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傍晚我去家附近的开放球场打球,刚走到篮架底下就愣了神:场边台阶上蹲着个穿12号湖人霍华德球衣的半大小子,正举着冰矿泉水递给他身边擦汗的老爸,球衣领口松松垮垮的,胸口的印花还磨掉了小半块,和我压在衣柜最底下那一件几乎一模一样,那天我站在太阳底下愣了五分钟,连队友喊我组队都没听见,风刮过耳边的时候,我突然特别想他——老陈,那个陪我泡了12年野球场的、我这辈子见过最棒的“篮板怪兽”。
12号球衣的由来,是我跟他赌输的第一个约定
我认识老陈是2010年,那时候我刚上初一,个子才一米五出头,爱篮球爱得疯,但是班里打球的男生都嫌我矮,不愿意带我玩,我就天天放学蹲在我家小区旁边的野球场边看别人打,老陈那时候26岁,是楼下五金店的老板,没结婚,下班了就泡在球场,留个板寸,胳膊上的肌肉硬得像石头,抢篮板的时候不管谁在身边都能给挤开,大家都叫他“陈篮板”。
他注意到我蹲了快一个礼拜之后,那天中场休息就扔给我一瓶冰可乐:“小屁孩天天看,会不会打?上来玩两把。”我那时候怂得要死,摇着头说我打不好,他一把就把我拽起来:“没事,我给你抢篮板,你投就行。”那天我投了十个球只进了一个,他还拍着我的肩膀喊“好球”,散场的时候跟我说,以后放学就来跟他组队,没人敢嫌弃我。
那件12号球衣的约定是2012年的事,那年湖人凑了科比、霍华德、纳什、加索尔的F4,赛季前吹得震天响,我那时候是死忠凯尔特人球迷,天天跟他抬杠说湖人肯定连西部前四都进不去,他拍着胸脯跟我赌:“要是湖人进了前四,你给我买件霍华德的12号湖人球衣,要是没进,我给你买加内特的正版球衣。” 我那时候攒了半个月的早饭钱,一共39块钱,赛季末湖人刚好卡着西部第四的名次进了季后赛,我咬着牙在学校门口的盗版体育用品店给他挑了件12号球衣,印花还歪歪扭扭的,他本来有件七八百块的正版科比24号球衣,从来舍不得穿去野球场怕弄脏,结果这件39块的盗版球衣,他一穿就是7年,领口洗得松垮得能塞进两个拳头,胸口的“HOWARD”字母磨掉了一半,左胳膊肘那里还有个我后来摔破眉骨蹭上去的血印子,洗了十几次都没洗掉,他还笑着说这是“我跟我小老弟的军功章”。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的快乐真便宜啊,40度的夏天水泥地烫得能煎鸡蛋,我们俩打完球坐在台阶上分吃一根五毛钱的老冰棍,汗滴在地上几秒钟就蒸发没了,他咬着冰棍跟我吹牛:“等以后哥攒够了钱,带你去美国斯台普斯看湖人打球,我就穿这件球衣去跟霍华德合影。”我那时候还翻着白眼怼他:“你先把你那三不沾的罚球练明白再说吧。”
他说“打球先做人”,是我这辈子听过最有用的体育信条
我年轻的时候脾气暴,打球总爱跟人起冲突,初三那年打半场,对方一个小伙子上篮的时候肘直接怼我眉骨上,当场就流了满脸血,我那时候脑子一热攥着球就要往他脸上砸,老陈从后面一把就把我拽到他身后,先把他身上那件12号球衣脱下来按在我眉骨上止血,才抬头跟对方说:“小伙子,上篮收着点肘,这我小弟弟还未成年,撞出个好歹你担待得起?” 对方本来还嘴硬说打球哪有不受伤的,看见我满脸血也怂了,赶紧过来道歉,后来打完球我们俩还拉着对方一起去小卖部喝冰可乐,现在那个小伙子还是我固定的球友,那天老陈一边给我贴创可贴一边跟我说:“打球啊,赢不赢的是其次,大家凑到一块都是喜欢篮球,你今天跟人打架,明天人家就不跟你玩了,球技差可以练,人品差了,打再好也没人愿意带你。” 我那时候还觉得他太怂,直到后来上大学打院赛,我才知道他说的话有多对,那次我们打半决赛,对方的控球后卫快攻的时候踩在我脚上崴了,我第一反应不是去抢球快攻,是蹲下来扶他,那场比赛我们最后输了2分,但是裁判下来特意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伙子球品好”,后来学校选校队的时候,裁判刚好是校队的教练,第一时间就给我发了邀约,我那时候拿着入队通知,第一个就想给老陈打电话,告诉他你教我的东西,真的有用。 还有一件事我记到现在,2016年夏天,野球场来了个走路一瘸一拐的小孩,应该是小儿麻痹后遗症,腿使不上劲,站在场边看了一下午,没人愿意带他玩,老陈看见之后主动过去把他拉过来,分到我们队里,每次拿到球都特意传给他,还跟我们说都给他让位置,让他投,那天那个小孩投了足足20分钟,终于投进了第一个三分球,当场就哭了,说他长到16岁,第一次有人愿意跟他打球不笑他。 老陈那天蹲下来跟他说:“篮球又不挑人,只要你喜欢,谁都能打。”那天我突然就明白,我以前总觉得体育就是更高更快更强,就是拿冠军赢比赛,但是老陈给我上了一课:体育最珍贵的从来不是赢,是它能把素不相识的人凑到一块,不管你是贫是富,是健康还是有缺陷,只要你站在球场上,就都是平等的。
