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刷到常驻叙利亚做 humanitarian 援助的体育博主@球场守望者 发的动态,定位是大马士革郊区的临时安置点,配文只有短短一句话:“叙利亚现在几点?下午两点,今天没空袭,孩子们踢了三个小时球”,我盯着屏幕愣了几秒,翻了下手机右上角的时钟,我所在的杭州此时是晚上八点,窗外飘着奶茶店的甜香,广场舞的音乐隔着一条街传过来,小区里的孩子穿着崭新的足球服,在塑胶跑道上追着球跑,笑声脆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汽水,6个小时的时差那头,一群穿着破拖鞋、裤腿上沾着泥点的叙利亚孩子,在压着炮弹残片的土路上,追着一个掉了半块皮的足球跑,风把他们洗得发白的球衣吹得鼓鼓的,像揣了一整个滚烫的夏天。
作为跑了8年国际足球线的记者,我见过诺坎普十万人山呼海啸的绝杀,见过世界杯决赛捧杯时漫天的金雨,见过身价过亿的球星踩着定制球鞋在绿茵场上滑跪庆祝,但最让我破防的,永远是叙利亚足球里那些碎得像玻璃渣、却又亮得像星星的瞬间。
凌晨两点的大马士革,足球是比路灯还亮的光
我第一次对“叙利亚的时间”有具象的认知,是2022年3月卡塔尔世界杯预选赛亚洲区最后一轮,叙利亚对阵伊拉克的那个夜晚,当时国内的转播是北京时间凌晨2点,我蹲在编辑部的工位上准备赛后素材,刷到了前线记者拍的一段竖屏视频:地点是大马士革城南的一个临时安置点,几十个人挤在一台外壳掉漆的旧电视机前面,电源是旁边嗡嗡作响的柴油发电机,电视机后面的墙面上,还留着炮弹炸过的黑色印子。
当地时间是晚上八点,整个大马士革已经断了4个小时的电,这台发电机是安置点的人凑钱买的,本来是用来给重症老人插呼吸机的,那天特意省了油,留给孩子们看球,画面里的孩子脸上都沾着灰,有的额头上还留着伤疤,眼睛却亮得吓人,盯着屏幕一眨不眨,比赛第73分钟,叙利亚前锋奥马里捅射破门,整个安置点突然炸开了,孩子们跳着喊着,把手里攥的干面包都扔到了半空,旁边裹着头巾的妇女一边抹眼泪一边笑,拄着拐杖的老人把手里的拐杖举得高高的,跟着年轻人一起喊叙利亚的名字。
那个视频我存了两年,每次觉得做体育记者没意思、觉得足球不过是资本游戏的时候就翻出来看,我们总说足球是“和平年代的战争”,但对那天的叙利亚人来说,足球是战争年代里唯一的和平,那天的赛后采访里,奥马里对着镜头说:“我知道国内有很多人在发电机旁边看我们踢球,我进球的时候,他们那边应该刚好是晚上九点,我希望这个进球,能让他们做个不被空袭吵醒的好梦。”
那天我在赛后稿里写了一句话:大马士革的路灯已经灭了很多年,但是足球的光,足够照亮所有人回家的路。
我见过最“穷”的国家队,却踢出了最富有的足球
2021年我去苏州采访世界杯预选赛亚洲区40强赛,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叙利亚国家队,那是我职业生涯里最难忘的一次采访经历。
当时的叙利亚队,是所有参赛队里条件最差的:没有专门的后勤团队,队里的新闻官哈米德身兼翻译、队务、心理疏导员数职;队员们的背包都是磨得起球的旧款,有的球员的球鞋鞋钉都磨平了,还在反复穿;他们甚至没有自己的主场,过去10年的国际比赛,主场要么设在约旦,要么设在黎巴嫩,队员们回一次家要转三四次车,还要冒着被空袭的风险。
我在训练场边找哈米德做专访的时候,他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上面用阿拉伯语写满了队员的名字和家人的近况,他告诉我,他的儿子阿里今年12岁,现在在黎巴嫩的难民营里,最喜欢踢前锋,偶像是梅西,最大的愿望是能来中国看一次中超比赛,“我跟他说,等爸爸这次带国家队赢了比赛,就攒钱给你买个新足球,他高兴了好几天。”说到儿子的时候,这个四十多岁、脸上有一道炮弹划伤的疤痕的硬汉,眼睛突然红了。
那届预选赛里,叙利亚队的队长是曾效力河南建业的萨利赫,就在比赛前一周,他的弟弟在大马士革的空袭里不幸去世,他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训练场训练,蹲在地上闷头哭了十分钟,站起来擦了擦脸跟教练说:“明天的比赛我还要上。”对阵中国队的那场比赛,萨利赫打满了全场,赛后他对着天空双手指天的画面,成了那届预选赛最让人动容的名场面,后来我问他为什么不回去送弟弟最后一程,他说:“我知道国内有千万个弟弟在看着我踢球,我站在球场上,他们就知道,我们还没输。”
比赛结束之后,很多中国球迷给叙利亚队送了全新的球鞋、运动背包和训练装备,队员们拿着装备挨个给球迷鞠躬,哈米德握着我的手说:“谢谢你们把我们当球员,而不是难民。”
