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风队是去年3月的杭州,凤起路地铁口的梧桐树刚抽新芽,早上六点半的风还裹着点春寒,我被朋友拽着去参加他口中“完全不卷”的周末晨跑,站在一群穿荧光色运动服的人里,我攥着还没拆吊牌的新跑鞋手足无措——毕竟阳康之后我连爬三楼都要喘两分钟,实在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答应来跑5公里。
然后就看见个戴洗得发白的速干帽、帽子檐还破了个小洞的男人举着小喇叭喊:“新来的朋友到我这边领水和盐丸啊,慢组的配速是6分半,跑不动就走,没人会催你啊!”朋友捅捅我:“那就是风队。”我之前以为“风队”这名字是说他跑起来像风一样快,那天之后才知道,这个称呼背后藏着个普通人和运动较劲的故事。
“风队”不是专业运动员,是跑了8年的“痛风跑者”
风队本名李峰,今年38岁,早年是电商公司的运营,赶上行业红利的时候忙起来连轴转,双十一能在仓库里熬三天三夜,饿了就吃外卖配冰奶茶,30岁那年痛风第一次发作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理货,脚疼得直接站不起来,被120拉到医院一查,尿酸值快到600,医生指着片子上的阴影说:“再这么熬下去,不用等老,你这脚就要长痛风石,路都走不了。”
出院之后他被逼着开始运动,家楼下的操场,第一次跑200米就喘得蹲在地上干呕,脚腕还隐隐发疼,他咬着牙从200米练起,走两步跑两步,半个月之后能跑1公里,三个月之后能跑完5公里,一年之后第一次跑完半马,拿到奖牌的时候他在终点哭了——出院的时候医生说他这辈子都不能做剧烈运动,他偏不信这个邪。
最早跟着他跑步的是小区里三个和他情况差不多的中年男人,一个有高血脂,一个有腰椎间盘突出,还有一个刚做完心脏支架,医生让多走步,几个人每天早上六点约着在操场见面,李峰总是提前半个小时到,给大家带温水,跑的时候主动压速度,谁跑不动了就陪着走,有人开玩笑说“咱们这是痛风病人康复小组,你是组长,就叫风队吧”,这个名字就这么传了下来。
我后来跟风队熟了之后问过他,有没有过想放弃的时候,他哈哈笑,说当然有,第一年冬天杭州下大雪,他早上起来不想动,掀开窗帘看见楼下三个老大哥站在雪地里等他,手里还拎着给他带的热包子,他当时套上衣服就往下冲,“那时候就觉得,我不是为自己跑的,我要是不去,这几个老哥说不定也懒得动了”。
他的跑团不拼配速不拼PB,“能站在起点就赢了”
风队的跑团现在有1200多个人,从16岁的高中生到72岁的退休教授都有,我参加过几十次活动,从来没听过有人问“你5公里PB多少”“你全马跑了几个小时”,也没人攀比谁穿的是限量款跑鞋、谁戴的是上万元的运动手表,风队给跑团定的第一条规矩就是:不许嘲笑跑的慢的人,不许劝别人提速。
去年7月跑西湖的那次我印象特别深,当天35度,大家站在起点热身的时候,来了个穿棉麻衫的阿姨,62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半,手里攥着个手帕,怯生生地问风队:“我刚做完乳腺癌手术半年,医生让多活动,我能跟着你们走两圈吗?”当时旁边有个经常跑全马的小伙小声说“阿姨万一出点事怎么办”,风队没接话,转身去包里翻出来个急救包,又给阿姨递了个冰袖,说:“我今天陪你走,咱们走1公里歇2分钟,不舒服咱们就停。”
那天我跟在他们后面,风队特意放慢脚步,陪着阿姨沿着苏堤慢慢走,遇到台阶就扶一把,路过卖冰棍的小摊还给阿姨买了个绿豆冰棒,阿姨走了3公里,额头上全是汗,却笑得特别开心,说:“我术后半年都不敢出门,总觉得自己是个病人,今天走了这么多路,我觉得我好了。”后来阿姨成了跑团的常客,每次活动都自己做萝卜干给大家带,今年春天还跟着慢组跑完了5公里的樱花跑,冲线的时候风队特意给她准备了个奖牌,上面刻着“最美跑者”。
还有个叫小宇的程序员,去年年初因为工作压力大得了抑郁症,在家躺了三个月,朋友硬拉着他来跑团,第一次来的时候他戴着帽子口罩,全程不说一句话,风队每次都陪着他跑最慢的组,跑的时候不聊工作不聊病情,就聊路边的流浪猫、哪家的葱煎包好吃、西湖里的荷花有没有开,跑了三个月,小宇第一次主动在群里发消息,说自己昨天睡了8个小时,好久没睡这么香了,上个月我们跑杭州半马,小宇跟着风队跑完了全程,终点的时候他给风队送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跑出阴霾”,风队当时拿着锦旗,红了眼眶。
