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体育行业记者快10年,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冠军,听过太多足够写进教科书的传奇故事,可每次有人问我“你印象最深的体育人是谁”,我第一个想起的永远是托尔斯,这个中芬混血的1米92大个子,爸爸是浙江人妈妈是芬兰人,从小在中国长大,说话带着点杭州口音的软,唯独谈起跨栏的时候,轴得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第一次见他,他在跟1.2米的栏架“较劲”
第一次遇见托尔斯是2021年10月,我去杭州采访一场民间田径邀请赛,说白了就是一群田径爱好者凑在一起玩的比赛,没有奖金,奖品就是定制的奖牌和几箱运动饮料,大家都是图个乐呵。 那天下午风特别大,110米栏的项目上,不少业余选手要么绕开栏架跑,要么跳着跨过去,裁判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本来就是玩的,没人较真,唯独站在第3道的大个子,穿着洗得发白的2018款全国锦标赛队服,脚上的钉鞋鞋边都开胶了,明显是粘过好几次,每一次跨栏都标准得像在比全运会。 他跨到第三个栏的时候踩空了,整个人结结实实摔在塑胶跑道上,牛仔裤膝盖的位置直接磨破,渗出血来,旁边的观众都喊“小伙子算了,没必要”,他爬起来摆了摆手,随便用袖子擦了擦膝盖上的血,退回到起点又重新跑,那天他一共跑了三次,前两次都摔了,第三次终于完整跨完了10个栏,冲过终点的时候,全场的人都在给他鼓掌。 休息的时候我凑过去递了瓶水,才知道他叫托尔斯,以前是浙江省队的110米栏运动员,最好成绩拿过全国锦标赛季军,本来已经进了国家队的备选名单,2019年冬训的时候跟腱断裂,医生说以后别说专业比赛,连剧烈运动都要少做。“闲不住,就来玩玩”,他挠着头笑,手腕上还贴着旧的肌效贴,手指上有厚厚的老茧,是常年握起跑器磨出来的。 那天他最终的成绩比自己巅峰时期慢了快3秒,可他拿着参与奖的奖牌拍了好多照片,发给以前的教练,我听见他对着电话喊“师傅你看!我还能跨!”,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他的朋友圈,一半是跨栏,一半是楼下卖糯米饭的阿婆
后来我特意留了他的联系方式,刷他的朋友圈成了我那段时间最解压的事,他现在是杭州一所小学的外聘体育老师,还自己开了个免费的跨栏兴趣班,收的都是附近喜欢跑跳的中小学生,17个孩子,最大的13岁,最小的才7岁。 他的生活规律得像定了闹钟:每天早上6点半准时出现在体育场的田径场,先自己热身跑3圈,再等着孩子们来训练,训练到8点半,就去体育场小区门口的阿婆摊买糯米饭,加咸蛋黄加油条,阿婆知道他饭量大,每次都多给他舀半勺糯米,他就每天帮阿婆把几十斤重的小推车从小区门口推到路口的固定摊位,推了快3年。 有次我去杭州找他,刚好碰到他给一个小男孩送钉鞋,鞋子是他以前省队时候穿的,他自己用鞋垫和后跟贴改小了两码,鞋头还绣了小男孩的名字。“这孩子爸妈都是在附近工地干活的,喜欢跨栏喜欢得不得了,上次比赛穿个普通运动鞋磨得脚都是泡,我这鞋放着也是放着,改改刚好能穿”,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却知道他那双钉鞋是当年比全国锦标赛的时候发的,他宝贝得不行,以前省队的队友找他要他都舍不得给。 去年他带那个穿旧钉鞋的小男孩去上海比全国少儿田径赛,孩子第一次出远门,头天晚上紧张得睡不着,躲在被子里哭,说怕跑不好给托尔斯丢脸,托尔斯大晚上跑出去给孩子买了冰淇淋和烤串,跟他讲自己第一次比全国赛的时候,抢跑被罚下,坐在场边哭了半小时,后来师傅给他买了个肉包子,啃完就觉得天也没塌下来。