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滩上的60岁冲浪奶奶,打碎了我对运动的所有刻板印象
到康斯坦萨的第三天,我本来约了当地足球俱乐部「康斯坦萨未来」的运营总监采访,对方临时要处理青年队的转会事宜,把时间改到了下午,我索性溜去了城市边上的马马亚海滩,那天黑海的浪不小,不少人抱着冲浪板往海里冲,我站在沙滩上看得眼热——我只会蛙泳,连浮板都玩不利索,怕摔怕呛水,站在岸边犹豫了半小时没敢动。
就在我刷着手机搜「初学者冲浪会不会淹死」的时候,一个穿亮黄色冲浪服的老太太踩着板从浪里滑到我跟前,摘了面镜甩了甩头发,一口带卷舌音的英语问我:「小姑娘站这儿半天了,怎么不下水?」
老太太叫玛格达,那年正好60岁,是康斯坦萨本地体校退休的游泳教练,玩冲浪才4年,去年刚拿了东欧业余冲浪赛女子老年组的季军,我不好意思地跟她说我没装备、不会玩、怕摔,她听完哈哈笑,把自己备用的一块初学者板塞到我怀里,指着不远处的浅水区说:「我第一次冲浪的时候穿的是我儿子淘汰的大码游泳裤,摔了27次,脸肿得像个面包,第二天照样来,运动哪有那么多讲究?你往水里走一步,就算开始了。」
那天我摔了至少15次,膝盖磕得青一块紫一块,喝了好几口咸得发苦的海水,最后终于踩着板站了3秒,还没等欢呼就又摔进了浪里,可那种开心是我过去几年都很少有的:不是写了10万加爆文的成就感,不是拿了行业奖项的荣誉感,就是纯粹的、像小时候踩水坑一样的快乐。
晚上我们在海滩边的小吃摊吃烤猪肉配酸黄瓜,玛格达翻手机相册给我看:有她和12岁的孙子一起冲浪的视频,祖孙俩摔在浪里笑成一团;有她参加比赛的号码布,边缘已经磨得起毛;还有一张她和哈勒普的合影,是哈勒普2019年拿了温网冠军回康斯坦萨做公益的时候拍的——玛格达年轻的时候还教过7岁的哈勒普学游泳。
「很多人总说等我有钱了、等我有空了、等我买齐最贵的装备了再运动,哪需要等啊?」玛格达咬了一口烤肉,油顺着嘴角往下流,她随便用手背抹了抹,「你看那些小孩在沙滩上踢矿泉水瓶当球门,不也是踢球?我60岁才学冲浪,现在不也拿奖了?运动从来不是给那些准备好了的人玩的,是给想动的人玩的。」
这句话我当时就写在了笔记本的扉页,现在还贴在我书桌的边上,每次犯懒不想去跑步的时候就看一眼。
从大满贯冠军到野球场少年,这里的体育从来没有「门槛」两个字
康斯坦萨的体育基因不是凭空来的,这座城市靠着黑海,有着整个东欧最长的海岸线,早在苏联时期就是东欧水上运动的训练基地,直到现在,当地的赛艇、帆船、游泳项目在欧洲都能排得上号,但最让我震动的不是出了多少世界冠军,是这里的体育从来没有把普通人挡在门外。
