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对“去留”这两个字有具象的痛感,是2023年易建联在广州的退役仪式上,他拿着话筒说“这次真的要和篮球场说再见了”的时候,台下坐在我身边那个1米9的东北大哥,哭到肩膀一抽一抽的,他是易建联的老球迷,打了12年野球,前十字韧带断了两次,去年刚把穿了5年的AJ篮球鞋捐给了老家的乡村小学,那天他红着眼睛问我:“你看,连阿联都要走,我们这些普通人的坚持,到底算啥?”
我当时没答上来,后来跑了大半年的基层体育采访,见了坐冷板凳的职业球员、靠止疼药上场的野球大叔、疫情后失业的赛事运营、守在小县城教孩子打球的青训教练,才慢慢懂了:“去留”这道题,从来不是“留是英雄走是逃兵”的二元判断题,每个选择背后,都是揉着汗、混着血、裹着热爱的人生。
职业赛场的去留:转身的勇气,从来不比夺冠轻松
很多人对职业体育人的去留印象,都停留在领奖台的功成身退,或是新闻发布会上的官方声明,但只有真正接触过这个圈子才知道,大部分人的去留选择,都裹着不为人知的狼狈和挣扎。
我去年秋天采访过一个叫杨明宇的NBL球员,27岁,曾经是广东宏远青年队的队员,和徐杰是同届队友,19岁那年打青年联赛的关键战,他拼抢篮板的时候重重摔在地上,腰椎间盘突出压到了神经,躺了三个月,最终没能升上一队,之后他去了NBL的广西威壮,打了5年替补,场均得分从来没超过10分,腰上的旧伤一到阴雨天就疼得直不起身,要贴三张暖宝宝才能上场,去年NBL多支球队解散,他成了自由球员,连着找了三支队伍试训,最后一次试训结束,队医拍着他的腰跟他说:“小伙子,你这个伤,打职业太吃亏了,对抗一上强度就容易出事,别耗了。”
那段时间他租住在广州城中村的小出租屋里,每天早上7点就去附近的大学球场投200个三分,投到胳膊抬不起来就坐在场边发呆,摆在他面前的路有两条:一条是去珠三角的野球圈子“走穴”,只要能扛住强度,一年赚个二三十万不成问题,但吃的是年轻饭,再过几年跑不动了就没着落;另一条是回老家湛江当公办中学的体育老师,有编制,安稳,但是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打职业比赛了。
他纠结了整整三个月,最后打包行李回了湛江,上个月我去湛江找他,他带的校队刚拿了湛江市初中篮球联赛的冠军,晒得黢黑,身上穿的还是当年威壮的比赛队服,裤脚磨起了球都舍不得扔,他把学生的夺冠奖状一张张铺在办公桌上给我看,笑着说:“以前我总觉得,离开职业赛场就是认输,对不起自己练了十几年的球,现在才懂,我只是换了个地方打球而已,我教这些小孩运球、投篮,把我没实现的职业梦交给他去闯,这不丢人。”
我特别认同他的话,我们总觉得职业球员的价值就该在赛场上实现,拿冠军、拿MVP才叫成功,但其实那些愿意放下光环转身的人,他们的热爱反而更落地,易建联退役后办篮球训练营推广青少年篮球,姚明退役后做篮协改革推动CBA市场化,李娜退役后做网球公益让更多偏远地区的孩子能摸到网球拍……他们从来没有离开体育,只是换了个赛道继续跑,说白了,职业赛场的去留,本质从来不是“要不要离开体育”,而是“要不要换个方式继续爱”,只要心里的火没灭,走哪条路都不算输。
普通人的去留:热爱撑得过40度的夏天,撑不过一张“停止剧烈运动”的诊断书
如果说职业球员的去留还带着点梦想的重量,那普通体育爱好者的去留,往往来得猝不及防又扎心。
老周是我常去的野球场的老大哥,42岁,开五金店的,打了25年篮球,腰上纹着个樱木花道,年轻的时候是湖北省大学生运动会的得分王,他对篮球的热爱到了什么程度?夏天40度的高温,他能在球场打一下午,T恤脱下来能拧出半瓶水,手机放在边线上晒到自动关机都不管;冬天雪下得厚,他拿着扫把把场地上的雪扫干净,就为了投半小时篮,我们总开玩笑说,老周的生命里有两样东西不能缺:一个是他老婆做的热干面,另一个就是篮球。
去年我们打城市业余联赛的决赛,最后30秒我们队还落后1分,老周持球突破上篮,被对面的防守队员撞了一下,落地的时候我们所有人都听见了“咔哒”一声脆响,送去医院检查,前十字韧带完全断裂,半月板切除了三分之一,医生拿着片子跟他说:“以后别打高强度比赛了,连跑跳都尽量少做,不然下半辈子就要坐轮椅了。”
他出院之后的第一件事,是把家里堆在阳台的12双篮球鞋挨个擦得干干净净,摆成一排拍了个照片发朋友圈,配文“封鞋了,以后看你们打”,之后的三个月,他再也没去过球场,我们喊他出来吃烧烤,他都推脱说店里忙,后来他老婆偷偷跟我说,他就是怕看见别人打球心里难受,直到去年年底,我们球场专门组了个“中老年养生局”,规则里明确写了不许跑跳、不许对抗,只能传球投篮,我们喊他来当裁判,他犹豫了好久还是来了,穿的还是当年大运会的比赛服,吹哨的时候手都有点抖,眼睛却亮得吓人。
现在他每周都来吹两场比赛,闲下来就蹲在场边教附近的小孩拍球,上个月还自己掏了八千块,给我们球场换了两个新的篮球架,我问他现在还遗憾吗,他摸了摸腰上的樱木花道纹身说:“遗憾啊,怎么不遗憾,我本来还想着今年拿了联赛冠军就带老婆去云南玩,但人不能跟身体较劲啊,我现在吹吹哨、教小孩拍球,也挺好,至少我还在球场边上,没走远。”
