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普布是在2023年拉萨马拉松的赛后采访区,他刚拿了男子半程组的冠军,额头上的汗混着晒出来的高原红,手里还攥着半瓶功能饮料,看见我举着话筒过来,第一反应是不好意思地挠头,露出一口白牙:“我普通话不太好,你慢点儿问哈。”
那天他跑了1小时09分,比第二名快了整整2分钟,冲线的时候现场的藏族观众举着哈达围上去,把他脖子挂得满满当当,很多人说他是“天生的跑者”,说高海拔长大的孩子肺活量大,跑马拉松自带优势,但只有跟他聊过才知道,那些别人口中的“天赋”,其实早就在雅鲁藏布江岸边的土路上,被他一步一步跑了十几年。
江边上的放牛娃,最先学会的“竞技”是追着牦牛跑
普布的老家在日喀则市江孜县的一个小村子,出门走不到五百米就是雅鲁藏布江的支流,家里祖祖辈辈都是牧民,养了27头牦牛,他是家里的老二,上面有个姐姐,下面有个妹妹,从小学二年级开始,他每天放学的第一任务就是去江边放牛,“那时候最害怕的就是牦牛跑丢,一头成年牦牛能卖七八千,我姐姐的学费、妹妹的书本费,全靠这些牛。”
12岁那年冬天的事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那天刮着大风,他在江边坐着写作业,一抬头的功夫,家里那头怀着小牛的母牦牛不见了,“那牛是我妈特意留着的,说等下了小牛,卖了钱就给我姐凑高中的学费,我当时吓得魂都没了,拔腿就追。”江边的土路结着冰,他穿着妈妈纳的布鞋,跑起来滑得站不住,摔了好几个跟头,手都冻得失去知觉了也不敢停,沿着江边的河谷跑了三个多小时,追出去快15公里,才在隔壁乡的草甸上找到那头跑到别人家牛群里的牦牛。
等他牵着牛回到家的时候,鞋底都磨穿了,脚掌上的血泡粘在袜子上,撕下来的时候连皮带肉掉了一块,他妈妈抱着他掉眼泪,他还反过来安慰:“没事,我跑惯了,一点都不疼。”那时候他根本不知道什么叫马拉松,只知道自己比村里所有小孩都能跑,学校开运动会,1500米、3000米的冠军从来都是他的,别人跑两圈就喘得直不起腰,他跑完下来还能再去操场踢半小时球。
我之前采访很多青少年运动员的时候,总有人问“天赋是不是最重要的”,在普布身上我反而觉得,最早的天赋,其实是生活逼出来的韧劲儿,那些为了帮家里分担生计跑出来的公里数,那些在海拔4000米的寒风里咬着牙坚持的时刻,早就变成了他骨子里的耐力,比任何后天的系统训练都来得扎实。
第一次站在塑胶跑道上,他连钉鞋都不会穿
2016年,西藏自治区体校到江孜县选运动苗子,普布的体育老师硬拉着他去试训,“我那时候穿了一双洗得发白的解放鞋,裤腿还短了一截,站在一群穿着运动服的小孩中间,特别显眼。”测试项目是5000米跑,发令枪一响他就冲在了最前面,最后跑了16分23秒,比第二名快了整整一分钟,当时负责选人的教练次仁旺堆眼睛都亮了,当天就跟他说:“收拾东西跟我去拉萨,以后当运动员,跑马拉松。”
刚到体校的第一个星期,普布闹了不少笑话,第一次见塑胶跑道,踩上去软乎乎的,他不敢用力跑,生怕把跑道踩坏了;教练给他发钉鞋,他不知道前面的钉子是干嘛的,以为是鞋坏了,拿着去找后勤老师要求换鞋,后来才知道要系紧鞋带卡在脚面上,第一次穿钉鞋训练的时候,他还把鞋带系成了死结,跑的时候鞋掉了,摔了个大跟头,膝盖破了流了好多血,他爬起来把鞋系上接着跑,连眼泪都没掉。
