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队淘汰的“玻璃脚”,回县城当起了“孩子王”
李欣瑶的足球梦,最早也是在这片黄土场上发芽的。 她12岁那年被甘肃省女足青训队选中,坐了6个小时大巴去兰州报到的时候,兜里还揣着妈妈给塞的半袋煮土豆,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能和足球绑在一起了:进一线队、踢女超、进国家队,站在领奖台上唱国歌,可16岁那年的两次脚踝重伤打碎了所有幻想,医生拿着片子跟她说“以后别碰高强度对抗的运动了,再扭一次你这脚就废了”,她抱着自己的钉鞋在省队宿舍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收拾东西回了通渭老家。 “那时候我觉得天都塌了,除了踢球我啥也不会,回来之后在家躲了仨月,连门都不敢出。”李欣瑶说,她本来已经打算听家里的安排,找个超市收银或者办公室文员的工作,随便嫁人生子过完这辈子,直到2021年秋天她去三中给当老师的姑姑送东西,在操场边上碰到了12岁的虎子。 虎子家在离县城20多公里的李家沟,每天走40分钟山路来上学,那天他抱着个表皮已经磨得看不见花纹的足球,穿着破了洞的帆布鞋在操场边上踢土块,看见李欣瑶背的运动包里露出来的钉鞋,愣了半天跑过来拽她的袖子:“姐姐,你会踢球吗?能不能教教我们?我们几个想参加市里的比赛,但是没人带。” 她跟着虎子走到操场角落,才看见七八个半大的孩子,有男有女,穿的衣服上都沾着泥土,踢的球要么是瘪的要么是掉皮的,连个最基本的传球动作都做不利索,却一个个跑得满头大汗,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那一刻李欣瑶突然觉得,自己没做完的梦,好像可以换个方式接着做。 她没要学校的工资,主动申请当三中的临时足球教练,每天下午放学之后留在操场带孩子训练,一开始只有7个孩子来,半个月之后就变成了17个,再后来周边村子里的孩子听说有个会踢球的姐姐免费教球,都翻山越岭跑来报名,最后队里固定下来27个人,最小的10岁,最大的14岁。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精神”的理解太狭隘了,总觉得只有站在奥运领奖台上的人才配谈热爱,可李欣瑶这种在低谷里把自己的热爱掰成两半,一半给自己疗伤,一半给别人点灯的人,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底色,她没有拿过全国冠军,没有上过电视,可她站在黄土场上吹哨的那一刻,比很多聚光灯下的运动员都要耀眼。
黄土场里摸爬滚打,我们的“客场”在300公里外的市区
带训练的苦,李欣瑶一开始根本没预料到。 通渭县全县连一块标准的人工草坪足球场都没有,三中的操场是煤渣混着黄土压出来的,一下雨就变成烂泥塘,得晒三四天才能踩,孩子们摔一跤,脸上手上全是血道子,连护具都没有,李欣瑶刚带训的头两个月,自己掏了将近3000块钱买护具、买足球、买跌打损伤的药,那点之前省队发的遣散费,没俩月就花光了。 最困难的是出去比赛,2022年夏天,她带着20个孩子去定西市参加青少年足球联赛,来回600公里,他们舍不得坐高铁,包了一辆最便宜的中巴车,晃了5个小时才到市区,住的是20块钱一晚的大通铺,男女孩子各挤一间,连个热水澡都洗不上,孩子们第一次见人工草坪,站在场边不敢下脚,有个小队员蹲下来摸了摸草皮,仰着头问她:“李导,咱们以后也能在这样的场地上训练吗?”她当时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 第一场比赛他们对阵的是市区的重点小学队,人家孩子穿着统一的队服、专业的钉鞋,还有专门的体能教练、战术分析师,他们的队员有的还穿着帆布鞋,上场前李欣瑶给每个人发了一颗煮鸡蛋当“能量补充”,那场球最后踢了7:0,他们输得一塌糊涂,下场之后孩子们坐在替补席上哭,连平时最皮的虎子都低着头抹眼泪,说“李导对不起,我们给你丢人了”。 “我当时跟他们说,丢什么人?咱们从山里出来,连草坪都没踩过,能站在这个场上就已经赢了。”李欣瑶说,那天晚上她给孩子们买了一人一根冰棍,带着他们在酒店走廊里练传球,第二天的比赛,这帮孩子拼得满场跑,最后居然1:0赢了另外一支县城队,拿到了当届比赛的体育道德风尚奖,回来的时候,几个孩子把那块镀铜的奖牌抱在怀里,蹭了一路的黄土,到家的时候奖牌边都磨花了,孩子们还宝贝得不行,找了个红绳子挂在操场边上的歪脖子树上,每次训练前都要摸一下。 我之前和不少做青训的从业者聊过,大家总在抱怨“现在基层青训没有出路,没钱没人没资源,做了也是白做”,可李欣瑶和这帮孩子的故事告诉我,哪有什么白做的事?体育从来不是有钱人的游戏,那些在黄土场上摔出来的伤疤,那些啃着煮鸡蛋练出来的脚法,那些坐5小时大巴去赶比赛的经历,早就变成了刻在这些孩子骨子里的韧劲,哪怕他们以后踢不上职业,这份不服输的劲,也够他们这辈子过好任何一道坎。
