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你最近刷短视频的时候,有没有还刷到过去年贵州台盘村BA的片段?我上周刷到一条球员牵着黄牛绕场致意的旧视频,评论区还有近千条新留言,有人说“今年的村BA我已经订好去贵州的票了”,有人说“我们村今年也办了自己的篮球赛,奖品是十袋大米我爸拿了亚军”,距离2023年夏天那届全网刷屏的全国和美乡村篮球大赛落幕已经快一年了,可它带来的热度不仅没退,反而像扔进水里的石头,在全国各个乡村、社区漾开了越来越大的波纹。
作为一个跑了五年体育线的作者,我去年七月特意蹲了台盘村的总决赛,在那个没有空调、没有VIP坐席的露天赛场待了三天,我才终于明白:大家爱的从来不是“村BA”这三个字,而是它把我们久违的、最纯粹的体育快乐,还给了普通人。
我在台盘村的3天:没有明星的赛场,欢呼声比CBA总决赛还响
我是坐了6个小时高铁再转2个小时乡村大巴去的台盘村,刚下车就被村口拉客的摩的王叔认出来了:“小姑娘是来看球的吧?我带你去赛场,不收你钱,你等下帮我给我儿子加个油就行,他今天打首发。”王叔今年48,是邻村的养猪户,儿子刚大学毕业回来考了镇上的公务员,从小就爱打球,为了打这次村BA,特意请了半个月的假天天练球。
那天的赛场比我想象中还要热闹:离比赛开始还有两个小时,自带的小板凳已经把场地围了三层,晚来的人有的搬来了家里的梯子,有的直接爬到了旁边的树杈上,还有八十多岁的老奶奶拄着拐,被孙女扶着挤在人群第一排,手里攥着给孙子准备的冰镇矿泉水,周围的小吃摊都是当地村民摆的,烤肠3块钱一根,冰粉5块钱一碗,摊主炒着粉还时不时抬头瞟一眼赛场,看到精彩的动作铲子都忘了翻,烤肠糊了半锅也不在意。
决赛那天的剧情现在想起来还像拍电影:双方比分咬了一整场,最后3秒,台盘村的后卫一个长传给冲到篮下的中锋,压哨抛投命中绝杀,全场的欢呼声炸起来的那一刻,我耳朵嗡嗡响了半分钟,大家喊的不是职业赛场常见的“MVP”,而是清一色的方言“幺哥雄起!”,我身边的王叔把摩托车头盔摘下来挥得快飞出去,眼泪混着汗往下流,说“我就知道这小子行”。
我之前也去过CBA总决赛的现场,五棵松体育馆的音响效果很好,明星球员出场的时候欢呼声也很大,可那种热闹是隔着距离的:你坐在看台上看不清球员的表情,喊破喉咙他也听不到,散场的时候你和他走不同的通道,他上保姆车,你挤地铁,仿佛你们看的根本不是同一场比赛,可在村BA的赛场不是这样:绝杀的那个中锋我前一天还在村口的面馆碰到过,他穿个跨栏背心,蹲在门口嗦粉,说昨天打半决赛崴了脚,他妈妈给他煮了三天骨头汤才好利索;给我检票的小姑娘是他妹妹,说他哥以前在广东打工,为了打这次比赛特意辞了工回来,说“赢了就能给家里赢头黄牛,比打两个月工划算”。
那天散场之后全村摆了流水席,球员和观众坐在一起吃酸汤鱼,赢了球的中锋举着米酒挨个敬酒,喝到脸通红,说长这么大第一次被这么多人围着加油,“比我当年娶媳妇还风光”。
为什么我们爱村BA?因为它把体育还给了“不专业”的普通人
我之前做体育选题的时候,经常被读者问:“我就只会打个野球,跑个步配速也不快,是不是就不算热爱体育?”每次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直到去了村BA我才找到答案:体育从来不是金字塔尖的职业运动员的专属,它本来就是属于每个普通人的快乐。
我在村BA的赛场采访过一个叫杨磊的球员,他是镇上初中的体育老师,今年32岁,一米七五的个子,放在职业篮球赛场上连后卫的门槛都摸不到,他说自己从初中就爱打篮球,以前去县里参加比赛,教练一看他不是体校出身,打十分钟就把他换下来,说“你这种业余的就别耽误事”,可村BA的报名要求只有两条:一是本村户口,二是爱打球,没有身高限制,没有职业要求,连五十多岁的大叔只要能跑都能报名。
那次比赛他打首发后卫,全场投进了三个三分球,他带的学生在看台第一排坐了一排,举着写着“杨老师加油”的硬纸板,喊得嗓子都哑了,他给我看他的手,手心都是搬体育器材磨的茧,还有上次打球摔的疤,他说:“我以前总觉得,只有能打职业赛才叫会打球,现在才知道,只要有人愿意看你打球,有人为你加油,你就是最好的球员。”
这些年我们看多了商业化的体育赛事:一张前排门票卖到几千块,球星的签名球衣炒到上万,中场休息十分钟有八分钟是广告,甚至有些比赛的输赢背后都有资本的手笔,我们一边看一边感慨“体育变味了”,可我们忘了,体育本来就不该是这样的:它不该是有钱人才能消费的奢侈品,不该是只有天赋异禀的人才能参与的竞赛,它就是我们小时候放学之后,抱着篮球在操场打到天黑,妈妈喊你回家吃饭你还舍不得走的快乐;是你和同事周末约着踢野球,踢输了一起去吃烤串喝啤酒的快乐;是哪怕你跑得很慢,跑完全程马拉松的时候,周围人都给你鼓掌的快乐。
我在赛场碰到过一个从广州特意飞过来的95后球迷周凯,他以前是大学校队的,工作之后忙到一年打不了三次球,他说他第一次刷到村BA的视频的时候,坐在办公室哭了:“我想起以前大学的时候,和室友在操场打球,打到半夜十一点,买一瓶冰可乐四个人分着喝,连个观众都没有,我们也打得特别开心,现在工作了,打个球要提前一周约场地,凑齐人了打不了半小时就有人要回去加班,很久没有那种纯粹为了打球而打球的快乐了。”
