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4月我去湖北秭归采访的时候,刚下过一场春雨,县青少年田径场的塑胶跑道还沾着水珠,远远就看见一个穿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的老头,蹲在跑道边给个十来岁的小男孩调钉鞋,指尖沾着点泥,额前的白头发被风吹得乱翘,他就是朱正明,那天是周六,也是他37年教练生涯里普通的一天:早上6点到训练场,带27个孩子练到9点,下午2点再过来,待到太阳落山。
很多人对体育从业者的印象,要么是站在奥运领奖台边的金牌教练,要么是职业赛场上指点江山的名帅,但朱正明不一样,他一辈子没带过能登上国际赛场的顶尖运动员,却让上千个山里娃摸到了体育的门,其中有127个考上了体育院校,39个成了基层体育老师,还有人拿了全国残疾人运动会的奖牌,那天我们坐在跑道边的石阶上聊天,他手里攥着个磨掉漆的不锈钢保温杯,笑着说:“别人当教练是冲冠军去的,我当教练,是给没机会的孩子开个窗。”
从“跑不动的病秧子”到一辈子守跑道的教练
朱正明和体育的缘分,说起来有点“反常识”:他小时候是个出了名的病秧子,患有先天性哮喘,稍微跑两步就喘得直不起腰,医生说他这病得养着,最好少动,那时候他家住在秭归的大山里,上学要走5公里山路,为了不迟到,他硬逼着自己每天走一路跑一路,跑了两年,哮喘居然很少犯了,后来还考上了宜昌体校的田径专业。
1986年他从体校毕业,本来有机会留在宜昌市区的学校当老师,可他收拾行李回了秭归:“我自己是山里出来的,知道山里的娃想练体育有多难,我要是不回来,没人来教他们。”那时候秭归县还没有正规的田径场,所谓的操场就是一片煤渣地,下雨就变成烂泥塘,连个跨栏架都没有,朱正明自己找木匠用旧木头做栏架,钉鞋不够,他就拿每个月三分之一的工资给家境困难的孩子买鞋。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他讲自己带的第一个学生向军的故事:向军家住在离县城10公里的山里,父亲早逝,母亲在外地打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第一次来训练场的时候穿了双露脚趾的解放鞋,跑起来脚一滑,在煤渣地上摔得满腿是血,朱正明当时就把自己刚买的新运动鞋给了他,还跟向军说“以后每天早上来我家吃早饭,我给你煮鸡蛋”,那时候朱正明每个月工资才70多块,自己吃饭都紧巴巴,还是每天多煮两个鸡蛋,让向军补营养,练了三年,向军拿了湖北省青少年田径锦标赛100米冠军,后来考上了武汉体育学院,现在也回了秭归当基层体育教练。
“我以前采访过不少职业体育圈的人,大家聊起成功的标准,动辄就是世界冠军、破纪录,但那天看着朱正明手机屏保上,他和向军两师徒抱着奖牌的合影,我突然觉得,体育行业的成功从来都不是只有顶端那一种答案,如果说顶尖教练是站在塔尖上摘星星的人,那朱正明这样的基层教练,就是在塔底给孩子搭梯子的人,没有他们搭的梯子,再好的苗子也爬不上去。”
37年攒下200本训练日记,每一页都写着“不放弃”
朱正明家里有个旧木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200多本训练日记,从1986年到2023年,一天都没落下,我随手翻了一本2015年的,里面有一页用红笔写着:“林晓雨今天又来了,站在栏杆外面看了三个小时,左腿有点跛,是小儿麻痹的后遗症,刚才试掷了一次标枪,22米,比练了半年的男生还远,明天跟她奶奶聊聊,让她来练。”
林晓雨是朱正明带过的最特别的学生之一,当时村里的学校都劝她不要上体育课,说她腿有问题,万一摔了学校担不起责任,可她就爱跑爱跳,偷偷跑到训练场看了三天,才敢跟朱正明说自己想练,朱正明知道她左腿受力不好,专门查了十几本残疾人体育训练的书,把标枪常规的12步助跑改成了8步,还特意托人从武汉买了康复护具,每次训练完都给她揉20分钟腿,有时候揉得自己手都酸了,还是咬着牙坚持。
2018年湖北省残疾人运动会,林晓雨拿了标枪金牌,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她第一个找的就是看台上的朱正明,举着奖牌哭着喊“朱教练我做到了”,现在林晓雨在宜昌市残疾人体育协会当辅导员,专门教和她一样有身体缺陷的孩子练体育,上个月她还带着自己的学生来秭归看朱正明,师徒俩站在跑道边聊天的样子,像极了当年朱正明教她投标枪的场景。
我翻那本训练日记的时候,还看到很多很细碎的记录:“2003年7月12日,大太阳,王涛脚扭了,明天把家里的云南白药带来,他妈妈在外打工,没人照顾,晚上叫他来我家吃饭”“2017年10月3日,降温,张萌今天穿得太薄,冻得发抖,明天给她带我姑娘的厚运动服”,朱正明说,他记了37年日记,从来没写过什么要拿多少金牌的目标,写的全是这些鸡零狗碎的小事:“孩子来我这里训练,我首先得是个长辈,其次才是教练,要是连冷暖温饱都照顾不好,还谈什么练体育?”