被骂“不务正业的女娃娃”,我偏要拼出一条路
李欣瑶受到的质疑,远远不止场地差、没钱这些客观困难。 一开始家里人全都反对她做教练,妈妈天天跟她吵:“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每天在外面晒得黑不溜秋的,24了连个对象都找不到,带一群孩子踢足球能当饭吃?”村里的人也在背后戳她脊梁骨,说她是“省队被退回来的残次品,回来骗小孩子玩”,还有不少家长来找她闹,说她耽误孩子学习,尤其是队里唯一的女队员秀秀的爸妈,前后跑了三趟学校,要把秀秀领回家带弟弟,说“女孩子踢什么球,晒得黑不溜秋的以后连婆家都找不到”。 “我那时候真的想过放弃,有次冬天训练我脚踝旧伤犯了,拄着拐在边上喊,结束的时候秀秀塞给我一个热乎的烤土豆,说‘李导你别难过,我爸妈不让我踢我就偷偷来,我以后要当女足运动员,拿冠军给你看’,我当时咬着土豆就哭了,觉得为了这帮孩子,怎么都得撑下去。” 为了说服秀秀爸妈,李欣瑶前后跑了四趟秀秀家,跟他们说秀秀有天赋,以后哪怕踢不上职业,考个体育大学出来当老师也有出路,还主动提出每天放学后帮秀秀补文化课,要是期末考试成绩掉了,她主动让秀秀离队,最后秀秀爸妈终于松了口,去年秀秀拿到了定西市青少年女足比赛的最佳射手,捧着奖状回家的时候,她爸爸特意宰了一只羊,拉着李欣瑶去家里吃饭,红着脸跟她道歉:“之前是我短视,谢谢你娃。” 去年冬天有个自媒体把李欣瑶的故事发到了网上,有不少网友骂她作秀,说她“就是想出名捞钱”,还有人说“就这场地还教足球,别耽误孩子了”,我问她看到这些评论生气吗,她笑了笑说:“有那生气的功夫我多带孩子练两个传球不好吗?我知道我在做什么,孩子们知道我在做什么就行。” 我特别不能理解现在有些人的偏见:看到女孩子搞体育就说“不务正业”,看到普通人搞基层青训就说“作秀捞钱”,好像体育只能是精英阶层的爱好,女孩子就该安安稳稳待在家里,可你看看球场上奔跑的秀秀,看看捧着奖牌笑的虎子,看看李欣瑶站在风里吹哨的样子,你就会知道:热爱从来不分性别,也不分高低贵贱,那些抱着偏见随意judge别人的人,根本不懂体育到底是什么。
我守的不是球队,是大山里的体育梦
现在李欣瑶的球队条件好了不少。 去年有爱心企业看到她的故事,捐钱在三中修了一块五人制的人工草坪球场,还有运动品牌给孩子们赞助了队服和钉鞋,现在他们终于不用在黄土场里摸爬滚打了,更让李欣瑶高兴的是,去年省队来选材,虎子和另外两个男孩子被选去参加青训试训,走的前一天,虎子给她送了个自己用狗尾巴草编的戒指,说“李导,等我以后踢上职业赚了钱,给你买个金的”。 “我现在也没什么大愿望,就是希望能多几个孩子走出去,哪怕最后没踢上职业,能考个体育院校,回来当老师带更多的孩子踢球,也行。”李欣瑶说,她现在最大的目标是明年带着孩子们去兰州参加一次省级比赛,让他们看看更大的球场,见见更厉害的对手。 我之前总在想,我们国家的体育事业到底靠什么支撑?是靠站在奥运领奖台上的几个冠军吗?其实不是,真正支撑着中国体育往前走的,是千万个李欣瑶这样的基层教练,是千万个在黄土场上、在水泥地上、在弄堂里踢球的普通孩子,他们没有聚光灯,没有赞助商,甚至连一块像样的场地都没有,可他们的热爱一点都不比职业运动员少。 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冠军,而是给普通人一个向上的希望:你哪怕出身大山,哪怕没有钱买装备,哪怕所有人都不看好你,只要你肯跑肯拼,就有机会走出大山,就有机会站在更大的赛场上,就有机会把自己的梦变成现实。 我离开通渭的时候,刚好赶上球队下午训练,李欣瑶的哨声在风里飘得很远,孩子们的笑声混着足球砸在草坪上的声音,在黄土高原的阳光下格外清亮,你看,只要有人播种,梦想的种子哪怕是在黄土里,也总能长出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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