国家队的队友凑了两万块钱帮他撑过了第一个学期。“我当时也动摇过,想着不然回去当专业教练算了,但是每次上课,那三个小孩都提前半小时趴在教室门口等我,手里攥着自己画的棋盘,我就觉得不能走。”
现在那个最早的社区班已经有200多个孩子了,最早报名的三个小孩,一个现在是业余6段,在清华读书,平时还当围棋志愿者给打工子弟学校的小孩上课;一个去了加拿大留学,在当地的围棋社当老师,把围棋教给了很多外国小孩;还有一个做了程序员,说当年学围棋练的逻辑思维,写代码比同龄人快一倍。“每次听到他们的消息,我都比自己赢了棋还开心。”郑弘说。
2018年郑弘去山西吕梁的一个山村小学做公益,那里的小孩连围棋是什么都不知道,他带了20副棋盘,在村里住了半个月,有个叫小宇的留守儿童,父母在外地打工,平时跟奶奶住,特别内向,跟人说话都低着头,学了一周围棋之后,小宇第一次赢了同班的小朋友,拉着郑弘的手晃了半天,憋出来一句:“郑老师,我以后也要当棋手。”现在小宇还在跟着郑弘上线上公益课,去年拿了山西省少儿围棋赛丙组冠军,给郑弘寄了一篮子自家种的大枣,郑弘收到之后给棋社的小孩都分了,说“这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珍贵的奖品”。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太狭隘了,总觉得拿金牌、当世界冠军才是成功,但其实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精英的游戏,而是普通人的生活养分,就像郑弘做的这些事,看起来没有拿世界冠军那么耀眼,但是他把围棋的种子撒到了普通社区、撒到了大山里,让更多的小孩有机会碰到棋子,这才是一项运动能长久发展的根基,现在大家都在说柯洁厉害,但是如果没有成千上万的基层围棋老师,没有那么多喜欢围棋的小孩,柯洁之后,我们还能有第二个、第三个柯洁吗?郑弘做的,就是给这些未来的可能性浇水施肥的事。
现在的我,当老师比当九段开心
现在郑弘的日程排得比当年当职业棋手的时候还满:早上六点半起来打谱,上午去社区给小孩上课,下午给偏远地区的小孩上线上公益课,晚上还要编少儿围棋教材,他自己编的《少儿围棋闯关手册》,把枯燥的定式改成了打小怪兽的游戏,小孩都特别喜欢。 上个月有个家长找到他,说自己家孩子有多动症,坐不住,上了好多兴趣班都没用,想试试围棋,郑弘给那个小孩单独上了四节课,每次课中间都陪小孩下10分钟五子棋,慢慢引导他坐得住,现在那个小孩已经能安安静静坐40分钟下完一盘棋了,上次期末考试还考了班级第8,家长给郑弘送了一面锦旗,他说“这比我当年拿全国冠军的时候还自豪”。
他现在还经常在网上下棋,经常被00后的小孩虐,输了就挠头,说“现在的小孩太厉害了,我当年学棋的时候哪有这么多棋谱可以看,时代真的变了”,有人问他会不会觉得失落,当年的职业九段现在输给业余小孩,他笑:“有什么可失落的,小孩赢我,说明围棋推广得好,我高兴还来不及。”
那天我们吃完饭,他背着棋盘包往地铁站走,包上挂着一个小粉丝送的柯洁钥匙扣,晃来晃去的,他说:“我年轻的时候下棋,满脑子都是想赢,想当世界第一,现在年纪大了才明白,围棋的意义从来不是赢,你看棋盘上十九道线,有进有退,有得有失,跟人生一模一样:你下错了一步,没关系,还有下一手;你输了一盘棋,没关系,还能再开一盘,这些道理,比拿多少个冠军都有用。”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晚高峰的人群里,我突然觉得,郑弘的人生,就是一盘最好的棋,前半盘他杀伐果断,拿过荣誉也留过遗憾,每一步都拼尽全力;后半盘他落子温和,把目光从顶尖的领奖台移到了普通普通人的生活里,每一步都落在了实处,我们总说体育精神,其实体育精神从来不是只存在于赛场上的,它是郑弘蹲在地上给小孩捡棋子的手,是大山里的小孩拿起棋子时亮起来的眼睛,是每一个普通人在运动里找到的快乐和力量。
郑弘说他现在的愿望,就是能再多教10000个小孩下棋,能让更多的人知道,围棋不是什么高大上的精英运动,就是普通人茶余饭后也能玩的小游戏,就是能陪你走过难走的日子的老朋友,我想,他早就做到了,那些被他教过的小孩,那些拿起过棋子的普通人,他们的人生里,早就刻下了这十九道线的痕迹,这就是郑弘下过的,最好的一盘棋。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