“你哪怕跑最后一名都没关系,敢站在起跑线上就赢了”,那天孩子最终拿了100米栏的季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举着奖状对着台下的托尔斯喊“托尔斯老师!我给你拿奖牌了!”,托尔斯坐在观众席,哭得比孩子还凶。 我翻他的朋友圈,2022年新年的时候他发了条动态,配图是17个孩子围着他坐成一圈,每个人手里都拿着阿婆的糯米饭,配文是“我没拿过奥运冠军,可我有17个全世界最棒的徒弟,还有吃不完的糯米饭,太赚了”。
体育从来不是只有冠军,是热气腾腾的人生啊
今年春天我又去杭州找他,他正忙着筹办第一届“小栏架挑战赛”,不分年龄不分职业,只要喜欢跨栏就能报名,报名费全免,奖品是他自己掏钱买的运动装备,还有阿婆糯米饭的月度兑换券。 比赛那天特别热闹,最小的参赛者是个7岁的小女孩,扎着羊角辫,跨栏的时候个子不够,每次都要蹦一下才能过去,可爱得全场都在笑,最大的参赛者是62岁的王大爷,从宁波特意赶过来的,年轻的时候就喜欢跨栏,后来工作忙就放下了,刷短视频看到托尔斯的比赛,特意报了名。 王大爷跨到第5个栏的时候摔了,手掌都蹭破了,大家都跑过去要扶他,他摆了摆手自己爬起来,拍完身上的灰接着跨,最终冲过终点的时候,全场的掌声比给第一名的还响,托尔斯给王大爷颁了个“终身热爱奖”,奖品是他自己当年拿全国季军的时候的队服,还有一张阿婆糯米饭的全年免费卡。“我年轻的时候也想站在专业赛场上,没机会,现在能跟一群小孩一起跨栏,太开心了”,王大爷拿着奖笑得合不拢嘴。 那天比赛结束之后,我跟托尔斯在体育场边上的烧烤摊吃烤串,喝冰啤酒,我问他会不会遗憾,本来有机会站在更高的赛场上,现在只能当孩子王,办没有奖金的民间比赛,他咬了一口烤串,沉默了半天才说:“以前我也觉得遗憾,刚受伤那半年,我把所有奖牌都扔了,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废了,后来带这些小孩训练,我才慢慢想通,体育哪是只有拿冠军这一条路啊?奥运会领奖台就那么大,站不下那么多人,我们这些人的意义,就是给那些想往上走的小孩搭个台阶,我摔过的坑,我不让他们再摔,我吃过的苦,我不让他们再吃,这不比我自己拿冠军有意义?” 那天风也很暖,我看着他背后的体育场,有几个小孩正在追着跑,远处的夕阳把天空染成橘色,我突然就想起我做体育记者的初心,我们这两年见了太多体育造神的故事,赢了就捧上神坛,输了就网暴嘲骂,大家好像都忘了,体育最初诞生的时候,根本就不是为了决出胜负,是为了让普通人从运动里获得快乐,获得往前跑的力量啊。 我们不需要每个人都成为世界冠军,但是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拥有体育带来的快乐:下班之后去操场跑两圈的放松,周末跟朋友踢一场野球的痛快,哪怕是第一次跨过1米高的栏架的成就感,这些都是体育最珍贵的部分,托尔斯没有站过奥运会的领奖台,可他把对跨栏的热爱,传给了17个孩子,传给了62岁的王大爷,传给了每一个来参加他比赛的普通人,这份价值,真的不比一块奥运金牌轻。 临走的时候我跟他在体育场门口道别,刚好碰到他的队员们来训练,一群小孩围着他喊“托尔斯老师!今天我们能尝试1.5米的栏吗!”,他笑着揉了揉最前面那个小男孩的头,说“行啊,摔了我给你们买糯米饭,加双份咸蛋黄”。 夕阳落在他身上,我突然觉得,他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世界冠军都要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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