他特意带了自己大学时候的旧球衣,在台盘村的野球场上和当地的村民打了一下午,队友有养猪的农户,有开小卖部的老板,还有刚上高中的学生,最后他们输了三个球,可他说比他以前拿公司篮球赛冠军、领两千块奖金的时候还开心,他走的时候和那个养猪的队友交换了球衣,那件球衣洗得发白,领口都磨破了,他说回去要放在家里展示柜最显眼的地方,“比我攒钱买的詹姆斯签名球衣珍贵多了”。
村BA的火,藏着我们对“纯粹体育”的全部想象
很多人说村BA火是因为“土”,可我觉得它的“土”恰恰是最珍贵的地方:它没有花里胡哨的商业赞助,赛场周围的广告都是当地的农产品宣传,什么蓝莓、茶叶、土蜂蜜,连奢侈品想投广告都被当地婉拒了;它的奖品不是现金,冠军是一头黄牛,亚军是两头香猪,季军是三只羊,领奖的时候球员牵着牛绕场走,全场笑成一片,拿冠军的中锋说“这头牛拉回去可以给家里耕地,比给我十万块奖金都实在”。
没有明星站台,没有资本炒作,甚至连裁判都是当地的体育老师,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球”本身:赢了就全村一起摆流水席庆祝,输了就拍拍对方肩膀说“下次再来”,没有球迷互骂,没有球员打架,连判罚有争议的时候,大家围在一起看一遍回放,哈哈一笑就过去了。
这些年我们看了太多功利的体育:赢了就把球员捧上天,输了就网暴到人家关评论,好像一场比赛的输赢就能定义一个人的全部价值,可在村BA的赛场不是这样:有个50多岁的大叔上场打了五分钟,跑不动了主动要求下场,全场给他鼓掌,说“张叔这个年纪还能上场,已经赢了”;有个学生球员投丢了绝杀球,蹲在地上哭,周围的村民上去拍他的背说“没事,你已经打得很好了,下次再来”。
什么是纯粹的体育?不是你要拿多少冠军,赚多少钱,有多少粉丝,而是你站在赛场上的时候,眼里只有球,身边有队友,身后有愿意为你加油的人,不管输赢,你都能享受到运动本身的快乐,村BA之所以能火这么久,就是因为它满足了我们对纯粹体育的全部想象:它不看你的身份,不看你的收入,不看你是不是专业出身,只要你爱打球,就能站在赛场中央,所有人都会为你鼓掌。
已于落幕的村BA,不该只是一阵风的流量
很多人说“村BA火了之后就会变味”,可我去了台盘村,又看了全国各地兴起的各种“村BA”“村超”,我反而觉得它的火才刚刚开始,而且它最珍贵的内核从来没有变。
我老家在山东临沂的一个农村,今年过年的时候,我们镇上也办了第一届自己的村BA,奖品是花生油、苹果和化肥,我爸今年52岁,肚子都发福了,打两步就喘,还是报名参加了,比赛那天我妈带着我家狗去给他加油,他最后投进了一个压哨球,帮村里拿了第三名,领了两袋化肥,他拉着化肥在村里转了一圈,逢人就说“这是我打球赢的”,比他当年当村支书的时候还风光。
现在我老家的村口也修了新的篮球场,以前吃完饭大家都坐在家里刷短视频,现在吃完饭都去球场打球,连以前跳广场舞的阿姨都组了个女子篮球队,天天和小伙子们打半场,我爸说:“以前总觉得打球是年轻人的事,现在才知道,我这个年纪也能打,打不好还打不坏吗?开心最重要。”
这才是村BA给我们最好的礼物:它不是要变成第二个CBA,也不是要培养多少职业球员,而是要让更多普通人敢走到运动场上去,去享受运动的快乐,我们不需要每个地方都照搬贵州的村BA,喜欢跑步的可以办社区马拉松,喜欢踢毽子的可以办毽子比赛,喜欢跳广场舞的可以办广场舞比赛,不需要多大的场地,不需要多贵的奖品,只要大家愿意参与,就是最好的体育赛事。
我经常听到有人说“现在的人都不爱运动了”,可你去看看各个城市的夜跑团,去看看小区里下班之后还在打球的年轻人,去看看各个乡村兴起的村BA,你就会知道,不是大家不爱运动了,是我们太久没有给普通人提供可以参与、可以享受的运动场景了,我们总在说要推广全民健身,要建设体育强国,其实不需要建多少豪华的体育馆,不需要花多少钱请明星来站台,只要多修几块免费的篮球场,多办几场普通人能参加的比赛,大家自然就愿意走出门运动了。
已于2023年落幕的那届台盘村BA,就像一颗种子,种在了很多普通人的心里,现在这颗种子已经在全国各地发芽了:河南的村BA奖品是拖拉机,广东的村BA奖品是荔枝,山东的村BA奖品是海鲜,每个地方的赛事都有自己的特色,可内核都是一样的:那就是普通人对运动的热爱,对快乐的渴望。
我去年离开台盘村的时候,摩的王叔送我去车站,他说明年还要让他儿子参加村BA,“争取明年再赢头猪,给你留半扇”,我相信不管再过多少年,大家想起2023年的那个夏天,想起那个坐满了人的露天赛场,想起那个牵着黄牛绕场的中锋,还是会觉得心头一热:原来体育从来都不遥远,它就在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里,只要你愿意拿起球,你就是自己的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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