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是上世纪90年代就开始追球的老球迷,“中田英”这三个字绝对是你关于亚洲足球的初代记忆巅峰,这个出生于日本山梨县的小个子中场,是第一个在意甲踢上主力的亚洲球员,是带领日本男足首次闯入世界杯16强的核心领袖,是和托蒂、巴蒂斯图塔并肩捧起意甲冠军奖杯的“亚洲足球第一人”,但2006年德国世界杯结束后,29岁正处于职业生涯黄金期的他,突然官宣退役,丢下了年薪过亿日元的合同、堆成山的代言邀约,和全亚洲球迷的惋惜,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绿茵场。 我第一次见他是2019年去日本山梨县找手作清酒的时候,在一个只有三名老工人的家庭作坊里,我撞见一个晒得黝黑、留着胡茬的男人蹲在地上搬酒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上沾了不少米糠,直到作坊老板笑着跟我介绍“这是中田君,来我们这当学徒快两周了”,我才反应过来,这个看起来和普通乡下工人没什么区别的男人,就是曾经在世界杯赛场上叱咤风云的中田英。
29岁巅峰退役,我不想做被荣誉绑架的“足球工具人”
那天我们坐在作坊门口的台阶上喝凉汽水,他跟我聊起了当年退役的原因。“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对吧?”他笑着拧开汽水瓶,气泡冒出来沾了他一手,“2002年世界杯之后,我走到哪都被叫做‘日本的英雄’,吃饭有营养师管着,出门有保镖跟着,连跟朋友出去喝杯酒都会被媒体拍下来写‘中田英沉迷酒精状态下滑’,我突然觉得,我不是我自己了,我只是个叫做‘足球明星中田英’的商品。” 他12岁进入专业足球学校,18岁入选国家队,21岁登陆意甲佩鲁贾,第一场替补出场20分钟就打进2球,把所有质疑“亚洲球员不配踢意甲”的声音打了个粉碎,24岁转会罗马,和托蒂搭档中场,拿到了意甲冠军,那是整个亚洲球员迄今为止都没能复制的荣誉,2002年韩日世界杯,他在对阵突尼斯的生死战中头球破门,帮日本队第一次冲进世界杯16强,终场哨响的时候,整个日本的街道上都是欢呼的人群,他的海报贴满了每一个便利店的橱窗。 “但那场比赛之后我回到酒店,坐在床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很累。”他说,“我从12岁开始,人生的所有轨迹都被安排好了,每天训练8小时,吃指定的食物,按教练的要求跑位,按赞助商的要求出席活动,我甚至已经三年没有好好陪我妈妈吃一顿年夜饭了,我问自己,我踢足球到底是为了什么?一开始我是因为喜欢,后来是为了赢,再后来,我只是为了满足别人的期待而已。” 2006年德国世界杯,日本队小组赛没能出线,赛后新闻发布会上,他直接对着全世界的镜头宣布退役,没有提前跟俱乐部说,也没有跟经纪公司商量,甚至他爸妈都是看电视才知道的消息。“我当时就想着,我已经把我最好的18年都给足球了,我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剩下的时间,我要还给我自己。” 我当时听完特别感慨,现在我们身边有太多人,活在“身份绑架”里:做了几年互联网大厂的产品经理,就不敢辞职去开自己一直想的小咖啡馆,怕浪费了之前的行业积累;当了几年老师,就不敢转行做新媒体,怕别人说自己“不务正业”;甚至有些运动员,明明已经对项目没有热情了,还要硬撑着留在赛场上,舍不得身上的“冠军”光环,中田英的选择看起来离经叛道,其实是大部分人都没有的勇气:他敢亲手打碎自己花了十几年建起来的“神坛”,敢从别人眼里的“完美人生”里跳出来,只为了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跑遍47个都道府县,我认识的匠人比我踢过的职业比赛还多
退役之后的中田英,没有像其他球星那样当教练、做解说,也没有进娱乐圈捞金,反而背了个双肩包,开始跑日本的各个偏远乡下,17年里,他走遍了日本47个都道府县,拜访了近2000个手艺人,学过酿酒、染布、木雕、制陶、晒昆布,甚至还跟着农民学过怎么种水稻、怎么养牛。 他跟我讲起去北海道拜访一个82岁的昆布手艺人的经历,老人一辈子都在鄂霍次克海捞昆布,脾气特别倔,一开始见他是个球星,以为是来作秀拍视频的,连门都不让他进,中田英也不生气,每天早上5点就守在老人的渔船码头,帮他搬东西、整理渔网,跟着他出海,晕船吐得连胆汁都快出来了,也不说要走,就这么跟了3天,老人终于松了口,带他回了家,教他怎么判断昆布的成熟度,怎么在海风里晒足15天,临走的时候还把自己藏了3年的头茬昆布塞给他,说“你比我那些坐不住的徒弟强,是真的想学东西”。 