那时候他的普通话不好,教练讲的技术动作他大半都听不懂,也不敢问,就偷偷盯着队友的动作学,别人做10组高抬腿,他做20组,别人早上5点起来跑10公里,他4点半就出门,多跑2公里再回来跟大部队集合,冬天的拉萨早上零下十几度,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他跑的时候只露两个眼睛在外面,眼睫毛上结的冰碴子一揉就掉,训练服脱下来的时候,后背都结了一层薄冰。
有次我问他,那时候有没有想过放弃?他笑了笑说:“有啊,第一个月训练完腿疼得下不了床,躲在被子里偷偷哭,想回家放牛,但是转头一想,我要是回去了,我姐的学费、妹妹的生活费还是要靠爸妈卖牦牛,我要是能跑出名堂,拿了奖金,爸妈就不用那么辛苦了。”他说第一次拿到体校的补贴的时候,他一分钱都没花,全部寄回了家,他妈妈给他打电话,说给他买了新的运动鞋,让他好好跑,“我那时候就想着,我一定要跑出个样子来,不能让我妈失望。”
很多人对少数民族运动员有刻板印象,总觉得他们“靠天赋吃饭”,但我见过太多像普布这样的孩子,他们的起点比很多人都低,连最基础的装备都认不全,连跟教练沟通都要费劲心思,但他们肯拼、肯熬,愿意为了一个目标把自己所有的力气都搭进去,那些别人看不见的深夜加练,那些咬着牙咽下去的苦,才是他们能站在领奖台上的真正原因。
第一次跑全马,他跑赢了一众职业选手,却在终点哭了
2021年的成都马拉松,是普布第一次参加全程马拉松比赛,之前他最长的训练距离只有35公里,教练跟他说,这次就是去积累经验,能完赛就好,不用追求成绩。
比赛那天天气特别好,15度的气温刚好适合跑马,前30公里普布一直跟在第一梯队里,身边都是国内知名的职业选手,还有两个肯尼亚的特邀运动员,“我那时候也没想太多,就跟着跑,感觉状态挺好的,也不喘。”35公里之后是马拉松的“撞墙期”,身边的选手一个接一个慢了下来,有人开始停下来走路,有人直接退赛上了收容车,普布却觉得还有劲儿,慢慢超过了一个又一个人,最后冲线的时候,计时器显示2小时15分12秒,他拿了男子组的亚军,仅次于肯尼亚的特邀选手,比国内的一众职业选手快了将近3分钟。
冲线之后他第一时间找教练,看见次仁旺堆站在终点线旁边举着哈达等他,他跑过去抱着教练就哭了,原来比赛前一个月,他妈妈肾结石住院要做手术,他本来想请假回日喀则照顾,教练跟他说,成马是他第一次跑全马,机会难得,错过了要等一年,他纠结了一晚上,最后还是给妈妈打了电话,妈妈在电话里跟他说:“你好好跑,我这里有你姐姐照顾,你拿了奖就是给我最好的礼物。”
比赛结束之后他第一时间给妈妈打视频电话,把奖牌举到镜头前面,妈妈在电话那头也哭了,说家里特意卖了两头牦牛,给他买了最新款的碳板跑鞋,已经寄到体校了,“我妈说,别人有的装备我儿子也得有,不能让别人比下去。”普布说,那次的奖金他全部存了起来,准备给家里盖个新房子,让爸妈不用再住漏风的旧土坯房。
那天采访他的时候,他给我看他手机里存的照片,是他家新盖的二层小楼,外面刷着白色的涂料,院子里还铺了水泥地,他妈妈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怀里抱着他的奖牌,笑得特别开心,我那时候突然觉得,我们总说体育的意义是什么,是更高更快更强吗?体育的意义就是让他有能力给家人更好的生活,让他的努力能被看见,让他的妈妈能因为他骄傲,这比任何金牌都更有分量。
他要让更多高原孩子知道,放牛娃也能跑向世界的赛场
现在的普布,已经拿了8个马拉松赛事的冠军,最好成绩是2小时12分37秒,是国内排名前10的男子马拉松选手,他的目标是跑进2小时10分,拿到参加亚运会、甚至奥运会的资格,“我想穿着印着中国国旗的运动服,站在世界的赛场上,让所有人都知道,中国西藏的运动员,也能跑在世界的前列。”