那天我在朋友圈写了一段很长的感想:现在的足球圈总在聊“多少亿的投入”“多大牌的归化球员”“多高的年薪”,好像足球已经变成了金元堆砌的游戏,但叙利亚队给所有从业者上了一课:足球的根从来都扎在人的心里,不是扎在钱堆里,你可以没有专业的场馆,没有顶配的装备,甚至没有一个安全的家,但只要你有想赢的那口气,你就配站在任何一块球场上,赢得所有人的尊重,我从来不认同“弱国无体育”这句话,叙利亚的足球就是最好的反例,他们的足球里没有流量,没有资本,只有最滚烫的生命力,这种生命力,比任何天价奖杯都更有分量。
缝了三次的足球,踩过瓦砾的脚,终于站上了亚洲杯的草坪
去年卡塔尔亚洲杯的时候,我在入场通道见到了10岁的叙利亚小球童穆罕默德,他牵着队长萨利赫的手,走路的时候有点拘谨,眼睛一直盯着脚下的草坪,脚趾头在破了洞的拖鞋里动了动,像是怕把草踩坏。
穆罕默德的故事我之前听过很多次:他家住在伊德利卜,2023年的一次空袭里,家被炸毁,爸爸腿受了重伤,只能靠妈妈打零工赚钱养家,他的足球是从废墟里捡的,表皮掉了一半,内胆都快露出来了,妈妈用旧衣服的布给他缝了三次,他还在球面歪歪扭扭画了个10号,说那是梅西的号码,他每天都会在安置点旁边的瓦砾堆里踢两个小时球,绊倒了就爬起来,膝盖摔得流血也不在乎,球门就是两块堆起来的大石头,“我以后要当国家队的前锋,帮叙利亚拿世界杯冠军”,他对着拍他的博主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沾着泥,笑得露出两个小虎牙。
后来亚足联看到了他的视频,特意邀请他来当叙利亚队首场比赛的入场球童,那是他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见到真的草坪球场,入场的时候他走得很慢,脚轻轻蹭着草坪,赛后萨利赫把自己的落场球衣脱下来送给了他,他抱着球衣蹲在球场边,摸了半天草坪,跟身边的工作人员说:“原来真的草踩上去这么软,我要是能在上面踢一次球就好了。”
那天的比赛叙利亚队输了,但是看台上的叙利亚球迷没有一个提前离场,他们举着国旗,唱着国歌,声音大得盖过了对面的球迷,我在看台遇到了一个在卡塔尔工作的叙利亚留学生,他告诉我,他已经7年没回家了,今天看见穆罕默德牵着队长的手走进球场的时候,他哭了整整半场,“我小时候也像他一样,在大马士革的街上踢球,那时候街上没有炮弹,到处都是踢球的孩子,我觉得总有一天,我们的国家也会像这个球场一样,平平整整的,没有瓦砾,没有炸弹,所有孩子都能在草坪上踢球。”
我一直觉得“体育是希望的载体”这句话太空泛,直到看见穆罕默德抱着球衣站在草坪上的样子,我才明白,体育给人的希望是具体的:是你终于摸到了梦寐以求的草坪,是你终于牵到了偶像的手,是你知道哪怕你站在废墟里,只要你抱着足球往前走,就有人能看见你,就有光会照到你身上。
叙利亚的时钟走得慢,但足球永远往前跑
今年年初的时候,哈米德给我发了一段视频,是2024年叙利亚国内青年联赛的决赛现场,地点在大马士革的共和体育场,看台的一角还有没修复的被炸坏的痕迹,椅子也是破破烂烂的,但是坐了两万多名球迷,大家举着国旗,欢呼声震得我手机都在抖,比赛最后一分钟,17岁的小将扎赫尔踢进了绝杀球,全场的球迷都站了起来,把衣服和帽子扔到空中,有人举着国旗在看台上来回跑,脸上的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掉。
哈米德告诉我,这是战争爆发以来,叙利亚第一次在本土办完整的青年联赛,12支球队来自全国各地,有的球员来参赛的时候,要坐十几个小时的车,绕好几条安全路线,“很多人问我叙利亚现在几点了,我都说,我们的时间从联赛开哨的那一刻,才重新开始走。”
是啊,很多人对叙利亚的印象,永远停留在新闻里的爆炸、废墟、难民,好像这个国家的时间已经被战争按下了暂停键,但只有那些追着足球跑的人知道,叙利亚的时钟从来没有停过:它是孩子踢出去的足球飞在空中的那一秒,是球员进球后全场欢呼的那一分钟,是联赛重新开哨的那一天,是所有抱着足球的人,往前走的每一个时刻。
有人说,体育太渺小了,改变不了战争,也救不了在苦难里挣扎的人,但我始终觉得,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改变世界,而是给身处黑暗里的人一点往前走的力气:你今天能追着足球跑十米,明天就能跑一百米,跑着跑着,就把破碎的日子跑出了裂缝,光就会进来。
现在我再看开头博主的那条动态,突然有了答案:叙利亚现在几点?从来不是东二区表盘上的冰冷数字,是每一个热爱足球的人,脚踩在土地上,朝着光跑的此刻,足球从来不会辜负任何一个热爱它的人,哪怕你站在废墟上,只要你抬起脚,就有机会把球踢向你想去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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