还有一次他去冲绳学红型染,那种传统染料是用植物做的,很多人皮肤敏感碰了会起疹子,中田英学了没两天,手上就起了一片红疹子,痒得他晚上睡不着觉,作坊老板都劝他别学了,他偏不,戴着手套接着学,学了半个月,最后染出来的一块布,花纹歪歪扭扭的,颜色也不均匀,他却宝贝得不行,现在还挂在他东京办公室的墙上,每次有人问起,他都骄傲地说“这是我自己染的,比我拿过的任何奖杯都好看”。 疫情那几年,很多乡下的手艺人作坊快撑不下去了,中田英自己掏了5000多万日元,帮这些手艺人开线上店、拍短视频、做直播,还创立了自己的品牌,专门卖这些小众的手作产品,当时福岛的桃农因为核辐射的偏见,桃子卖不出去,他直接搬去福岛的桃园住了一个礼拜,每天跟着桃农摘桃子、测农药残留,自己出镜做直播,半个月就帮桃农卖出去了30吨桃子,有人骂他“为了赚钱不择手段”,他直接把所有桃子的检测报告都晒在了社交平台上,说“我一分钱提成没拿,这些桃农认认真真种了一辈子桃子,他们不该为核事故买单,我只是想帮他们活下去而已”。 我一直觉得,我们这代人对“成功”的定义太狭隘了,好像一个人必须在一个领域做到顶尖,赚很多钱,有很高的社会地位,才算成功,但中田英的人生告诉我们,人生的赛道从来不是只有一条,你在绿茵场上拿过意甲冠军是成功,你蹲在乡下的作坊里花半个月学会染一块布,也是成功;你在世界杯上打进关键进球是成功,你花半个月帮农民卖掉30吨卖不出去的桃子,也是成功,人生的价值从来不是用单一维度的成绩来衡量的,你看过多少风景,认识多少有趣的人,做过多少自己真正想做的事,这些才是你活过的证据。
足球从来不是我的人设,是我看世界的一扇窗
很多人问中田英,后不后悔退役,他每次都笑着摇头,我第二次见他是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期间,他作为亚足联的宣传大使来上海参加一个球迷活动,活动结束之后我们一群人找了个路边摊撸串,他中文说得还不错,拿着烤串跟我们聊起当年踢球的日子。 “我从来没后悔过退役,足球是我人生里很重要的一部分,但不是全部。”他咬了一口烤羊肉串,眼睛亮晶晶的,“当年我去意大利踢球,一句意大利语都不会,队友跟我说话我只会点头,后来我每天训练完就去街角的小酒吧,跟老板聊天,跟来喝酒的球迷聊天,3个月就把意大利语说顺了,那时候我才发现,比起进球的快感,我更好奇这些人的生活:酒吧老板会给我讲他爷爷在托斯卡纳种葡萄的故事,球迷会拉我去他家吃他妈妈做的手工意面,这些东西,是我在训练场上永远学不到的。” 现在的中田英,每年还是会抽至少两个月的时间去做青少年足球的公益,去年他还偷偷去了贵州的村超现场,蹲在路边跟当地的小孩踢野球,还给当地的两所小学捐了200套足球装备,当时有球迷认出了他,围过来要签名,他也不摆架子,蹲在地上给大家签,还跟大家一起挤着看比赛,喝一块钱一瓶的矿泉水。“我不喜欢别人叫我‘传奇球星’,我就是个曾经踢过球的普通人而已,足球给了我走出去看世界的机会,我现在想把这个机会给更多的小孩,不一定非要让他们当职业球员,只要他们能从踢球里得到快乐,就够了。” 我特别认同他的这个说法,现在很多体育明星,都喜欢把自己困在“天才球员”“冠军”的人设里,恨不得一辈子都吃这个身份的红利,跟普通人拉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但中田英最难得的地方,就是他从来没把这些光环当回事,他拿过亚洲球员能拿的最高荣誉,见过全世界最盛大的聚光灯,但他也愿意蹲在山梨县的酒坊里搬酒桶,愿意在北海道的渔船上吐得昏天暗地,愿意在贵州村超的泥地上跟小孩踢野球,真正的强者,从来不会被过去的成绩束缚,他们永远有勇气清零,永远有热情去尝试新的东西,永远愿意把自己放在和普通人一样的位置上。
那天在山梨县的酒坊里,他给我倒了一小杯他自己酿的清酒,酒液是淡淡的米黄色,喝起来有一点点甜,还有一点点烟熏的香气,是他特意加了当地的山核桃木熏的,他说:“这酒我酿坏了三次才成,比我当年练任意球踢飞的次数还多,但是喝到第一口的时候,我心里的开心,比我当年打进世界杯第一个球的时候还要多。” 其实我们大部分人的人生,都不会有中田英那样的高光时刻,但我们都可以有他那样的勇气:不要被别人的期待绑架,不要被自己过去的成绩束缚,想做什么就去做,想换赛道就大胆换,你之前所有的经历都不会白费,你在之前的人生里练出来的韧性、勇气、学习能力,不管你做什么,都能用得上。 毕竟,人这一辈子,不是活给别人看的,是活给自己的,比起活成别人眼里的“成功人士”,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才是最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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