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桌角还放着去年从云南宁蒗支教带回来的小礼物：是13岁的彝族女孩小英用彩纸折的迷你跑鞋，鞋面上用蜡笔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内萨”，这也是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一个远在非洲的田径运动员，居然能给万里之外中国大山里的孩子，带来这么大的力量。
第一次知道内萨，是支教时孩子们递来的旧杂志
2021年我在滇西北的一所村小支教,整个学校只有62个学生，两间教室，体育器材凑不齐一整个筐：两个掉皮的篮球，三根断过又粘好的跳绳，还有一摞好心人捐的旧杂志，大多是2018到2020年的过期刊物。 印象很深是11月的一节体育课，外面下着小雨没法出门，我就把旧杂志搬出来给孩子们翻，没过多久小英举着一本卷了边的《田径世界》跑过来，指着封面黑皮肤、扎着彩色小辫的女孩问我：“老师，这个姐姐是谁呀？她也爱跑步对不对？”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内萨，当时我对她的了解只有封面上的一行小字：“2019年世锦赛5000米冠军，埃塞俄比亚运动员内萨·迪巴巴”，那天晚上我查了半宿她的资料，越看越觉得震撼：这个和我同岁的姑娘，人生前16年的经历，比很多电影剧本还要跌宕。 内萨出生在埃塞俄比亚亚的斯亚贝巴郊外的贫民窟，家里有7个兄弟姐妹，她是最小的那个，父母靠卖手编筐谋生，全家一个月的收入折合成人民币还不到300块，别说买跑鞋，就连吃饱饭都是问题，她从7岁开始每天要跑3公里上学，因为家里拿不出每人5毛的公交费，早上5点天还没亮就出门，光脚踩在满是碎石的土路上，经常跑得脚底板满是血泡，回家涂点草木灰，第二天照旧跑。 “我小时候从来没觉得跑步苦，跑起来的时候风刮过耳朵，我就觉得自己好像要飞到天上去了，不用想家里有没有饭吃，也不用想姐姐的病什么时候能好。”我后来在一段采访里看到内萨说这段话的时候，瞬间就想起了小英：这个12岁的姑娘父母在外打工，跟着奶奶生活，每天要走40分钟山路上学，鞋尖磨出了洞，冬天脚趾头冻得红肿，每次上体育课跑800米她永远是第一名，冲过终点的时候脸上的笑亮得像太阳。 那天我给孩子们讲了内萨的故事，小英听得眼睛都直了，下课之后偷偷把那本杂志藏进了自己的书包，后来我才知道，她把内萨的封面剪下来贴在了自己的铅笔盒里，一贴就是两年。
光脚跑过的石板路，是她最棒的启蒙训练场
很多人说内萨是天才跑者,毕竟迪巴巴家族前后出了6个世界冠军，基因里就带着跑步的天赋，但我翻她的成长轨迹才发现，哪有什么天生的冠军，不过是别人吃不了的苦，她嚼碎了咽下去而已。 14岁那年她被当地的田径教练发现，教练第一次看她跑步的时候，她光脚在土路上跑5公里，比很多穿跑鞋的男队员还快，教练给了她一双旧跑鞋，是自己女儿穿小的，36码，内萨的脚是37码，她硬生生挤了半年，脚指甲磨掉了三个都舍不得扔，那时候她每天早上4点起床训练，练到7点再去学校上课，放学之后接着练到天黑，别人练1小时，她练3小时，教练怕她练伤了逼着她休息，她就偷偷等教练走了接着跑。 16岁她第一次参加全国比赛，拿了5000米亚军，奖金是2000比尔，折合成人民币不到300块，她一分钱都没舍得花，全部拿回家给姐姐治病，给弟弟妹妹交学费，19岁她第一次参加世锦赛，拿了5000米冠军，冲过终点的时候她第一件事是脱下鞋子，举着鞋对着镜头哭，后来她说：“我想让全世界所有没有鞋穿的孩子知道，光脚也能跑赢穿跑鞋的人，只要你敢跑。” 我看到那段采访的时候正好是2022年春天，小英要参加县里的中小学生运动会，她没有运动鞋，穿的是奶奶给她做的布鞋底太滑，训练的时候摔了好几次，膝盖都摔破了，我本来想给她买一双跑鞋，她死活不肯要，说“内萨姐姐光脚都能跑，我穿布鞋也可以”，后来我把内萨那段采访翻给她看，告诉她“内萨姐姐后来穿了跑鞋跑得更快，你穿了跑鞋，才能去更大的赛场跑步呀”，她才红着脸收下了我给她买的蓝色跑鞋。 那次比赛小英拿了1500米和3000米两个冠军，领奖的时候她特意把鞋子抬起来给我看，拍的照片里她的脸晒得黑红，笑出了两个小虎牙，和领奖台上的内萨一模一样。