我自己也有过类似的经历,打了8年羽毛球,之前专打单打,每次比赛都要拼到最后一分,2021年打市赛的时候肩袖撕裂,医生说如果再继续打单打折腾,以后胳膊可能都抬不起来,我当时把球拍扔在柜子里锁了半年,连体育新闻都不想看,后来有个朋友喊我去打双打,让我站前场,不用杀球,只要放网就行,我试着去打了几次,慢慢又找到了乐趣,现在我每周打两次双打,虽然不能像以前一样跳起来杀球,但网前放得好,照样能赢比赛。
那时候我才懂,很多时候我们舍不得的不是“上场打球”这件事,而是那个在球场上热血沸腾、永远不服输的自己,没必要把“留下”定义成必须在场上拼到最后一秒,也没必要把“离开”当成是对热爱的背叛,你不能跑跳了,在场边当裁判是热爱;你没力气打球了,坐在观众席喊加油是热爱;甚至你只能坐在家里看比赛,为一个精彩的进球拍桌子叫好,也是热爱,热爱从来没有固定的形态,只要你心里那股劲没散,就不算输。
从业者的去留:我们守的从来不是工作,是心里那团没灭的火
除了球员和爱好者,体育行业的从业者,这几年其实也在反复面对“去留”的选择题,我之前的同事阿凯,做了6年赛事运营,大大小小的篮球比赛办了上百场,疫情那三年,比赛动不动就临时取消,最惨的一次是2022年的夏天,我们筹备了三个月的青少年篮球赛,临开场前24小时接到了停办通知,阿凯蹲在场馆门口哭了半个小时,把刚打印好的几百份秩序册撕得稀碎。
2022年底公司裁员,阿凯拿了几万块赔偿金失业了,当时他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大学同学介绍的互联网公司运营岗,月薪两万,朝九晚五不用出差,还给他交六险二金;另一个是他之前认识的一个青训教练喊他一起回老家南昌开青少年篮球培训班,前期要自己租场地、自己招生,前半年可能连工资都拿不到。
他在我们同事群里纠结了快一个月,我们大部分人都劝他去互联网公司,稳当、赚得多,体育行业这几年太苦了,没必要死耗,但他最后还是打包行李回了南昌,开了个叫“小篮球梦”的培训班,今年五一我去南昌找他,他晒得黢黑,T恤上印着培训班的 slogan“让每个小孩都能打上球”,脚上的运动鞋鞋底都磨平了,他的培训班现在有80多个学生,最小的4岁,最大的12岁,他每天早上6点就起来去场馆打扫卫生,晚上9点多送完最后一个学生才回家,现在每个月赚的钱还没以前上班的一半多,但整个人的状态特别好。
他给我看手机里的视频,是上个月带学生去打江西省小篮球联赛,他们队的小孩在最后一秒投进了绝杀,一群小孩抱着跳,他站在边上比小孩还激动,眼泪都流出来了。“我当时也犹豫啊,房贷要还,我女朋友也催我找个稳当工作,但是看见小孩投进绝杀的那个瞬间,我突然就觉得,我要是去做互联网运营,这辈子都感受不到这种快乐,钱可以慢慢赚,但是这种热爱没了,就真的找不回来了。”
这两年我见过太多体育行业的人转行:有做青训的去开滴滴,有做赛事的去卖保险,有做体育记者的去做新媒体代运营,我从来不会觉得他们走了就是不热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要养家、要糊口、要生活,没有谁必须为了所谓的热爱饿肚子,但我更佩服那些咬着牙留下来的人,他们不是傻,是他们知道,中国体育的根基从来不是几个拿金牌的奥运冠军,是这些在基层办比赛、教小孩打球的普通人,他们留下来,不是为了赚大钱,是为了让更多的小孩能摸到篮球、能跑在操场上、能感受到体育的快乐。
那些走了的人也没错,我之前认识一个做赛事的姑娘,转行去做电商赚了钱,去年回老家投资建了两个免费的灯光球场,还给村里的小学捐了一整套体育器材,你看,就算暂时离开了这个行业,只要心里的火没灭,照样能为体育做贡献,去留从来都不是道德判断题,只是每个人的人生选择题而已,你选什么,只要多年后回头看不后悔,就都对。
前几天我刷到个短视频,72岁的郑奶奶每天都去家附近的篮球场投半小时三分,命中率比很多小伙子都高,她年轻的时候是女篮的队员,后来退役了当体育老师,现在老了跑不动了,就每天来投投篮,投累了就坐在场边看年轻人打,她对着镜头笑着说:“我打了一辈子篮球,离不开了,就算以后走不动了,我坐在场边看他们打,我也开心。”
你看,这就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它从来不会因为你离开赛场就否定你的热爱,也不会因为你留下来就给你额外的奖赏,去留之间,没有高低,没有对错,只有你自己知道,你心里的那团火,有没有灭。
如果你还能跑能跳,还有梦想要追,那就留下来,拼到你拼不动的那天;如果你实在走不动了,要转身离开,也没关系,换个方式、换个赛道,你依然是那个曾经在球场上迎着风奔跑的少年,毕竟,我们爱的从来不是某一个赛场,是体育本身,是那个永远热血、永远不服输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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