很多人知道哈勒普是两届大满贯得主,却很少有人知道她的出身:1991年她出生在康斯坦萨的普通工人家庭,父亲是乳制品厂的货车司机,母亲是超市的保洁员,还有个比她大5岁的哥哥,全家挤在50平的小公寓里,她6岁的时候在路边看别人打网球,站着看了两个小时不肯走,父母咬咬牙想给她报兴趣班,一问学费才发现相当于父亲半个月的工资,根本掏不起,是当时康斯坦萨网球学校的教练看中了她的天赋,直接给她免了全部学费,还每个月给她发相当于200块人民币的交通补贴,让她不用每天步行1小时去训练。
哈勒普2019年拿到温网冠军之后,第一时间给康斯坦萨的网球学校捐了120万欧元,建了4块新的室外硬地场和2块儿童训练场,唯一的要求是:学校每年必须给至少20名家庭困难的孩子提供全额免费的训练名额,不能因为没钱把有天赋的孩子挡在门外,我这次去调研的时候特意去了那所网球学校,场地上有几个穿洗得发白的运动服的小孩在练球,教练告诉我,其中有个10岁的小女孩,父母都是码头的装卸工人,已经拿了罗马尼亚U10女子组的冠军,所有的训练费、装备费都是学校承担的,明年还要送她去打欧洲的少年比赛。
除了这些走职业路线的孩子,更多的普通人在这里也能随便找到运动的地方,我住的酒店楼下就是一个公共足球场,没有围栏,没有门禁,草皮是保养得不算太好的人工草,球门是当地体育社团凑钱买的,边上放了一个大桶装矿泉水,谁踢累了都能拿个杯子接水喝,每天早上6点就有人来踢球,有穿校服的中学生,有下班顺路来踢半小时的上班族,还有头发花白的五十多岁大叔,大家也不分队伍,来了就凑着踢,踢输了的买冰淇淋。
有次我凑上去踢了半小时右后卫,认识了17岁的安德烈,他穿的足球鞋鞋头补了两次,脚踝上还贴了个旧的运动胶带,他说他现在读高二,梦想是进「康斯坦萨未来」的青年队踢前锋,每天放学都来这里踢两个小时,上周俱乐部的青年队教练已经过来跟他搭话了,让他这周去试训,我问他如果试训失败了怎么办?他挠挠头笑了:「那就接着踢呗,又不是只有当职业球员才能踢球,我踢着开心就行啊。」
那天的太阳特别好,他额头上的汗往下滴,身后的球场上,几个七八岁的小孩光着脚追着一个掉了皮的足球跑,没有人教他们动作,也没有人给他们打分,就是纯粹的跑,纯粹的笑,我站在那里突然有点鼻酸:我们总说体育要从娃娃抓起,可是有多少地方的娃娃,连个免费踢球的场地都找不到?
当我们在谈运动焦虑的时候,康斯坦萨人已经把运动过成了日子
做体育写作这几年,我见过太多的运动焦虑:有刚毕业的小姑娘跟我说,她不敢去健身房,因为大家都穿名牌健身服,带几千块的运动手表,她穿几十块的T恤进去,总觉得别人在笑话她;有30多岁的男性朋友说,他想跑步,但是怕跑得慢被人说「装模作样」,也怕别人问他是不是减肥,觉得没面子;还有家长跟我吐槽,想给孩子报个运动兴趣班,马术冰球太贵学不起,足球篮球又觉得「不够高端」,纠结了半个月还没下定决心。
我前阵子还刷到一个特别离谱的帖子:一个博主发了自己夜跑的打卡动态,下面有人评论说「连碳板鞋都没有,也好意思说自己是跑步爱好者?」我当时就觉得荒谬:什么时候运动也有鄙视链了?什么时候动一动还要先看自己够不够资格?
