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家浙西那个十八线小县城,但凡打过篮球、去过老体育馆的人,没有不知道马明王的,第一次听见这个外号的时候我才12岁,小升初的暑假偷摸跑出去打球,以为是哪个从庙里跑出来的神仙,专门蹲在篮球场边管我们这些撒野的小屁孩,直到后来才知道,他本名叫马明,“王”是大家给他加的尊称,连带着他管天管地的暴脾气,凑成了这个喊了30多年的外号。
我第一次见他那天印象特别深,38度的大太阳,我穿个塑料拖鞋就往球场上冲,刚跑两步踩了别人的脚,整个人侧摔出去,脚踝瞬间肿得像个馒头,我正坐在地上疼得呲牙咧嘴,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回力鞋、裤腿挽到膝盖的老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个掉漆的铝制水壶,对着我后脑勺就轻轻拍了一下:“小伢子不要命了?穿拖鞋打球不怕把脚崴断?”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瓶云南白药对着我的脚踝喷了两下,又跑到门口的小卖部给我买了根橘子味的冰棒,蹲在我旁边跟我唠了20分钟,从“打球要穿运动鞋”说到“出汗了不能直接冲凉水”,临走还塞给我一张创可贴,说我手掌擦破的地方别碰脏水,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看起来凶巴巴的老头,会是我整个少年时代关于篮球最温暖的记忆。
没人知道他的本名,只认篮球场边的“马大总管”
马明王是1980年从省体校毕业的,上学的时候是校队的主力后卫,本来毕业的时候省队已经抛了橄榄枝,让他留下来当青年队的助教,结果县体委的老领导跑到省城找他,攥着他的手说:“县里现在连个正经教篮球的人都没有,好多孩子抱着球瞎打,连规则都不知道,你要是不回来,咱们县的篮球以后就真的没人管了。”就因为这句话,他拎着个蛇皮袋就回了县城,一待就是42年。
刚回来的时候,整个县城只有老体育馆那一块水泥篮球场,篮筐是焊在铁架子上的,连个网都没有,一下雨就积半场地的水,马明王每天早上6点就扛着扫帚去扫水,看见有人来打球就凑上去教两下,有人打比赛他就主动当裁判,连记分牌都是他自己找废木料做的,上面的数字是他用红漆一笔一笔写的,用到现在已经38年了,红漆掉了他就自己买罐漆补一补,谁要给他换电子记分牌他还跟人急。
“马明王”这个外号就是那时候传开的,他管的实在太宽了:谁穿拖鞋、穿牛仔裤进场打球,他见一次赶一次,说你要是不听就把你鞋扔到篮板上去;谁打球故意下黑手撞人、输了就打架,他上去就把人拉开,对着犯规的人骂得狗血淋头,哪怕对方是一米九的大个子也怕他;谁带零食进场扔垃圾,他能盯着人把垃圾捡起来扔到垃圾桶里才罢休;看见年纪小的孩子被大孩子欺负抢球,他直接把大孩子撵到场边罚站半个小时,一开始大家觉得他管得太多,开玩笑说他是篮球场的活菩萨,连蚂蚁爬过球场他都要管,“马明王”这个外号就这么喊开了,到后来连他老伴在家叫他都喊“马明王”,他的本名反倒没几个人记得了。
他的中山装口袋里永远装着三样东西:云南白药喷雾剂、创可贴,还有一个封皮磨得发白的小本子,我去年回老家的时候翻看过那个本子,纸都已经黄了,上面歪歪扭扭记了满满当当的内容:“2015年,张宇,12岁,跳得高手感好,爸妈在外打工,球鞋鞋头磨破了,下次给他带双新的”“2017年,李磊,14岁,脾气暴爱犯规,下次训练多盯着点,别让他跟人打架”“2020年,留守儿童队的10个孩子,没买球衣,下个月用攒的场地费给他们每人定一套”,那本子上记的名字,我数了数有两百多个,有开水果店的老板,有当老师的,有跑运输的司机,还有考去名牌大学的学生,整个县城但凡有点名气的篮球爱好者,几乎都在他的小本子上待过。
他守的不是水泥地,是小县城几代人的青春坐标
在我们县城,马明王教出来的学生遍布各行各业,好多人现在已经成了家里的顶梁柱,但是只要提起马明王,都得恭恭敬敬喊一声“马老师”。 开连锁水果店的张建国是马明王带的第一届少年队队员,当年他学习不好,爸妈觉得他不是读书的料,想让他初中毕业就去工地打工,马明王知道了之后连续三天跑到他家做工作,跟他爸妈拍胸脯保证:“这孩子打球有天赋,就算走不了职业,练体育也能考大学,要是考不上,以后他的工作我负责。”就因为这句话,张建国才接着读了书,后来考了本地师范学院的体育系,毕业之后本来想当体育老师,赶上创业潮开了水果店,现在生意做得很大,每年县里的“明王杯”篮球赛,他都是最大的赞助商,每次见了马明王一说话就笑,说要是当年没有马老师,他现在说不定还在工地搬砖。 2019年考去北师大体育教育专业的林小宇,当年差点连少年队的报名费都交不起,他妈妈常年生病,爸爸在工地打零工,100块钱的报名费家里掏不出来,马明王知道了之后直接给他垫了钱,还自己掏钱给他买球鞋、买运动服,每次训练晚了都留他在家吃饭,说“半大小子吃得多,别饿着肚子回家”,林小宇去年暑假回来的时候,给马明王带了北京的烤鸭,还主动留在球场帮他带留守儿童训练,说毕业之后就要回来当体育老师,跟马明王一样,教县城的孩子打球。
