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我去都柏林做了半年交换生,刚到第三天房东肖恩就拽着我去家附近的社区球场“看个热闹”,我原本以为就是普通的业余足球赛,穿着卫衣揣了杯热可可就出了门,结果站在场地边的头10分钟我整个人都是懵的:穿红球衣的小伙子抱着球连跑三步,“啪”地拍了一下球接着往前冲,抬脚就把球踢进了带网的球门里,场边欢呼声震得我耳朵疼,我愣了半天问肖恩:“你们这儿踢足球允许手抱球?这不是橄榄球犯规吗?”
肖恩笑得一口健力士啤酒沫子都喷出来:“这是盖尔式足球,我们爱尔兰人玩了快600年的宝贝,可比英超有意思多了。”那半年我从看客变成凑数的替补队员,摔过好几个屁股蹲儿,喝了不知道多少场赛后的免费啤酒,才懂这个在国内几乎没什么人知道的运动,藏着最朴素的运动该有的样子。
刚见它我以为是“三不像”:到底是足球还是橄榄球?
很多人第一次看见盖尔式足球的第一反应都是“串味儿了”:你说它是足球吧,它允许用手接球、抱球跑最多4步,还可以用拳头传球;你说它是橄榄球吧,它没有护具,不许抱人冲撞,得分方式还分两种:把球踢进下方带网的球门得3分,把球踢过横梁、从两个门柱中间穿过去得1分;你说它是篮球吧,它的场地比足球场还大,还允许用脚盘带、射门。
我当时特意查过规则,其实它的门槛低到离谱:除了禁止故意撞人、不许抢球的时候挖人指甲,几乎没什么苛刻的限制,新手哪怕从来没碰过球,只要能跑能接,上场10分钟就能玩明白,肖恩给我科普的时候特意强调:“和你们知道的职业联赛不一样,盖尔式足球从1884年GAA(爱尔兰 Gaelic Athletic Association,盖尔运动协会)成立那天起,就规定所有球员必须是业余身份,哪怕是踢全爱尔兰决赛的球员,都不能拿一分钱工资。”
我当时还不信,直到9月份赶上全爱尔兰盖尔式足球决赛,我挤在市区的酒吧里看直播,身边的出租车司机汤姆指着屏幕上都柏林队的前锋跟我说:“这小子是我邻居家的孩子,在小学当体育老师,上周还帮我搬了半车土豆,今天他要是能进2个球,我下周免费接他上下班一个月。”那天我才知道,这些站在八万人大球场里踢球的小伙子,本职工作有农场主、水管工、超市收银员,甚至还有两个在读的高中生,他们踢比赛没有代言费,赢了冠军的奖品就是一个镀银的奖杯,全队平分几千欧元的奖金,还得全部捐给自己社区的俱乐部给小孩买训练装备。
那场决赛门票才20欧元,比英超保级队的站票还便宜,我身边坐的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揣着自己烤的苏打面包,说她从18岁开始每年都来看决赛,现在她的孙子就在科克队的青年队训练,“等他哪天踢上决赛,我还来给他加油”。
踢完那场鼻青脸肿的社区赛,我才懂它为啥是爱尔兰人的“命根子”
去看了三次比赛之后,肖恩就把我拉去他们社区队凑数了——那天他们队有个队员临时要去给奶牛接生,缺个替补边锋,肖恩拍着我肩膀说“你只要能跑就行,剩下的交给我们”,我穿着普通的运动鞋就上了场,紧张得手心冒汗,结果踢了5分钟我就放松了:队友根本不会怪你接不住球,我漏了三个传球,边后卫还反过来安慰我“没关系,我第一次踢的时候把球踢进了自家球门”。
印象最深的是我想去接一个高空球,被对方185的壮汉轻轻蹭了一下,整个人直接坐进了草皮里,裤子都磨破了,对方小哥马上停下来扶我,还从兜里掏出个巧克力棒塞给我赔罪,中场休息的时候,场边负责看东西的玛丽奶奶给所有人递她烤的燕麦饼干,听说我是中国人,还特意问我喝不喝热水,“我知道你们中国人不爱喝凉的”,那场比赛我们队输了3分,赛后全队加对方队二十多个人挤在社区的小酒吧里,我们队按惯例请第一轮酒,大家没人聊输赢,都在笑我刚才摔的那个屁股蹲儿,还有个大叔炫耀他刚才那个1分的远射,说他上周割草扭了腰,今天能踢进球回家能跟老婆吹半年。
那天我才明白,为什么爱尔兰人不管是住在都柏林的市中心,还是西部小渔村,每个人都对盖尔式足球有感情:它根本不是什么用来拿成绩的竞技项目,就是把整个社区拧在一起的绳子,肖恩住的那个小镇一共才1000多人口,俱乐部已经有70多年历史了,场边的墙上贴满了从1950年到现在的球队合照,很多照片上的老人已经不在了,但他们的儿子、孙子现在还在这个俱乐部踢球,每到周末,场地上从5岁的小孩踢U8的趣味赛,到60多岁的元老赛,大家挤在一块玩,家长就在边上递水,根本没人鸡娃,小孩摔哭了哄两句接着跑,只要愿意下场就没人嫌你踢得差。
