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去东莞长安镇出差,当地的球友拉我去看一个民间青少年篮球赛,刚走到场边就看见个晒得黢黑的中年男人蹲在护栏边,脚边堆着七八个拧空了的矿泉水瓶,他手指上缠着洗得发白的运动胶带,膝盖上的旧疤痕从运动短裤边缘露出来,正盯着场上跑位的小孩喊:“抬手!重心压下去!你那脚底下是抹了胶水吗?动起来!”
球友碰了碰我的胳膊:“喏,那就是王象,我们这的‘野球教父’。”我看着他把最后一个瓶子塞进蛇皮袋里,站起身拍了拍灰,跑进场给摔在地上的小队员擦碘伏的背影,突然想起3年前我第一次采访他的场景,那时候他还在租来的破旧厂房球馆里带孩子训练,场馆顶的风扇吱呀响,墙上贴的CBA海报边角都卷了边。
从CBA淘汰的那天,他把球衣埋在了球场边的榕树下
王象的篮球梦最早碎在20岁那年。 他14岁进广东省青队,18岁就拿了全国青年联赛的最佳新人,当时一队的教练已经跟他谈过话,说打完那年的U21联赛就升一队,不出意外的话,他本该是广东宏远锋线上的新生代种子,可就在U21半决赛的最后3分钟,他跳起来抢篮板的时候被对方球员撞了一下,落地的时候听见膝盖“咔哒”一声,十字韧带完全断裂,伴随半月板粉碎性损伤。 “我在医院躺了3个月,医生说就算恢复好了,也不可能打职业了,对抗强度一上来就得再断。”王象说这话的时候摸着膝盖上的疤,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出院那天我回队里收拾东西,老教练给我塞了2000块钱,叹着气说‘是队里对不起你’,我啥也没说,抱着我的9号球衣就走了,走到训练馆外面的榕树下,挖了个坑把球衣埋进去了,那时候觉得这辈子跟篮球没关系了。” 之后的半年他过得浑浑噩噩,去电子厂做过流水线工人,每天站12个小时拧螺丝,膝盖疼得站不住就蹲两分钟,也跑过外卖,下雨天摔过好几次,最穷的时候连5块钱的肠粉都舍不得加蛋,直到2007年夏天的一个傍晚,他路过家附近的野球场,看见几个穿拖鞋的小孩被一群成年人抢场地,为首的小孩举着个补了三处补丁的篮球,红着眼睛跟大人喊:“我们先来的!我们还要练球打比赛呢!” 那帮大人哄堂大笑,说几个毛孩子打什么比赛,赶紧回家写作业,王象当时脑子一热就走过去了,说“我跟你们打三个球,你们赢了场地归你们,输了就给小孩让地方”,那天他穿着人字拖,膝盖还发僵,连打了三个干拔跳投全中,那帮大人啥也没说就走了。 那群小孩里领头的叫阿豪,当时12岁,爸妈在深圳打工,跟着奶奶在长安生活,平时放学就泡在野球场瞎打,球是捡的别人丢的坏球,球鞋是表哥穿剩的,鞋头都磨破了,阿豪拽着王象的衣角问:“叔叔你打球好厉害,能不能教我们?我们没有钱给你,但是我们可以帮你捡瓶子卖钱。” 王象看着小孩眼睛亮得像星星,突然就想起自己12岁那年,也是这样拽着启蒙教练的衣角问能不能学打球,那天他点了头,“教,免费教。” 我2020年去深圳队预备队采访的时候见过阿豪,当时他刚拿到CBDL的最佳新秀,1米98的身高,爆发力极强,谈到王象的时候他红了眼睛:“我那时候家里穷,连100块钱的球鞋都买不起,王教练每天早上给我带早餐,冬天给我买棉服,我第一次打省级比赛的时候紧张到发烧,他在医院陪我挂了一晚上吊水,第二天背着我去的赛场,我拿MVP的奖牌,到现在还挂在他的球馆墙上。” 阿豪是王象带出来的第一个进CBA预备队的孩子,那时候王象已经教球教了8年,收到深圳队的通知那天,他买了两箱啤酒,在球场边坐了一晚上,第二天一大早就跑去榕树下,给当年埋的球衣烧了三根香,说“教练,我没给你丢人”。
16年捡了12万个瓶子,我没赚过学员一分额外的钱
王象的培训班从一开始的5个小孩,慢慢发展到现在的120多个人,16年里他的学费从最早的一个学期100块,涨到现在的300块,是整个东莞收费最低的青少年篮球培训班,家里困难的孩子直接免费,残疾家庭的小孩不仅不收钱,他还倒贴补贴生活费。 有人算过账,他一个学期的学费加起来才3万多,付完球馆的房租、买完训练器材、给两个辅助教练开工资,根本剩不下钱,这么多年他全靠捡废品、周末去打野球凑钱补窟窿。 “最多的一个月我捡了8000多个瓶子,周边的大排档、工厂宿舍区我都熟,老板们都认识我,知道我是给小孩凑训练费的,都主动把瓶子给我留着。”王象说,“打一场野球最少300块,碰上那种企业邀请赛赢了有奖金的,最多一场拿过2000,那时候年轻,膝盖还能扛,最多的时候一个周末跑4个场子,打完球连路都走不动。” 2018年冬天的事我印象特别深,那时候他的球馆还在旧厂房里,冬天漏风,小孩训练的时候冻得手都伸不出来,他想给孩子们买20套加绒的训练服,还差6000块钱,就连续三个周末跑去惠州打野球,第三场最后一分钟的时候,他跳起来上篮被人撞了一下,旧伤复发当场摔在地上,膝盖肿得像个馒头,队友把他送医院,医生让他住院观察,他第二天一早就偷跑回了长安,怀里抱着刚买的20套训练服,瘸着腿给小孩发衣服,小孩都围着他喊“教练新衣服好暖和”,没人知道他膝盖疼得直冒冷汗。 