前几年县里搞开发,想把老篮球场拆了建商业停车场,文件都下来了,马明王知道了之后直接跑到县政府办公室跟领导拍桌子:“你停车场建在哪都行,这块地是孩子们打了几十年球的地方,你拆了,以后县城的孩子想打球去哪?总不能让他们在马路上打吧?”消息传开之后,好多当年在这个球场打过球的人都回来了,有当公务员的,有当老板的,有在外地上班特意赶回来的,大家联名写请愿书,凑了好几百个签名,最后停车场的规划改了地方,县里还拨了钱把老篮球场翻新了,铺了塑胶地,换了新的篮架,还加了休息的长椅。 翻新完工那天来了好几百人,从50多岁的第一届少年队队员,到刚上小学的小孩,大家凑在一起打了一下午的友谊赛,马明王坐在旁边的台阶上,手里攥着那个掉漆的铝水壶,看着场上跑的人,笑的眼泪都出来了,那天有人跟他说,现在球场翻新了,他也该退休享清福了,他摇摇头说:“我还能走能动,就得守着这,要是我走了,谁给孩子们喷药,谁管那些穿拖鞋打球的小屁孩?”
别总喊体育强国的口号,基层的“守灯人”才是最该被看见的人
我现在在北京做体育内容的工作,每次跟同行聊起中国体育的发展,大家总爱说群众基础差、基层体育没人管、青少年参与率低,但是每次我都会想起马明王,想起我们县城那个不起眼的篮球场,是啊,我们没有那么多豪华的专业场馆,没有那么多年薪百万的教练,但是我们有千千万万个马明王这样的人,他们拿着不高的工资,甚至很多时候自己贴钱,就为了给普通人一个能运动的地方,就为了让更多孩子能感受到运动的快乐。
现在很多地方搞基层体育建设,陷入了一个特别奇怪的误区:觉得场馆建的越豪华、设备越先进,工作做的就越好,但是很多场馆建好了之后,要么常年锁着门当摆设,要么一个小时几十块的收费,普通老百姓根本打不起,这样的场馆建的再多又有什么用呢?马明王守了42年的那个篮球场,以前是水泥地,下雨就积水,篮筐歪了他自己扛着梯子爬上去修,网破了他自己掏十几块钱买新的,但是永远敞开着门:学生来打球免费,外来打工的小伙子收3块钱,60岁以上的老人来锻炼不收钱,一年收的那点场地费,他一分钱都不往自己口袋里装,全拿来买篮球、买药品、给留守儿童买球衣球鞋,一年到头还要倒贴不少钱,就这么个看起来破破烂烂的球场,却是整个县城最有活力的地方,每天从早上6点到晚上10点,场地上永远有人,不管是十几岁的学生,还是下了班的工人,都能在这玩的痛快。
我们总喊体育强国的口号,总说要让体育走近大众、要从娃娃抓起,其实根本不需要那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只要多几个马明王这样的“守灯人”,多几块永远向普通人敞开的场地,比什么都强,去年我回去的时候,马明王已经72岁了,年轻的时候打球留下的膝盖伤越来越严重,走路都有点晃,但是还是每天早上6点准时到球场,扫叶子、给球打气,晚上等到最后一个人走了才锁门,我问他打算守到什么时候,他指着场边练运球的十几个小孩说:“守到我走不动路为止呗,只要我还能走,这个球场就不能锁门,孩子们就得有地方打球,等以后我走不动了,还有小宇他们接着守,不怕。”
今年暑假我回去的时候,看到球场门口多了个金属牌子,上面写着“明王篮球场”,是县里特意挂的,马明王站在牌子旁边,手里还是拎着那个1980年县篮球赛发的铝水壶,身边围着十几个穿蓝球衣的留守儿童,吵着让他教三步上篮,阳光洒在他的白头发上,我突然觉得“马明王”这个外号真的没叫错,他可不就是我们这个小县城的活菩萨吗?他没拿过什么国际大奖,也没教出过奥运冠军,但是他给了几代人一个充满汗水和笑声的青春,给了无数孩子第一个关于体育的美好记忆。
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多少金牌、赚多少钱,而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获得力量,而马明王这样的基层守灯人,就是把这份快乐和力量递到我们手里的人,他们才是中国体育最坚实的根基,是最该被我们看见、被我们记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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