除了自己训练比赛,普布现在还有个“第二职业”:他老家江孜县中小学的义务跑步教练,每年休赛期他都会回村里,组织了一个“小小跑者团”,现在有27个孩子,最大的14岁,最小的才8岁,他自己掏钱给孩子们买跑步鞋、运动服,每天早上带着孩子们在江边的土路上跑步,给他们讲自己跑马拉松的故事,讲他去过的成都、上海、厦门,讲那些他见过的、比村子大好多倍的世界。
跑者团里有个10岁的小男孩叫次仁,小时候发烧落下了小儿麻痹,左腿有点跛,走路都一瘸一拐的,以前学校开运动会他从来不敢报名,怕别人笑话他,普布刚回去的时候,次仁就站在旁边看着其他孩子跑,不敢上前,普布主动过去找他,跟他说:“跑步不比谁的姿势好看,比的是谁能坚持到终点,你要是想跑,我陪着你。”从那之后,普布每次训练都特意陪着次仁跑,哪怕他比别的孩子慢一半,也从来不催他,还给他制定了专门的训练计划,慢慢练腿部力量。
去年县里的中小学运动会,次仁报名了1500米的比赛,跑了第三名,上台领奖的时候,他第一个跑下来,把奖牌挂在了普布的脖子上,说:“普布哥哥,以后我也要像你一样,跑马拉松,去好多好多地方。”次仁的奶奶特意从家里赶过来,给普布献了哈达,还塞给他满满一袋子自己做的糌粑,“我家次仁以前从来不敢出门跟别的小孩玩,现在每天早上第一个起来去跑步,整个人都开朗了好多,真的谢谢你。”
我一直觉得,优秀运动员的价值从来都不只是赛场成绩,更在于他们的示范作用,当一个从村子里跑出去的冠军,穿着运动服站在孩子们面前的时候,比任何书本上的励志故事都管用,他给孩子们种下的,是“我也可以”的信念,这才是体育传承最珍贵的地方,普布跟我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以后能在老家建一个专门的跑步训练营,让更多高原上的孩子有机会接触跑步,“我小时候没有教练教,全靠自己瞎跑,走了好多弯路,我想让这些孩子少走点弯路,说不定他们里面,以后能跑出比我更厉害的人,能站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
现在的普布,每天还是保持着早上4点半起床训练的习惯,不管刮风下雨从来没中断过,他说他还记得第一次站在拉萨的塑胶跑道上的时候,教练跟他说的那句话:“跑步是最公平的事,你跑了多少步,流了多少汗,最后都会变成你的成绩,不会骗你。”
从雅鲁藏布江边上追牦牛的放牛娃,到跑遍中国的马拉松“高原飞人”,普布用了10年的时间,跑了十几万公里,把自己的人生跑出了一条完全不一样的路,他的故事其实也是无数中国基层运动员的缩影:他们出身普通,没有优渥的训练条件,没有铺好的鲜花和掌声,但是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儿,凭着对生活的盼头,一步步从山野跑向赛场,从高原跑向全国,未来还会跑向世界。
我们之所以热爱体育,从来都不只是因为那些精彩的绝杀、耀眼的奖牌,更是因为这些藏在奖牌背后的、活生生的人的故事,这些故事告诉我们,只要你愿意跑,愿意拼,哪怕你起点再低,也能跑出属于自己的路,也能跑到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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