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傍晚我拎着篮球往小区球场走,远远就看见王哥扛着他12岁的儿子往篮架下跑,小孩举着个橘色的儿童篮球,扯着嗓子喊“爸你放我下来我要扣篮!”,风把他的校服外套吹得鼓鼓的,像极了20年前背着偷摸买的篮球、逃了半节晚自习往球场跑的我。
我站在球场边的梧桐树下愣了好半天,塑胶地面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篮球砸在地上的“咚咚”声顺着脚底往心里钻,突然就懂了为什么我守了这个破破烂烂的球场20年,从来没想过换地方——哪是我守着它啊,是它守了我整整20年的青春,还有我们这帮普通人藏在汗水里的、和胜负无关的热爱。
18岁那年的水泥地,是我们逃学也要奔赴的秘密基地
我第一次在这个球场打球是2003年,那时候它还不是现在铺着防滑塑胶、装着高杆路灯的样子,就是一块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东边的篮筐歪了快15度,西边的篮筐连篮网都没有,球投进去只能听见“哐当”一声脆响,连个“唰”的回音都听不到。
那时候我上高二,同校的发小阿凯攒了3个月的早饭钱,买了个斯伯丁的真皮篮球,宝贝得不行,球皮上用马克笔写了我们常一起打球的7个人的名字,谁要是用指甲刮到了球皮,他能追着人绕球场跑三圈,我们那时候的日常就是放学书包往球场边的梧桐树下一扔,打到晚自习铃响前10分钟才抱着球往学校冲,校服上全是水泥地蹭的灰,回家免不了挨一顿骂,转头第二天还是照样来。
印象最深的是2004年夏天,连续一周38度的高温,太阳晒得水泥地能煎鸡蛋,我们找了家里不用的旧凉席,搭在球场边的铁丝上当遮阳棚,打完球就蹲在凉席下面喝5毛钱一瓶的橘子汽水,瓶身上的水珠滴在发烫的地面上,几秒钟就蒸没了,有次阿凯跳起来抢篮板踩在了坑里,崴了脚肿得像个馒头,我们几个凑了身上所有的钱给他买了红花油和冰棒,正蹲在地上给他揉脚呢,他爸举着笤帚就冲过来了,我们吓得都往后躲,结果他爸看见我们手里攥着的皱巴巴的零钱,还有摆了一地的空汽水瓶,笤帚举了半天没落下,最后叹了口气说“你们这帮小兔崽子,下周我来把这坑给填上”。
后来他爸真的带着水泥沙子来,把球场上的坑都补平了,还自掏腰包给西边的篮筐装了新篮网,我们第一次听见球投进去“唰”的一声的时候,一帮半大的小伙子围着篮筐蹦了半天,比考试考了满分还开心,2005年高中毕业散伙饭,我们喝了半箱啤酒,一帮人晃悠到球场的时候刚好下暴雨,谁也没想着躲,就淋着雨比赛投三分,阿凯站在三分线外喊:“以后不管我们去哪,每年高考完都要回这个球场聚一次,谁不来谁是孙子!”
那时候我总觉得,体育的意义就是赢,是跳得更高、跑得更快、投得更准,直到后来我走了很多地方,打了很多装修得特别高端的网红球场,才明白那时候的开心根本和胜负无关:是你知道有个地方永远在那等你,有一帮人不管你考得好不好、有没有出息,只要你抱着球来,就能跟你玩一下午,这种踏实感,才是体育给普通人最好的礼物。
消失的3年,我差点以为我们的球场要没了
2019年的时候,老城区改造的通知贴到了小区门口,上面写着我们这块的空用地要统一规划,有业主在群里说,这个球场要拆了建停车场,那时候我们这帮老球友瞬间就慌了,当天晚上就建了个微信群,半天就拉了120多个人,全是这十几年在这个球场打过球的人:有开了20年出租车的李师傅,每天换班的时候都要来投10个篮再回家;有以前我们高中的体育老师张姐,退休之后天天来跟我们打半场,投三分比小伙子还准;还有在小区门口开理发店的阿明,剪刀上还沾着头发沫呢,看见球场有人打球,锁了店门就往过跑。
我们一群人跑了三趟社区,把这么多年在球场拍的照片、小孩们打球的视频都拿给工作人员看,跟他们说这个球场不是一块没用的空地,是我们这代人的回忆,是小区里孩子们唯一能放心跑跳的地方,后来社区告诉我们,球场可以不拆,还要重新翻修,但是刚好赶上疫情,施工队进不来,翻修的事一拖就是3年。
那3年球场被蓝色的围挡围得严严实实,我有时候下班路过,能看见围挡缝里长出来的杂草,心里空落落的,2021年冬天阿凯从上海回来,他那时候创业失败欠了几十万,老婆也跟他离了婚,整个人瘦得脱了相,我们俩站在围挡外面抽了半包烟,他说最难的时候在上海出租屋里躺了三天,满脑子都是以前在这个球场打球的样子,“那时候就想着,要是能回来投两个篮,什么坎儿我都能过去”。
那时候我突然懂了,大家总说体育精神是不服输,是永不放弃,其实对于我们这种普通人来说,哪里需要那么宏大的叙事啊?这种“有个盼头、有个念想,知道有个地方在等你回去”的执念,就是最朴素的体育精神,它不是站在奥运会领奖台上的高光,是你在低谷里撑不下去的时候,一想到还有个球场、还有一帮老伙计在等你,你就咬咬牙能再多走一步。
重新开业那天,半个城的老熟人都来了
