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的厦门马拉松,我站在3.5万人的起跑区里攥着能量胶手心冒汗,那天的目标很明确:人生第一个全马,要破4,挤到出发拱门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到了他:荧光绿的参赛服,腰上绑着明黄色的氢气球,上面印着硕大的“3:58”,胸口的号码布上印着四个字:官方领跑,那是我第一次全程跟着“兔子”(跑圈对配速领跑员的昵称)跑完全程,冲线的时候计时器显示3小时57分12秒,我抱着那个叫老周的领跑员差点哭出来,他笑着拍我后背说“不错啊小伙子,说好带你破4就绝不食言”,那时候我才真正明白,“领跑员”这三个字,从来不是赛道上的移动计时器那么简单。
赛道上的“兔子”:我是你的移动刻度,你是我的跑马意义
很多人对马拉松领跑员的第一印象是“准”:每公里配速误差不超过5秒,跟着他们跑,只要能跟上,就一定能达到预期的完赛时间,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份“准”背后藏着多少刻意的练习,以及多少藏在配速之外的温柔。
老周今年47岁,跑马拉松12年,自己的全马最好成绩是3小时10分,放在普通跑者里绝对属于第一梯队,但他当了8年领跑员,带的最多的却是3:58和4:30这两个配速段,我后来跟他吃饭的时候问过他为什么不去带更快的配速,他翻出手机相册给我看:里面全是陌生跑者给他发的私信截图,有人说“周哥,去年跟你跑的358,我今年终于破330了”,有人发了自己的完赛证书,附言说“我化疗完半年,本来以为走都走不完,谢谢你陪着我压速度,最后真的完赛了”。
老周说他印象最深的是2021年的郑州马拉松,他当430的领跑员,跑到32公里的时候遇到一个50多岁的大哥,腿已经瘸了,还在慢慢挪,问了才知道大哥的儿子是个跑步爱好者,去年意外去世了,大哥这次是替儿子来跑人生第一场马拉松,老周当时就跟身边另一个领跑员打了招呼,自己放慢速度陪着大哥走,每走一公里就给大哥递一口水,教他怎么调整步幅减轻腿部压力,最后比预定的430完赛时间晚了2分47秒,按组委会的规定,领跑员完赛时间误差超过2分钟就算不合格,老周本来以为要被批评,结果组委会的工作人员看完赛记录的时候红了眼,不仅没罚他,还给他发了个“特别贡献奖”,大哥完赛的时候抱着儿子的照片在终点哭,老周站在旁边没敢上前打扰,他说那时候觉得,自己跑多少PB都换不来这种感受:“我跑快了是我自己的成绩,但是我带别人完赛,是帮别人圆了梦啊。”
现在很多人觉得领跑员是赛道上的“风光活”,穿定制的衣服,腰上绑着气球,所有人都跟着你跑,特别有面子,但只有真的当过领跑员的人才知道,这份工作有多磨人:自己跑的时候可以随性发挥,状态好多跑快点,状态差就慢下来,但是当领跑员不行,快一秒后面的人跟不上,慢一秒大家的完赛目标就泡汤;自己跑的时候渴了就喝水,累了就走两步,但是当领跑员要全程盯着周围的跑者,谁岔气了要教他调整呼吸,谁抽筋了要停下来帮他拉伸,谁没带能量胶要把自己的分出去,到补给站要先给身后的跑者拿水,自己最后才能喝一口,老周说他当领跑员这么多年,自己跑的时候从来没出过状况,当领跑员每次都要带七八根能量胶、三四包盐丸,几乎全分给了身边的跑者,好几次跑到后半程自己饿的腿软,还是硬扛着把配速稳住。
我问过老周当领跑员图啥,他说上个月收到一个小姑娘寄给他的喜糖,小姑娘2022年跟着他跑了人生第一个半马,后来在跑团认识了现在的老公,今年结婚特意给他寄了喜糖,附言写着“谢谢周哥当年带我入门,不然我也遇不到现在的幸福”,老周把那张便签夹在自己的跑马记录本里,他说:“你看,我只是多跑了几次步,多等了别人几分钟,说不定就改变了谁的人生呢。”
视障跑者的“眼睛”:我的速度不重要,你能安全到达才是终点
如果说大众马拉松的领跑员是“移动刻度”,那视障跑者的领跑员,就是他们的“眼睛”和“腿”,是他们站在赛道上的底气。
我去年去北京参加一个残疾人跑步公益活动的时候,认识了视障跑者阿明和他的领跑员小宇,阿明先天全盲,跑了8年马拉松,最好成绩是3小时52分,小宇是北京体育大学中长跑专业的学生,自己的全马PB是2小时48分,两个人搭档了3年,是圈子里有名的“黄金组合”。
