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在广州天河体育中心的野球场蹲业余联赛的素材,第一次见到洛伊德,那天广州的气温飙到38度,场边的塑料凳晒得烫屁股,我蹲在树荫下擦汗,就看见个穿洗得发白的17号蓝色球衣的胖子,拎着个印着某水果店logo的编织袋,穿梭在两支球队的替补席中间:给这边脱了鞋揉脚的队员递冰袋,给那边满头是汗的小孩塞冰镇脉动,看见对方球队有个小伙子抽筋倒在场边,他跑得比队医还快,扑过去就给人压腿掰脚腕,动作熟得像做了几百遍。
我一开始以为他是赛事方雇的后勤,直到场边有人扯着嗓子喊“洛伊德!把我那护肘拿过来!”,他哎了一声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扔,翻出护肘跑过去,我才反应过来这就是我要找的人——本名陆毅德,因为年轻时爱看拳击选手弗洛伊德·梅威瑟的比赛,给自己起了个外号叫洛伊德,身边的朋友喊了快20年,反而没几个人记得他的本名。
我认识的洛伊德,是野球场上永远的“毛巾管理员”
洛伊德今年36岁,广西玉林人,18岁揣着500块钱来广州打工,第一份工是在天河的电脑城搬货,下班没事就跑到体育中心的野球场蹭球打,那时候他身高才1米72,体重只有110斤,瘦得像个竹竿,投篮不准,运球还总掉,没人愿意带他玩,他就蹲在场边给人捡球,有人累了要下场休息,他才敢上去打十分钟。
后来几个玉林老乡凑了个业余篮球队,叫“玉林狼队”,缺个凑数的,就把他拉进了队,入队第一天教练就跟他说实话:“你天赋一般,大概率打不上主力,要是愿意留就留,不愿意也不勉强。”洛伊德想都没想就点头答应了,这一留,就是18年。
我翻他手机里存的老照片,2007年的“玉林狼队”连统一的球衣都没有,一群人穿着五花八门的T恤站在球场边拍照,洛伊德站在最边上,举着一瓶冰红茶笑得一脸傻气,那时候球队连报名费都凑不齐,洛伊德刚攒了三个月的工资准备买手机,转头就把钱拿出来给全队交了报名费,自己还用着按键的旧手机。
18年里,“玉林狼队”从一支连小组赛都出不了线的草台班子,打到现在拿过3次天河区业余联赛冠军、1次广州市亚军,队里换了三拨人,有人去了别的城市定居,有人受伤打不了球,只有洛伊德从来没缺席过任何一次训练和比赛,每周三周日的训练,他永远提前一个小时到,先把场地占好,把篮球擦得干干净净,给所有人买好运动饮料,结束了还要留下来把场地的垃圾捡完再走,队里有人受伤,他开着自己拉水果的小货车送医院,半夜陪床的是他,垫付医药费的也是他;有新入队的年轻小伙子刚到广州没地方住,他把自己水果店的储物间收拾出来给人免费住,还管一日三餐。
绝大多数比赛,洛伊德都坐冷板凳,去年的小组赛最后一场,“玉林狼队”落后对手12分,最后3分钟胜负已定,全场观众都在起哄喊“让17号上!让洛伊德上!”,教练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上去玩两分钟”,他紧张得手都抖,跑上场的时候还差点摔了一跤,第一次接球就被对方断了,全场哄笑,他也摸着脑袋笑,后来他拼尽全力抢到一个前场篮板,传给三分线外的队友投中了三分,还造成了对方一次犯规,站在罚球线上的时候,全场都在喊他的名字,两罚一中,他下来的时候脸涨得通红,浑身都是汗,我问他爽吗,他点头点得像个拨浪鼓:“爽死了,比我卖水果一天赚两千块还爽。”
18年替补生涯,他的“战绩”比很多冠军选手还厚
我曾经翻“玉林狼队”的荣誉墙,三次冠军的颁奖照片里,洛伊德都站在最边上,有的照片甚至只能看见半张脸,有好几次报名市级比赛的名额有限,他都主动把自己的名字划掉,把机会让给新来的年轻队员,自己扛着相机当随队摄影师,给大家递水递毛巾,2021年打广州市业余联赛决赛,主力控卫赛前骑电动车摔了腿,韧带拉伤,队里都准备弃赛了,是洛伊德开着小货车跑了三个医院找熟人,给队友做紧急处理,又托关系找了个康复师在场边等着,最后队友打了封闭上场,拿了亚军,下场的时候队友直接把银牌挂在他脖子上,他又摘了回去:“我又没上场打,要这个干嘛,你们拿了奖就等于我拿了。”
这些年他为球队花的钱,算下来有十几万了,他在广州城中村开了个20平米的水果店,每天早上四点钟起来去江南果批进货,起早贪黑一个月赚两万多,一半给老婆孩子当家用,一半都贴给了球队:买训练用的篮球,给队员买护具,组织大家去外地打比赛的路费住宿费,都是他掏腰包,一开始他老婆还跟他吵架,说他不务正业,赚点钱都砸在篮球上,后来跟着去看了几次比赛,看见全场的人都喊他的名字,看见他站在场边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也就不再说什么了,现在比赛的时候还会带着5岁的儿子来给他加油,儿子穿着他的17号小球衣,在场边蹦蹦跳跳地喊“爸爸加油”。
除了球队的事,洛伊德还牵头搞了个公益篮球班,每周六上午去附近的民工子弟学校教孩子们打篮球,他自己掏钱买了一百多个篮球,几十套运动服,送去学校,还拉着队里的队友当免费教练,我跟着去过一次,孩子们围着他跑,一口一个“陆老师”,他蹲在地上给小朋友系鞋带,脸上的汗顺着脖子往下流,比打比赛还认真,有个小男孩爸爸在工地干活受伤了,家里没钱给他报兴趣班,喜欢篮球喜欢得要命,洛伊德知道了之后,每个周末都开车去接他来打球,给他买球鞋买衣服,说“只要你愿意打,我教到你不想打为止”。
我曾经跟他开玩笑,说他这18年替补当的,比很多职业选手的贡献还大,他挠挠头笑:“什么贡献不贡献的,我就是喜欢篮球,喜欢跟大家在一起的感觉,能让更多人喜欢篮球,我就开心。”
我曾问他后悔吗?他的回答打了所有“唯成绩论”人的脸
上个月我去他的水果店找他聊天,他正给客人称榴莲,手上戴着个洗得发白的运动手环,是2019年他们队第一次拿区冠军的时候发的,他戴了快四年,我问他:“打了18年球,从来没当过大主力,领奖台上永远没有你的位置,你后悔过吗?”