2022年12月,围挡终于拆了,新修的球场铺了天蓝色的塑胶,歪了十几年的篮筐换成了新的,还装了高杆路灯,晚上10点都亮堂堂的,社区还在边上装了一排长椅,供人休息,开业那天社区搞了个业余篮球赛,我们组了个“老男孩队”,平均年龄42岁,最大的张姐已经62岁了,自告奋勇当我们的裁判。
我们的对手是一帮刚上大学的00后,跑两步我们这帮老头子就喘得不行,最后输了30多分,可是下场的时候我们比赢了还开心,场边的欢呼声快把屋顶掀了,开出租车的李师傅那天特意换了白班,上场投进了三个三分,他16岁的儿子站在场边举着手机录像,喊得嗓子都哑了,李师傅下来的时候腰都直不起来,还咧着嘴笑:“我开了20年出租车腰间盘突出,但是投三分的手感,20年都没丢。”
阿凯特意从上海飞回来,穿了当年我们高中的校服,拉链都拉不上,还是硬穿着打了半场,下来的时候满头大汗,举着冰可乐跟我们碰杯:“欠的钱差不多还完了,明年就回西安发展,以后天天来跟你们打球。”我们翻修球场的时候,在梧桐树下挖出了当年阿凯打坏了的那个斯伯丁篮球,皮都掉光了,但是上面我们7个人的名字还能隐约看见,我们把那个球擦干净,放在了球场边的储物柜里,当成了我们的“镇场之宝”。
那天散场的时候已经快11点了,张姐拿着她用了20年的哨子跟我们说,当年我们高中毕业的时候凑钱给她买的这个哨子,她带了这么多届学生,换了多少装备都没舍得扔这个,“今天吹哨的时候,我总觉得还能看见你们这帮半大的小子,背着书包往球场跑的样子”。
现在网上好多人喜欢去那种装修得特别好看的网红球场,打卡拍视频,穿最潮的球鞋,投一个篮要拍8个角度的素材,我也去过几次,但是总觉得少点什么,后来我才想明白,最好的球场从来都不需要多高端,它的每一寸地面都记得你摔过的跤,每一个篮筐都记得你投过的歪球,每一阵风里都藏着你十几岁时的笑声,这种装满了回忆的地方,才是体育最动人的载体——它记录的从来不是你赢了多少场比赛,而是你整个滚烫的青春。
现在的球场,装着三代人的热爱
现在我每周六都带我7岁的女儿去球场,我打球,她就拿着她的小篮球在边上拍,有时候跑过来给我递水,奶声奶气地喊“爸爸加油”,我们现在还和那帮00后小孩约球,打输了我们就请他们喝奶茶,他们赢了也会给我们买冰棒,偶尔小孩们遇到学习上的问题,我们这帮老头子还能给他们辅导辅导功课。
上个月有个刚上初一的小孩,爸妈闹离婚,学习压力又大,每天放学就蹲在球场边坐着,也不说话,我们就拉着他一起打球,打了半个月,小孩慢慢开朗了,后来他妈妈特意跑到球场来感谢我们,说孩子现在回家愿意跟她说话了,上次月考成绩还进步了20多名,我们后来商量了一下,在球场搞了个免费的公益篮球课,每个周末张姐当主教练,我们这帮老球友当助教,教社区里的留守儿童打球,现在已经有30多个小孩来报名了,上个月我们还组织了一场慈善球赛,凑了两万多块钱的奖金,全捐给了社区的孤寡老人,社区工作人员都惊讶,说没想到一个小小的社区球场,能有这么大的能量。
其实哪是球场的能量啊,是体育本身的能量,我活了快40岁,见过太多人把体育等同于拿金牌、赢比赛,觉得你打个球不赢就没有意义,但是我打了20年球,输的场次比赢的多得多,我从来没觉得哪次是白打的,我见过下班之后被领导骂了的年轻人,在球场投半小时篮,满脸的戾气就消了;见过闹矛盾的小两口,在球场上打一场配合,下来就和好了;见过内向的小孩,打了半个月球,就敢主动跟队友说话了,体育从来都不是运动员的专属,它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解药,是人和人之间最没有门槛的连接方式,不需要你有多少钱,不需要你有多高的社会地位,只要你抱着球站在球场上,大家就都是一样的。
前几天有人问我,为什么守着这个社区球场20年,从来不去别的地方打球,我当时想都没想就说:“只为有你啊。”这个“你”,是当年和我一起逃学打球的发小,是蹲在凉席下和我一起喝橘子汽水的老伙计,是现在在球场上跑跳的小孩,是每一个把这里当家的普通人。
我们这帮人里,没有一个当过专业运动员,也没有拿过什么像样的奖杯,但是这个球场给我们的东西,比任何金牌都珍贵:它在我们迷茫的青春期给了我们出口,在我们被生活锤得抬不起头的时候给了我们念想,在我们老去的时候,还给了我们一个能坐在一起聊青春的地方,它是我们的精神自留地,是我们永远的青春坐标,以后我还要带我孙子来打球,告诉他,爷爷年轻的时候就在这里摔过跤、投过歪篮,这里的每一寸地面,都藏着爷爷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光。
晚风又吹过梧桐叶,我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唰”的一声,转头就看见阿凯投进了一个三分,举着胳膊冲我喊:“愣着干嘛?过来打半场啊!”我笑着拎着球跑过去,阳光落在塑胶地面上,亮得晃眼,那一刻我觉得,我永远都是18岁那年,抱着球往球场跑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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