拿了23个冠军的她，把一半奖牌都捐给了世界各地的山区学校
我一直觉得,内萨最难得的地方，从来不是她拿了多少冠军，而是她从泥里爬出来之后，还想着给后面的人铺路。 从2018年开始，内萨就发起了“跑鞋计划”，把自己的比赛奖金、奖牌拍卖的收入、还有运动品牌的赞助费，大部分都投到了这个项目里，专门给全球贫困地区的孩子买跑鞋，建简易跑道，截止到2023年底，她已经捐出去了12万双跑鞋，在非洲、东南亚、中国的山区建了37条小型塑胶跑道。 我们支教的那所学校，就是2022年“跑鞋计划”的受捐对象，我现在还记得那天物资运到学校的时候，孩子们围着20双崭新的跑鞋、一捆捆塑胶跑道材料跳的样子，当地的村民听说要给孩子建跑道，都主动来帮忙，搬材料、铺地面、压平，整整干了7天，铺出了一条200米的彩色跑道，那是孩子们第一次踩在软的跑道上跑步，之前他们跑的操场都是碎石子，摔一跤就一身伤，那天好多孩子光着脚在跑道上跑，跑累了就躺在上面打滚，说“这地比家里的床还软”。 小英拿到了一双37码的蓝色跑鞋，和我之前给她买的那双一模一样，她舍不得穿，只有上体育课和比赛的时候才拿出来，平时都放在枕头底下，去年我回学校看她，她给我看她攒的一摞奖状，说她现在已经进了市里的体校，专门练中长跑，以后要参加全国比赛，拿了奖金也要给别的小朋友买跑鞋，“我要像内萨姐姐一样，让更多爱跑步的小朋友有鞋穿”。 我后来才知道，内萨这些年一共拿了23个国际比赛的冠亚季军，她把其中12块奖牌都拍卖了，换来的钱全部投进了“跑鞋计划”，有人问她会不会舍不得，她笑着说：“奖牌放在我家里只能落灰，换成跑鞋给孩子们，能跑出更多的冠军，这才是奖牌真正的用处。”去年她来中国做公益，去了贵州黔东南的一所苗族小学，和孩子们一起跑了1公里，她光着脚和孩子们在土路上跑，跑的时候头发飘起来，和十几年前那个在亚的斯亚贝巴贫民窟里光脚跑步的小姑娘，没有任何区别。
我们总说体育的意义是什么？内萨给了最朴素的答案
我做体育写作这5年,见过太多把体育当成生意、当成流量密码的人：有些运动员拿了一次冠军就疯狂接娱乐代言，半年出现在十几个综艺里，最后训练跟不上成绩一落千丈；有些体育赛事把门票炒到几千块一张，普通人根本买不起，美其名曰“高端体育消费”；甚至还有些人说，体育就是少数人的游戏，没有天赋没有钱就别碰。 但每次我看到内萨的故事，看到小英穿着跑鞋在跑道上奔跑的样子，我就觉得这些人说的都不对，内萨给了我们一个最朴素的答案：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它是所有人都能拥有的希望，是跨越国界、肤色、阶层的共鸣，你不需要有昂贵的跑鞋，不需要有专业的跑道，只要你愿意迈开腿，你就能感受到跑步的快乐，就能在奔跑里找到往前走的力量。 我自己也是一个业余跑者，跑了5年，从来没有参加过专业比赛，最好的半马成绩是2小时12分，在跑圈里属于中下游水平，但我从来没有觉得跑步是一件需要“达标”的事：我加班到崩溃的时候，去小区楼下跑3公里，吹吹风就觉得什么坎都能过去；去年我还组织了几个身边爱跑步的朋友，去我支教的村小和孩子们办了一场迷你马拉松，我们一共筹了12万块钱，给学校换了新的篮球架，买了更多的跳绳和羽毛球拍，那天我们和孩子们一起跑，没有计时，没有排名，大家冲过终点的时候都在笑，那是我跑了这么多年，最开心的一次比赛。 内萨在一次采访里说过一段话，我一直存在我的备忘录里：“我跑的时候，风在我耳边响，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跑，我带着所有没有鞋穿的孩子的梦在跑，我不想当什么传奇，我只想让更多的孩子知道，你出生在哪里、有没有钱、有没有鞋，都不重要，只要你敢跑，你就能跑到你想去的地方。” 是啊，我们每个人其实都可以是内萨：你不一定非要跑得多快，不一定非要拿冠军，只要你愿意为了自己的目标一步步往前走，愿意在自己有能力的时候，伸手拉一把后面的人，你就已经找到了体育最珍贵的意义，就像小英折的那双迷你跑鞋，看起来不起眼，却藏着两个跨越万里的姑娘，共同的奔跑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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