我当时问过俱乐部的负责人,踢比赛要不要交报名费,他愣了一下说“不用啊,俱乐部的钱都是镇上的人捐的,还有之前拿 county 冠军的奖金,够买球够修场地,收什么钱?”只要你住在这个镇上,不管是本地人还是我这样的外来交换生,随时都可以来踢球,装备不够俱乐部还有免费的球衣球鞋可以借。
没有年薪、没有代言,它才是社区运动最该有的样子
回国之后我总跟身边喜欢踢球的朋友聊盖尔式足球,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这运动这么穷,有什么意思啊?”但我反倒觉得,就是这份“穷”,才是它最珍贵的地方。
我们现在聊到运动,好像总绕不开“专业”“商业”“变现”这些词:踢业余足球,租个场地两小时要三四百,水平差的人家不愿意带你玩;玩个飞盘,先要买几百块的专业装备,拍半小时照才扔两次盘;就连去公园打个羽毛球,都有人嫌你动作不标准不愿意跟你搭伙,我们好像忘了,运动最开始的本质,就是普通人找个乐子,出一身汗,认识几个朋友而已。
盖尔式足球最打动我的一点,就是它从规则里就卡死了“商业化”的可能:GAA明确规定,所有俱乐部的收入不能给任何人分红,必须全部投入到社区的公共设施、青少年培训里,哪怕是全爱尔兰的决赛转播费,也要平分给全国每一个基层俱乐部,我当时住的那个小镇,俱乐部前两年用分到的钱修了个免费的儿童游乐场,还盖了个小图书馆,镇上的人不管踢不踢球,都能享受到俱乐部的福利。
你说它不专业吗?也不是,全爱尔兰有超过2000个基层俱乐部,从5岁的小孩到70岁的老人,都有对应的比赛,但所有的比赛都没有奖金,赢了最多就是给俱乐部赢个奖杯,给村里争个面子,我见过70多岁的老爷爷拄着拐杖来看自己孙子踢青年队比赛,中场休息的时候还给孙子讲自己年轻时候踢球的技巧,那种代代传下来的归属感,是多少年薪千万的职业联赛都比不了的。
我之前看到有人说盖尔式足球是“爱尔兰人的精神安慰剂”,我觉得说得特别对:不管你是挣多少钱的白领,还是种土豆的农民,只要站在盖尔式足球的场地上,大家都是一样的球员,没有人会看你的身份,只会看你球踢得够不够有意思,够不够拼,你赢了球,全镇的人都会给你庆祝,你输了球,也没人会骂你,转头就请你去酒吧喝一杯。
漂到中国的盖尔式足球,能给我们的日常运动提个醒?
去年我在上海参加了一次盖尔式足球的体验局,组织者是个在华工作的爱尔兰人,场上一半是中国人,一半是在华的外国人,大家大多都是第一次玩,有人接不住球,有人跑两步就喘,还有个姑娘把球踢到了路过的外卖小哥脚边,小哥笑着把球扔回来,还站在边上看了十分钟。
那天有个姑娘跟我说,她之前从来不敢参加球类运动,怕自己手笨脚笨被人笑,但是玩盖尔式足球玩了半小时就上瘾了,“没人说我动作不对,也没人嫌我拖后腿,我刚才还踢进去一个1分球,太开心了”,我站在场上的时候,突然就想起了在爱尔兰的那个小球场,风里有草的味道,大家笑的声音都和那时候一模一样。
其实我从来不是什么专业的体育爱好者,甚至之前上学的时候800米跑都要喘半天,但我真心觉得,我们太需要像盖尔式足球这样的“平民运动”了:它不需要你有多少钱买装备,不需要你有多么好的基础,不需要你一定要赢,甚至不需要你踢得多好,只要你愿意跑两步,愿意出一身汗,就能获得最简单的快乐。
现在很多人总说“运动是奢侈品”,要花钱办卡,要花时间练,要跟别人比配速比肌肉量,其实根本不是这样的,运动最本真的样子,就是爱尔兰小镇上那些踢完球蹲在酒吧门口喝啤酒的普通人,就是上海体验局上那个第一次踢球就进球的姑娘,就是我们小时候在院子里踢矿泉水瓶,踢得满头大汗也不想回家的样子。
我现在手机里还存着当年在爱尔兰踢完那场社区赛的合照,二十多个人挤在一块,我裤子上还沾着草屑,手里攥着玛丽奶奶给的饼干,身后的墙上贴着1972年小镇队拿 county 冠军的合照,上面的人笑得和我们一样灿烂,你说盖尔式足球有多么高大上吗?其实真没有,它就是爱尔兰人玩了几百年的“快乐球”,但是这种快乐,其实我们每个人都能找到。
说白了,运动从来不是给少数人准备的竞技游戏,它是给所有普通人的礼物,只要你愿意下场,就永远不算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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