我买好湖人主场的球票时,他却失约了
2019年春天的时候,老陈打球总说累,以前他能连续打两个小时不休息,那时候打十分钟就蹲在场边喘气,我们还笑他是不是快35岁的人了虚了,他还挠着头说可能最近熬夜看球熬的,直到4月份他哥来球场给我们送钥匙,说老陈查出来急性髓系白血病,住院了。 我那天在医院看到他的时候,他头发已经剃光了,胳膊上插着输液管,看见我进来还比了个投篮的手势:“等我化疗完了,咱俩单挑,我要是赢了,你给我买最新款的詹姆斯签名鞋。”我那时候眼泪在眼眶里转,咬着牙说“行,你赶紧好,我给你买两双”。 那时候我刚工作半年,攒了三万块钱,2019年11月的时候,我抢了两张2020年3月湖人主场打凯尔特人的常规赛球票,位置就在篮架后面第五排,我特意拍了票的照片发给他,他在病床上给我回视频,举着那件洗得发白的12号球衣说:“等我好了,我就穿这件去,跟霍华德要签名去。” 我没等到他好,2020年1月27号,我早上起来刷到科比去世的消息,还没反应过来,就接到他哥的电话,说老陈凌晨的时候肺部感染,走了,那天我抱着那件他留在我家的12号球衣,在野球场坐了整整一晚上,水泥地凉得刺骨,我把球衣铺在地上,倒了半瓶他最爱喝的冰可乐,风刮过篮架的时候发出呼呼的声音,我总觉得他还在我身边,拍着我的肩膀说“哭啥啊,不就是没去成美国吗,以后有的是机会”。 后来我把那双给他买的詹姆斯签名鞋,还有那张没用到的球票,一起放在他的骨灰盒旁边下葬了,我跟他说:“老陈,鞋给你了,球票也给你了,你在那边要是能碰到科比,就跟他打两把,你抢篮板肯定抢不过他,但是没关系,你脸皮厚,肯定能要到签名。”
现在我穿12号打球,总觉得他还在我身后抢篮板
现在我打球,永远穿12号的湖人球衣,家里的衣柜里堆了七八件,有盗版的也有正版的,但是我最爱的还是那件他穿了7年的旧的,每次打重要的比赛我都会穿,抢篮板的时候我总习惯往身后靠一下,就像以前老陈总在我身后喊“你卡前面的位,我在后面给你补”,有时候跳起来能感觉到风蹭过耳边,我总觉得那是他在帮我挡人。 去年我去洛杉矶出差,特意抽了一天去了Crypto球馆(原来的斯台普斯中心),我把那件旧12号球衣的衣角剪了一小块,还有他穿这件球衣拍的照片,粘在了我们当初买的票对应的座位底下,那天湖人刚好打步行者,霍华德替补上场扣了两个篮,我坐在看台上拿着冰可乐,眼泪哗哗往下掉,我知道他看见了,他肯定特别开心。 上个月我在球场碰到个跟我当年一样高的小屁孩,蹲在场边看了快俩小时,我过去把他拉过来组队,给他传球,教他卡位,他打完球给我买了瓶冰脉动,红着脸说“哥你打球真好,我以后能跟你学吗”,我突然就想起了12年前蹲在场边的我,还有那个扔给我冰可乐的板寸男人,我跟他说“当然可以,但是我得先教你个规矩,打球先做人,知道不”,小屁孩懵懵懂懂地点头,我好像看见老陈站在我身后,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我现在做体育相关的工作,身边很多人问我,为什么这么喜欢篮球?是喜欢詹姆斯的霸气,还是喜欢科比的不服输?我每次都跟他们说,都不是,我喜欢篮球,是因为篮球让我遇到了老陈。 很多人总觉得体育是冰冷的竞技,是输赢的数据,是领奖台上的高光,但是对我来说,体育是有温度的:是39块钱的盗版球衣,是擦过血的衣角,是输球之后拍在你肩膀上的手,是有人愿意蹲下来跟一个瘸腿的小孩说“篮球不挑人”,是有人愿意带你这个没人要的小矮子打球,还跟你说“我给你抢篮板”。 我很想他,但是我知道他从来都没走,他藏在我每一次起跳的风里,藏在投进空心球的刷网声里,藏在我每次给场边的小屁孩递水的动作里,藏在“打球先做人”这句话里,只要还有人记得他教给我的道理,只要我还站在球场上,他就永远活着,永远是那个26岁、留着板寸、穿着12号球衣、抢篮板能把人撞出三米远的“篮板怪兽”。 下次我再去美国,再给他带一瓶冰可乐,就放在斯台普斯的台阶上,我知道他肯定会喝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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