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我去悉尼大学交换18个月,收拾行李时塞了半箱护肤品和中文书,满脑子想的都是打卡歌剧院、逛遍网红咖啡馆,没想到最后带回家最多的“纪念品”,是一沓皱巴巴的赛事票根、五六条跑团纪念腕带,还有三块磨掉了漆的完赛奖牌,那两年我最大的收获不是学分,也不是攒了多少打卡照,而是终于读懂了:体育从来不是赛场上少数人的竞技秀,是刻进普通人日子里的烟火气。
凌晨5点的邦迪海滩:跑者的第一缕朝阳
刚去的头三个月我被赶due熬得昼夜颠倒,有天凌晨4点多失眠到头疼,索性揣上公交卡坐了40分钟车去邦迪海滩,天还蒙着一层灰蓝色,我以为沙滩上只会有零星几个清洁工,没想到临海的步道上早就热闹了起来:光着脚踩沙的跑者、裹着浴巾往海里冲的冲浪者、铺着瑜伽垫对着海浪做伸展的姑娘,还有叼着飞盘跟着主人跑的金毛,风里裹着咸咸的海水味,混着旁边早餐车刚烤好的可颂香,我站在路边愣了半天,突然觉得之前熬的那些夜好像都白熬了。 “第一次这么早来?要不要一起跑两圈?”说话的是个头发全白扎着高马尾的老奶奶,运动背心上印着2012年City2Surf的logo,胸口别着个跑团的徽章,她叫玛格丽特,那年68岁,已经坚持跑了12年步,我当时还不好意思,说自己跑得慢,她笑着摆手:“我跑14公里要两个半小时,比你还慢,我们慢慢晃就行。” 跑的路上她给我讲,老伴10年前突发心脏病走了,她那段时间天天在家哭,连门都不想出,儿子硬给她报了社区跑团,最开始走1公里都喘得要停三次,现在不仅每年都参加City2Surf,还去跑过两次黄金海岸马拉松的迷你组。“跑起来的时候风从耳边过,我总觉得老头子就在我旁边跟着我跑呢,他以前也爱来邦迪冲浪。”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一点都没有难过的样子,我那天跟着她跑了3公里,累得呼哧带喘,但是第一次觉得跑步不是为了减肥、不是为了晒朋友圈,是真的能让人心里敞亮。 后来我每周都去邦迪跑两次,还报了个冲浪体验课,教练是19岁的本地小伙利亚姆,晒得黢黑,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他说自己爸妈都是冲浪教练,4岁就被爸爸扔到海里,第一次站在板上只坚持了3秒,摔下去哭了半小时,现在周末还会去给残障儿童做冲浪助教。“上个月有个12岁的小男孩,腿有残疾平时坐轮椅,第一次站在板上滑了10米,他抱着我哭,我也跟着哭,你不知道那种感觉——他不用再坐在岸边看别人玩,他自己也能体验飞起来的感觉。”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精神”是个特别宏大的词,好像只有奥运赛场上升国旗奏国歌的时候才配提,但在邦迪的海边,我在68岁的玛格丽特身上、在19岁的利亚姆身上、在那个从来没见过面的12岁小男孩身上,都看到了最朴素的体育精神:它从来不是“更高更快更强”的攀比,是哪怕你遭遇了人生的至暗时刻、哪怕你身体有缺陷,都能通过运动找到和世界相处的方式,找到属于自己的快乐。
奥运公园的看台声:我见过最动人的“主队滤镜”
我的房东乔是52岁的黎巴嫩裔,在社区开了家小超市,他家三代都是NRL(澳大利亚国家橄榄球联盟)南悉尼兔子队的死忠,客厅的柜子上摆的全是兔子队的周边:签名橄榄球、新老款球衣、甚至连抱枕都是兔子队的logo,他说爷爷1950年就去现场看兔子队的比赛,爸爸小时候抱着他去看,现在他又抱着7岁的孙子汤姆去看。 2019年下半年有场兔子队对公鸡队的同城德比,他硬拉着我去现场,说“你要是不去我就涨你房租”,我抱着凑热闹的心态跟着去了,到了奥运公园的体育场直接傻了:8万多人的看台一半红一半蓝,所有人都穿着主队球衣,手里举着围巾,还有人带了 homemade 的加油牌,旁边的汤姆穿的兔子队球衣快拖到膝盖,看见我没穿周边,非要把自己的备用围巾给我围上,奶声奶气地说“围上你就是我们的人了”,还给我讲了40分钟规则,什么是达阵、什么是附加分,小大人的样子特别可爱。 那场比赛打得特别胶着,最后30秒兔子队还落后1分,我都觉得要输了,结果兔子队的边锋一个突破冲到达阵区得分,整个看台瞬间就炸了,乔抱着我嗷嗷哭,汤姆站在椅子上跳,围巾都甩飞了,周围的人不管认不认识都互相拥抱,碰手里的啤酒罐,我虽然还没完全看懂规则,也被那种氛围感染得喊到嗓子哑,散场往外走的时候,我们碰到几个穿公鸡队球衣的球迷,乔还主动上去和他们击掌,说“你们今天踢得真不错,下次我们再赢你们”,对方也笑着回“等着瞧”,没有骂架、没有互喷,平和得像认识了很多年的老朋友。 后来2020年初我去看女足奥预赛,中国女足对澳大利亚,我举着五星红旗坐在看台上,旁边的澳洲大妈凑过来和我说:“我知道你们队的王霜,她踢得太棒了”,后来唐佳丽扳平比分的时候,她还跟着我一起鼓掌。 以前我看球总觉得“主队就是一切,赢了才是王道”,甚至会因为主队输了在网上和网友对骂半天,但在悉尼的看台上我才明白:热爱从来不是排他的,你可以为自己的主队拼尽全力呐喊,也可以为对手的精彩表现送上掌声,体育的本质是快乐,不是仇恨,那些因为一场球就上升到人身攻击的人,其实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热爱。