他们手上牵着一根10厘米长的牵引绳,就是这根细细的绳子,把两个人的节奏完全绑在了一起,小宇跟我说,当视障领跑员的第一堂课就是“说话要提前”:转弯要提前3秒说,有台阶要提前5秒提醒,上坡要轻轻拽一下绳子让阿明发力,下坡要稍微往后带一点免得他冲太快摔着,路上遇到人要提前说“左边有行人,我们往右边靠一点”,连遇到水坑都要提前说“前面有个小水洼,抬一下脚”,2023年的天津马拉松,他们跑半马的时候,一个小孩突然从路边窜到赛道上,小宇第一反应不是躲,是伸手把阿明往自己怀里拉,自己的胳膊被旁边的自行车把刮了一道10厘米长的口子,鲜血把袖子都浸透了,他还是攥着牵引绳没放,忍着疼陪阿明跑完了剩下的7公里,最后阿明拿了半马视障组的冠军,领奖的时候非要把小宇拉上台,把金牌挂在他脖子上,说“这奖牌有我一半,也有他一半”。
很多人不知道,残奥会的视障项目里,领跑员也是正式注册的运动员,他们要和参赛选手一起训练好几年,磨合到连呼吸节奏都一样,才能站上赛场,但是规则规定,冲线的时候必须让视障运动员先过线,领奖的时候领跑员只能站在台下,不能和运动员一起站上领奖台,我问小宇会不会觉得不公平,他笑着给我看他手机里的视频:阿明第一次跑完半马的时候,抱着他哭,说“我从来没觉得自己能跑这么远,风刮在脸上的感觉真好”,小宇说:“我自己跑第一,拿奖牌,是我自己的荣誉,但是我带着阿明跑,他能感受到风,能拿到冠军,这种成就感比我自己拿金牌强100倍,领奖台有没有我的位置不重要,他能站在上面,就够了。”
现在阿明和小宇在公益组织里做培训,一边教更多视障朋友跑步,一边培训专业的视障领跑员,阿明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以后每一场马拉松的赛道上,都能看到视障跑者的身影,都有足够多的专业领跑员陪着他们跑:“我们看不见路,但是有人愿意牵着我们的手,我们就敢往终点跑。”
领跑员的内核:不是“快”,而是“愿意慢下来等你”
我以前一直觉得,能当领跑员的人,肯定都是跑得特别快的人,接触这个群体越久我越发现,“跑得快”只是领跑员最基础的门槛,真正的核心,是他们愿意为了别人的目标,放慢自己的脚步,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责任感和共情力。
现在跑步圈的风气其实挺浮躁的,大家都在比PB,比配速,晒跑量,谁要是全马能破3,能在朋友圈收获一堆点赞,谁要是跑5公里配速6分,说不定还要被嘲笑“跑这么慢不如去散步”,但是领跑员这个群体,恰恰是反这种潮流的:他们有跑快的实力,却愿意把自己的配速压到毫厘不差,只为了帮身后的陌生人实现目标;他们有机会站在聚光灯下,却愿意站在光的背面,把掌声和荣誉都留给别人。
2023年无锡马拉松的时候发生过一件事:一个430配速的领跑员,跑到35公里的时候遇到一个跑者腿抽筋倒在地上,他蹲下来帮对方拉伸了10分钟,还把自己的保温毯给了对方,最后完赛比预定时间晚了8分钟,按规则他的领跑员资格要被取消,但是组委会知道事情的经过之后,不仅没罚他,还给他评了“年度最美领跑员”,组委会的公告里写了一句话我特别认同:“领跑员的第一职责,是守护每一个跑者的安全,其次才是配速的准确。”
我刚开始跑步的时候,一公里都跑不完,喘得像狗,好几次都想放弃,是跑团的张哥每次都陪着我,从走跑结合开始,每次都压着速度跟我并排跑,跑3公里就停下来陪我歇5分钟,跑了3个月我才第一次跑完5公里,现在我能跑完全马了,张哥还是经常在跑团带新人,每次都跟大家说“不要比速度,能健康跑一辈子才是赢”,其实张哥从来没当过官方的领跑员,但他就是我跑步路上的第一个领跑员。
其实不止跑步,我们的人生里,也到处都是“领跑员”:上学的时候愿意花时间给你讲题的老师,刚工作的时候带你熟悉业务的前辈,迷茫的时候拉你一把的朋友,甚至是你刷到的一个教你正确跑步姿势的博主,带你入门一项新运动的网友,他们都是你人生路上的领跑员:他们有自己的路要走,却愿意停下来等你一会儿,给你指个方向,帮你少走点弯路。
我见过很多跑者的收藏柜里,放着亮闪闪的完赛奖牌,但是老周的收藏夹里,存着几百条陌生人的感谢私信;我见过很多运动员把金牌挂在最显眼的位置,但是小宇的朋友圈封面,是阿明站在领奖台上举着金牌,他站在旁边笑的照片,领跑员这个身份,从来都不耀眼,甚至很多时候,你跑完全程都不会记得那个带你跑了42公里的人叫什么名字,但是他们存在的意义,本来就不是被记住,而是让你能顺利到达你想去的地方。
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更高更快更强,但是领跑员的存在,告诉我们体育还有另外一层更动人的意义:是陪伴,是成全,是我有能力跑的更快,却愿意慢下来,陪你跑到你想去的终点。
这大概就是领跑员,最珍贵的地方:他们跑在风的前面,把阻力挡在自己身上,把方向指给后面的人;他们站在光的背面,把掌声和荣誉都留给跟在身后的人,自己揣着满手心的汗,笑着对你说:“下次跑,还跟我啊。”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