我之前对跑团的印象一直不好,总觉得都是一群人凑在一起晒朋友圈,卷配速卷装备,跑的慢的都不好意思说自己参加过跑团,直到跟风队跑了几次才明白:体育运动的本质从来不是比谁更厉害,而是让你更爱你自己,我之前为了刷5公里的PB,硬逼着自己提速,结果膝盖受伤养了一个月,风队知道了骂我:“你跑那么快干嘛?你是要去参加奥运会还是要去赶公交?跑步是为了让你舒服,不是为了让你跟别人比的。”那句话我记到现在,现在我跑步从来不管配速,遇到好看的花就停下来拍两张,遇到卖早餐的就停下来买个包子,反而跑的比之前久,心情也好多了。
跑过127条街巷,他把跑步做成了城市的“烟火指南针”
风队有个厚厚的笔记本,上面记着他设计的127条跑步路线,每一条都标得清清楚楚:哪一段有树荫,哪一段有公共厕所,哪一段路边有卖好吃的,甚至连哪段路的地砖不平容易崴脚都标了出来,他不喜欢带大家跑千篇一律的操场或者滨江跑道,总说“跑步的乐趣就是看不一样的风景”,他设计的路线里,有春天的樱花线,从太子湾跑到保俶路,一路都是落下来的樱花花瓣;有秋天的桂花线,从满觉陇跑到龙井路,风一吹全是桂花香;还有老杭州烟火线,从鼓楼跑到小河直街,跑累了就停下来吃个葱煎包,喝碗咸豆浆。
去年秋天我跟着跑过那条桂花线,5公里的路我们跑了一个半小时,中途在满觉陇一对老夫妻开的糖水铺喝了桂花糖芋苗,风队跟老板特别熟,说他每次踩点路过都要喝一碗,老板还给我们每个人多舀了半勺桂花,那天跑的时候,桂花落在我们的肩膀上、帽子上,有人拿着手机拍路边的猫,有人跟卖桂花糕的阿姨砍价,没人看手表算配速,我当时突然觉得,原来跑步从来不是枯燥的赶路,是可以停下来感受生活的。
风队还有个专门给加班族设计的“深夜跑线”,每周三晚上9点从武林广场出发,跑过夜市,跑过凌晨还开着的水果店,跑过24小时便利店,他说很多年轻人加班到八九点,回家也是躺着刷手机,不如出来跑两公里,吹吹风,脑子都清醒,我去年赶项目的时候经常加班,就跟着跑过几次,跑完之后出一身汗,回家洗个澡倒头就睡,失眠的毛病都好了不少。
这三年风队带着跑团跑了400多场活动,没有一个人受过严重的伤,每次活动他都提前3天去踩点,至少安排3个懂急救的团友当领队,慢、中、快三个组每个组都有收尾的人,从来不会让任何一个人落单,有次跑龙坞的时候,有个小姑娘脚扭了,风队背着她走了2公里到路边的诊所,自己的T恤全湿了,还笑着跟小姑娘说“你这体重太轻了,我背你跑都没问题”。
“我不想当什么KOL,就想做普通人的运动摆渡人”
现在很多跑团都在搞商业化,接品牌广告、卖跑步装备、收报名费,风队的跑团从来没搞过这些,每次活动的水和小点心都是他自掏腰包,有人给他算过,这几年他在跑团上花的钱至少有十几万,有朋友劝他接点广告赚点钱,他说要接也得是自己真的用过觉得好的,去年有个跑鞋品牌找他推广,给他开了5万块的合作费,他自己穿了半个月,磨得脚后跟起了两个泡,直接就拒了,说“我要是接了,团友买了磨脚,我哪好意思见他们”。
我之前问过他,花这么多时间精力在跑团上,图啥?他指了指正在操场跑步的团友:“你看那个张叔,之前高血脂,天天头晕,现在跑了两年,血脂降下来了,上次带孙子爬泰山,全程自己走上去的;还有那个小姑娘,之前160斤,减肥减得姨妈都不来,跟着我们跑了一年,瘦了30斤,现在身体特别健康;还有刚才跟你打招呼的那个阿姨,之前乳腺癌术后抑郁,现在天天笑着给大家带酱菜,我看着他们就觉得,我做的这点事值当。”
我们现在聊体育,总喜欢聊奥运冠军,聊职业联赛,聊动辄几千万的赛事IP,好像体育都是离普通人很远的东西,要够专业、够厉害才有资格谈体育,但跟风队接触久了我才明白,体育最珍贵的部分从来都在民间,是像风队这样的普通人,把体育的门槛拆得干干净净,告诉那些从来没运动过的人:你不用跑得快,不用穿专业的装备,哪怕你走两步,都是在运动。
上周我又去参加跑团的活动,风队的速干帽上的洞更大了,他站在起点给新来的人发水,有个刚上大一的小姑娘问他:“风队,你为啥要做跑团啊?”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着说:“我不想当什么网红KOL,就想做个普通人的运动摆渡人,那些不敢跑步的、觉得自己跑不动的,来我这儿,我带着你跑两步,你就会发现,跑步没那么难,生活也没那么难。”
那天的风特别舒服,我们沿着钱塘江慢慢跑,身边有人哼着歌,有人在聊晚上吃什么,风队跑在最前面,帽子上的破洞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个小小的旗子,我突然觉得“风队”这个名字真的特别适合他,他就像一阵风,吹过那些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的上班族,吹过被疾病困扰的普通人,吹过每个觉得生活没意思的时刻,告诉大家:跑起来,你就自由了。
这127条街巷的脚印,就是他给这座城市最好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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