城市里的“体育友好”:从来不是喊出来的口号
在悉尼待久了我才发现,这里的人爱运动从来不是因为“天生自律”,是整个城市都在给普通人创造运动的条件,那种便利是刻在细节里的: 大街小巷都有免费的直饮水站,下面专门留了给宠物喝水的小池子,跑累了人能喝,跟着跑的狗也能喝;临海的跑步道和自行车道是完全分开的,有清晰的标识,从来不会出现自行车抢道吓到跑者的情况;所有社区的公共运动场都是免费开放的,不用预约,去了就能玩,我住的社区旁边的小足球场,周末经常有平均年龄60多的“老头队”踢比赛,踢输了的一队就买雪糕给所有人吃,输了也开心。 最让我触动的是每年8月的City2Surf赛事,14公里,从悉尼市中心的海德公园跑到邦迪海滩,每年有8万多人参加,里面有专业运动员冲奖金,但更多的是普通人:有穿卡通服搞怪的年轻人,有推着双胞胎婴儿车跑的爸爸,有坐手摇轮椅的残疾人,甚至还有人牵着狗一起跑,只要你想参加,不管速度多慢都可以报名,我当时也报了名,跑了2小时10分钟,最后冲线的时候,志愿者给我挂完赛奖牌,还递了一根冰棒,笑着说“你太棒了”,我当时累得腿都软了,但是心里暖得不行。 还有每周六早上的parkrun,5公里,全澳各个社区都有,完全免费,不用提前报名,去了扫个码就能跑,志愿者都是本地的居民,我跑了几次之后也去做过志愿者,给大家递水,印象最深的是22岁的杰克,他是唐氏综合征患者,每周都来跑,跑得很慢,要40多分钟才能跑完,但是每次他冲线的时候,在场的所有人都会停下来给他鼓掌,比给第一名鼓掌的声音还大,组织者还会专门给他发一个小贴纸,他每次都贴在衣服上,笑得特别开心。 现在很多城市都在喊“建设体育城市”的口号,花大价钱办顶级赛事、建超豪华的体育场,但是却连个免费的公共篮球场都找不到,跑个步还要和电动车抢道,这其实是本末倒置,判断一个城市的体育发展得好不好,从来不是看它有多少世界冠军、办了多少国际赛事,而是看最普通的市民,哪怕是残疾人、老人、小孩,有没有方便的运动场所,有没有参与运动的渠道,能不能在运动里获得快乐,体育的本质是普惠的,是属于所有人的,不是少数精英的秀场。
离开3年,我最想念的悉尼味道是运动后冰可乐的气泡
2020年中我回国,到现在已经3年多了,还是保留了每周跑3次步的习惯,去年还报名了杭州半马,跑的时候碰到个同样在悉尼待过的跑友,我们俩边跑边聊City2Surf、聊邦迪的冲浪、聊NRL的德比,跑了两个小时也没觉得累,现在国内的体育氛围也越来越好了,很多城市都有自己的马拉松,社区的健身设施也越来越全,我住的小区旁边还开了家室内冲浪馆,周末我偶尔也去玩。 但我还是会时不时想起在悉尼的那段日子:想念凌晨5点邦迪海滩的朝阳,想念NRL看台上混着热狗香的啤酒味,想念跑累了随便找个直饮水站接水喝的自在,更想念当时我跑City2Surf腿抽筋,停下来给我拉伸的陌生大叔说的那句话:“跑不动就走,走到终点也算赢。”我还记得那天跑完之后,我和玛格丽特在邦迪的海边买了冰可乐,气泡在嘴里炸开的感觉,凉丝丝的带着点甜,那是我喝过最好喝的可乐。 爱在悉尼,爱的从来不是闻名世界的歌剧院,也不是美轮美奂的海港大桥,而是那些散落在城市各个角落的体育日常:是68岁还在跑步的玛格丽特,是19岁去做冲浪志愿者的利亚姆,是每周都坚持跑parkrun的杰克,是那些为了快乐而运动的普通人。 体育从来不需要什么宏大的意义,它就是你早上起来跑两圈的舒服,是你看球时喊到哑嗓的畅快,是你和陌生人因为同一份热爱击掌的温暖,希望我们每个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运动快乐,也希望我们的城市,能给普通人更多运动的空间,让体育真正成为我们生活的一部分,而不是需要刻意去完成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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