去年我去他球馆的时候,碰到一个叫阿明的小孩,14岁,刚拿了广东省青少年锦标赛的得分王,已经被广州龙狮的预备队预定了,阿明的爸爸前年出了车祸,瘫痪在床,家里欠了十多万外债,妈妈打两份工还要照顾病人,当时阿明哭着来找王象说要退学,要去打工赚钱给爸爸治病,王象当时就给他妈打了个电话,说“阿明的学费全免,我每个月给你转2000块生活费,你别让孩子退学,他是个好苗子,耽误了可惜”。 我当时问王象,现在随便一个网红少儿篮球训练营,一年学费都要好几万,从业者一年赚几百万的大有人在,你这么拼到底图啥?他擦了擦手里的篮球,笑了笑说:“我当年受伤的时候,老教练跟我说过一句话,篮球的根不在CBA的聚光灯下,不在那些上千万的代言合同里,在千千万万个爱打球的普通小孩手里,我没机会打职业了,我就想做那个给小孩递球的人,能多送一个孩子走出去,我就没白活。 我做体育写作快10年了,见过太多功成名就的运动员,也见过太多打着“情怀”旗号割韭菜的体育从业者,有人靠拍篮球段子涨粉几百万,一条广告报价几十万,也有人把几块钱的篮球卖到几百块,专门割家长的韭菜,但王象是最让我触动的那一个,他没有热搜,没有粉丝,甚至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但他做的事,比很多拿了世界冠军的人更有价值——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少数人站在领奖台上拿金牌,而是让更多普通人能通过运动改变命运,能感受到奔跑的快乐。 他16年捡了12万个瓶子,卖的钱全贴给了培训班,这些年他给学员贴的生活费、买的装备、付的医药费,加起来快有30万了,自己到现在还住着租来的老房子,唯一的奢侈品是当年省青队发的一块运动手表,戴了快20年,表带都换了三次了。
我不是什么篮球教父,我只是个一辈子离不开球场的人
去年长安镇政府给王象批了一块公共球场,不用再付房租,还有专门的公益经费支持他的青少年培训班,终于不用靠捡瓶子凑经费了,但他还是改不了捡瓶子的习惯,每次训练结束都会把场边的空瓶子捡起来,卖的钱都存进“奖学金”账户,每年给球技进步最快、品学兼优的小孩发奖金。 上个月我去他的新球馆采访,刚好碰到他带小孩跟当地的企业队打友谊赛,中场休息的时候他从包里掏出来碘伏、创可贴、降温糖,挨个给小孩递,动作熟练得像个全职保姆,他说这么多年带小孩,包里永远装着这些东西,比钱包带的还勤,“小孩爱跑爱跳,难免摔着碰着,我备着点,家长也放心。” 他的儿子今年10岁,也在培训班里练球,他对儿子比对别的小孩严多了,别的小孩跑10圈热身,他儿子必须跑15圈,别的小孩动作错了提醒三次就行,他儿子错一次就要罚做20个俯卧撑,我调侃他是不是想让儿子替自己完成职业梦,他坐在球场边喝了口矿泉水,说:“我当年就是因为基本功不扎实,对抗的时候才容易受伤,我对他严,是不想他走我的老路,要是他将来真能打职业,我当然高兴,要是打不了,能有个好身体,做个正直善良的人,也挺好。 现在总有人说中国篮球不行,说我们青训不好,说我们没有好苗子,但我每次看到王象带的小孩在球场上跑的样子,就觉得我们的篮球永远有希望,中国有千千万万个王象这样的基层体育人,他们没有编制,没有高收入,甚至连社保都要自己交,但是他们扎根在每一个城市的野球场、每一个县城的体育馆、每一个乡村的水泥地篮球场,手里托着的是一个个普通小孩的体育梦,是中国体育的未来。 那天我走的时候,刚好赶上日落,王象蹲在球场边,把刚捡的一袋子空瓶子放到自己的三轮车后面,场上的小孩扯着嗓子喊他:“王教练快过来!我们打3V3缺个人!”他应了一声,把外套一脱,露出背上印着“长安少年”四个字的T恤,跑过去的时候步子迈得很大,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我好像突然看到了20岁那年,那个在省青队训练场上飞奔的少年,他的篮球梦从来没有碎过,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这些小孩的身上延续着。 我问过他有没有想过以后退休了干啥,他笑着说:“退啥休啊,我能教到教不动的那天,等我老了,就坐在球场边看小孩打球,给他们捡捡瓶子,递递水,我这一辈子,就离不开这个球场了。” 风从球场边吹过,带着凤凰花的香气,小孩的笑声和拍球的声音混在一起,这大概就是体育最动人的样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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