但在康斯坦萨的7天,我完全没有感受到这种焦虑,马路上跑步的人,有穿专业碳板鞋配压缩衣的,也有穿人字拖、大裤衩晃悠的;沙滩上冲浪的人,有拿几万块专业短板的,也有拿淘宝100块包邮的浮板扑腾的;公园的草坪上练瑜伽的,有身材火辣的年轻姑娘,也有肚子上有赘肉的中年阿姨,没有人会多看你一眼,也没有人会评判你「配不配」运动。
我待的那周正好赶上康斯坦萨城市半程马拉松,参赛名额1500个,报名只用交10欧元,还送一件T恤和一瓶当地产的葡萄酒,参赛的人里有拄着拐杖的残疾人,有怀孕6个月的孕妇,还有牵着金毛跑的70岁老头,大家跑累了就停下来在路边的补给站拿个冰淇淋吃,吃完了接着晃悠,最后拿冠军的小伙子是当地的大学生,奖金也只有500欧元加一箱子葡萄酒,颁奖的时候没有什么领导讲话,就是主办方的人给递了奖牌,周围所有参赛的人都在鼓掌,不管你是跑了1小时20分的冠军,还是跑了3个半小时的最后一名,大家都对着你竖大拇指。
那天我在终点线旁边站了半小时,看着大家满身是汗地互相拥抱,有人拿着奖牌拍照,有人蹲在地上喂狗,有人跟朋友抱怨说刚才吃了三个冰淇淋跑不动了,我突然想起国内很多马拉松,大家挤破头抢名额,为了晒朋友圈拍照片,甚至有人花钱买「兔子」带自己PB,跑得满头大汗还要整理发型找角度打卡,运动的快乐早就被攀比和焦虑盖过去了。
而康斯坦萨人从来不会想这些:运动就是运动,是你下班了没事干去跑两圈的放松,是周末和朋友踢野球的开心,是退休了没事干去学冲浪的新鲜,跟你穿什么鞋、用什么装备、跑得多快、有没有拿奖,一点关系都没有。
康斯坦萨的体育密码,是我们最该补上的一课
调研的时候我特意查了康斯坦萨的财政报告,这座城市的人均月收入折合成人民币只有6000多,比国内很多新一线城市都低,但是他们每年会把财政收入的3.2%投到公共体育事业里,这个比例是欧盟平均水平的2.3倍,整个城市有127个免费的公共运动场,所有的中小学体育场地周末全部免费对市民开放,沙滩上的公共淋浴、换衣间全是免费的,14岁以下的孩子参加任何体育兴趣班,政府报销50%的学费,低保家庭的孩子全免。
他们从来不会为了办赛事折腾普通人:2022年康斯坦萨承办了欧洲沙滩排球锦标赛,赛后直接把8块比赛用的专业沙排场全部保留了下来,免费给市民用,现在每天都有很多人带着家人去打沙滩排球,我问当地体育局的工作人员,为什么不把场地拆了建商业设施赚更多钱?对方特别惊讶地看着我说:「我们办赛事本来就是为了让市民有更好的运动场地啊,不然办它干什么?」
这句话真的戳中了我,我们现在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要扩大体育人口,可是很多时候我们做的事恰恰是把普通人挡在体育的门外:小区里的健身器材坏了半年没人修,学校的体育场宁可空着也不让外人进,办个马拉松就封路封得老百姓怨声载道,健身房年卡动辄几千块,一节私教课三四百,普通人想找个免费踢球的地方都难,谈什么爱上运动?
康斯坦萨的经验其实特别简单: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秀场,不是用来攀比的消费符号,也不是只有拿了世界冠军才叫成功,体育是每一个普通人都能享有的权利,是你跑两步出出汗的放松,是你和朋友踢野球的快乐,是你60岁了还敢去学冲浪的自由。
离开康斯坦萨的时候,玛格达奶奶特意开车送我去机场,给我塞了那个她自己画的冲浪板钥匙扣,上面用罗马尼亚语写了一行字,翻译过来是「运动不需要准备好才开始」,直到现在,我每次犯懒不想出门跑步的时候,都会拿出这个钥匙扣看看,想起康斯坦萨咸咸的海风,想起安德烈破了洞的足球鞋,想起半马终点大家手里拿着的冰淇淋。
很多人说康斯坦萨是体育乌托邦,我反而觉得它一点都不遥远,只要我们愿意把体育的门槛降下来,把场地还给普通人,把运动的快乐还给每一个想动的人,我们的城市也能长出这样的烟火气,毕竟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从来都不是「更高更快更强」的口号,是每一个人都能在奔跑和跳跃里,找到最鲜活、最开心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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