他把装好的榴莲递给客人,擦了擦手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跟我说:“后悔啥啊?你看我手机里的照片,18年前跟我一起打球的老伙计,现在还有8个在队里,我们的孩子都差不多大,逢年过节就一起聚餐,上次队里的老陈得了胃癌,我们全队凑了20万给他治病,现在老陈康复了,还能上来打两分钟,这些东西,是拿多少冠军都换不来的。”
他翻出朋友圈给我看,有他第一次在正式比赛得分的照片,有他跟队友一起去海边露营的视频,有小朋友们穿着他送的球衣打球的片段,还有他儿子穿着他的17号球衣在小区楼下投篮的小视频。“我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打球的料,个子不高,跑得不快,投篮也不准,我从来没想着要当什么明星拿什么冠军,我就是喜欢一踏进球场的感觉,什么卖水果的累啊,跟客人吵架的气啊,全都没了。”
他说的这些话,我想了很久,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对体育的认知好像只剩下了“冠军”两个字:孩子学个乒乓球,家长第一句问的就是“什么时候能拿奖”;业余联赛打个球,为了赢球恶意犯规的人比比皆是;职业赛场上只要输了比赛,不管运动员付出了多少,铺天盖地的骂声就来了,前阵子我刷到个视频,一个小学篮球比赛,孩子输了球,爸爸在场边指着孩子的鼻子骂:“我花那么多钱给你报培训班,你就给我拿个第二回来?丢不丢人?”孩子站在路边哭,连手里的奖牌都不敢拿。
我小时候也有过类似的经历,小学四年级学乒乓球,教练永远只夸打得最好的那几个孩子,我打了半年,永远是队里倒数,教练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不是这块料,别浪费时间了”,我那时候把球拍扔在家里,再也没碰过乒乓球,直到前两年在小区楼下碰到几个退休的大爷打球,我跟着凑了个热闹,没人说我打得不好,大家都笑着夸我“小伙子进步快啊”,我现在每周都打两次乒乓球,比小时候被逼着练球的时候开心一万倍。
我们总说体育精神,可是太多人把体育精神等同于“拿冠军”“赢比赛”,反而忘了体育最本真的意义是什么,奥林匹克格言在“更高更快更强”后面,还加了一句“更团结”,所谓的体育精神,从来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最高处的人才配拥有,那些明知道自己拿不了冠军,还是愿意为了热爱坚持十几年的人,那些愿意把自己的热爱传递给更多人的人,那些输了球也笑着给对手鼓掌的人,才是真正懂体育的人。
我们的体育,需要更多的洛伊德,而不是更多的冠军
前阵子洛伊德被广州市业余篮球协会评为了“年度篮球推广人”,颁奖那天他穿着自己的17号球衣站在台上,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拿着话筒半天憋出来一句:“我就是个卖水果的普通人,就是喜欢打篮球,没想到能拿这个奖,以后我还会继续带小朋友打球,让更多人喜欢篮球。”台下的掌声雷动,很多跟他打了十几年球的老伙计都红了眼睛。
现在总有人问,为什么我们的三大球搞不好?其实不是我们没有好的苗子,是我们的体育土壤太浮躁了,所有人都盯着塔尖的职业队,盯着奥运会的金牌,却没人愿意关注基层的野球场,没人愿意给普通人多一点热爱的空间,你看欧洲的足球为什么发达?不是因为他们的天才多,是因为每个社区都有业余球队,七八十岁的老头都能上场踢,大家踢球不是为了拿冠军当明星,就是因为喜欢,我们现在呢?孩子打个球,家长首先想的是能不能升学加分,能不能走职业道路,一旦看不到收益,立刻就让孩子放弃,这样的环境下,怎么可能有真正的体育氛围?
洛伊德的水果店门口装了个简易的篮球架,没客人的时候他就投两个,附近的小孩放学了都围在他的店门口打球,他就免费给小孩们提供冰水,有时候还会教他们投篮姿势,他跟我说,他的梦想就是以后攒够了钱,租个场地,建个免费的篮球场,给那些喜欢打球但是没钱去场馆的普通人玩。“不一定非要打得多好,能开开心心打球就行。”
昨天我还去天河的野球场看到他了,他穿着17号球衣,正蹲在地上给几个小朋友系鞋带,阳光照在他汗津津的脸上,他笑得特别灿烂,那天他们队输了球,下来之后他还给每个队友递冰可乐,笑着说“没事,下次赢回来就行”。
我站在场边看着他,突然觉得,他比任何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都耀眼,我们总在找真正的体育精神,其实哪里用找啊,像洛伊德这样,热爱可抵岁月漫长,在普通人的生活里把热爱坚持了18年,还把这份热爱传递给更多人的人,就是体育精神最好的注脚,我们的体育,从来都不需要那么多高高在上的冠军,需要的是千千万万个像洛伊德这样的普通人,他们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基石。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