“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永不言弃,但以前我觉得这种‘不放弃’是运动员一个人咬着牙扛下来的,直到见了朱正明才懂,很多时候的不放弃,是基层教练蹲下来,接住那些被别人筛掉的孩子,陪着他们一步步走出来的,林晓雨要是没遇到朱正明,可能这辈子都不敢碰体育,更别说拿金牌了,这种被人托底的底气,才是体育给孩子最好的礼物。”
“我不是要养体育尖子,是要给每个孩子装一副健康的铠甲”
前几年武汉有个体育培训机构开30万年薪请朱正明去当教学总监,包吃包住,还给他解决住房,身边的人都劝他去,说干个几年就能攒下养老钱,可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走了,这些山里的娃找谁教?城里的孩子不缺好教练,这里的娃缺。”
最近这几年,朱正明的注意力早就不只是放在带竞技苗子上了,他开始跑各个村子搞“乡村体育普及”,免费给村里的大人小孩教跑步、教基本的健身动作,2019年他在周坪村搞了第一个“乡村跑团”,刚开始的时候根本没人来,大家都说“农活都干不完,跑什么步,闲的”,还有人说他是“骗子”,想骗大家买东西,朱正明也不生气,每天吃完晚饭就拿着个小喇叭在村道上喊,自己先跑,跑了半个月,才有几个闲着没事的老头老太太跟着他走。
周坪村的郑大叔就是最早加入跑团的人,那时候他高血压180多,每天要吃三种降压药,稍微干点重活就头晕,每天没事就坐着打牌,酒也喝得多,刚开始他跟着朱正明跑100米就喘得直咳,朱正明就陪着他走,走一会儿跑一会儿,慢慢从100米加到1公里,再加到5公里,练了两年,郑大叔的血压降到了正常水平,降压药都停了,酒也戒了,现在还成了跑团的团长,每天组织村里20多个人跑步,去年还报名了宜昌马拉松的迷你跑,拿到完赛奖牌的时候,他特意给朱正明打了个视频,举着奖牌哭得话都说不出来。
现在朱正明已经在秭归8个村子建了乡村跑团,总共有300多成员,最小的8岁,最大的72岁,他还每周抽三天时间去山区小学上体育课,自己掏钱印了1000多本《青少年田径入门手册》免费发,给学校捐篮球、跳绳这些体育器材,他常说:“很多人觉得体育就是拿冠军、考学的工具,不对,体育最本真的意义是让人健康,我不想只养几个体育尖子,我想让每个山里的孩子、每个村民,都能有个好身体,有个能扛事的好体魄,这才是给他们装了一副健康的铠甲,比什么都有用。”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把体育‘神话’,觉得它是属于少数有天赋的人的游戏,也见过太多家长逼着孩子练体育,只是为了升学加分,但朱正明做的事,才真正回到了体育的本质:它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狂欢,是所有人都能触摸到的快乐和健康,是能给普通人的生活托底的力量,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要是没有千千万万个朱正明在基层做这些事,体育强国就是空中楼阁。”
跑道没有终点,他的故事还在继续
今年朱正明就满60岁了,本来该退休了,县里面特意返聘他当青少年田径队的总教练,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现在他还是每天早上6点准时出现在训练场,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运动服,兜里永远装着创可贴和糖,谁摔了就给贴个创可贴,谁练得好就给块糖。
那天采访结束的时候,有个小男孩跑过来,递给他一瓶冰矿泉水,说“朱教练我今天100米跑了12秒3,比上次快了0.2秒”,朱正明笑着揉了揉他的头,说“有进步,晚上去我家吃排骨,你阿姨今天炖了排骨”,夕阳照在他们身上,跑道上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突然觉得,这个在跑道边站了37年的老头,本身就是体育最动人的样子。
我们总在说体育的意义是什么,是领奖台上的国歌,是赛场上的欢呼,是打破纪录的狂喜,但其实,体育的意义也藏在朱正明给孩子买的钉鞋里,藏在他37年没断过的训练日记里,藏在乡村跑团的脚步声里,藏在每个山里娃跑起来时,眼睛里的光里,我们有苏炳添、有谷爱凌这样站在世界之巅的运动员,当然值得骄傲,但我们更需要千千万万个朱正明,站在基层的跑道边,给更多普通人种下体育的种子,这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根,最光明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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