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我特意从芝加哥开车4小时去底特律,看活塞建队60周年的怀旧赛,提前3小时进场时,场边热身的老球员里我第一眼就认出了里克·马洪——比电视上看起来还要壮一圈,胳膊粗得快赶上我的小腿,左眉骨上那道1987年和凯尔特人冲突留下的疤还清晰可见,我攥着手里的伊赛亚·托马斯复古球衣,紧张得连马克笔都握不稳。 我本来以为这位传说中“NBA历史第一恶汉”会是满脸生人勿近的样子,没想到他扫到我身上的11号球衣,居然主动晃悠了过来,粗着嗓子开玩笑:“小子,穿我老队友的衣服,是不是觉得我当年打球太凶,不敢买我的球衣?”我当时结巴得话都说不利索,只憋出来一句“网上你的复古球衣断货半年了”,他笑得直拍大腿,拿过我手里的笔在我球衣胸口签了名,还把怀里抱的半桶黄油爆米花塞给我:“算我赔你的,下次再来底特律,我请你吃我家楼下的熏肉汉堡,比这破爆米花香10倍。”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我们贴在里克·马洪身上的“恶汉”标签,其实只是他人生的A面而已。
球场上的“恶棍”,是坏孩子军团最有分寸的盾
很多年轻球迷知道里克·马洪,都是因为“坏孩子军团”的传说:1980年代的底特律活塞,是全联盟所有球队的噩梦,而马洪和比尔·兰比尔组成的“内线双塔恶人组”,更是所有突破球员的阴影。 1980年马洪作为次轮35号秀进入联盟时,没人看好这个身体素质劲爆但球技粗糙的大个子,直到他被查克·戴利招入活塞,戴利第一次找他谈话就说得明明白白:“我不需要你得多少分,我只需要你做一件事——谁要是敢碰伊赛亚、乔·杜马斯他们一根手指头,你就把他给我撞出去。” 马洪把这句话执行到了极致,1988年东部半决赛对阵老鹰,多米尼克·威尔金斯一次快攻扣篮时,抬手带倒了补防的伊赛亚·托马斯,落地还没站稳的威尔金斯,下一秒直接被冲过来的马洪撞出了底线三米远,连场边的摄影机架都被撞翻了,裁判吹了恶意犯规要把马洪罚出去,他对着裁判吼得整个球馆都能听见:“你今天敢罚我出去,下次他再敢碰我队友,我直接把他撞去观众席吃爆米花。”后来威尔金斯在自传里写:“我这辈子和谁对喷都没怵过,唯独不敢惹里克·马洪,那家伙是真的敢为了队友拼命。” 很多人说马洪是“篮球场上的暴徒”,说坏孩子军团毁了1980年代的篮球观赏性,但我从来都不这么觉得,你去翻马洪的职业生涯数据:14年职业生涯累计327次技术犯规,17次被驱逐出场,但从来没有一次恶意犯规导致对方球员赛季报销,甚至连重伤都没有过,他自己后来在采访里说过:“我打球狠是我的工作,我要护着我的兄弟们赢球,但我从来不想砸别人的饭碗,我知道能站在NBA球场上有多不容易。” 这就是马洪的“恶”的分寸:他从来不对角色球员下狠手,也从来不会冲着废人去犯规,他的所有凶狠,都只对准那些冲着自己队友来的对手,1989年总决赛第一场,活塞新秀罗德曼被湖人的库珀肘得满脸是血,马洪上去对着比自己矮10公分的库珀只是推了一把,转头就去找裁判理论,换做别的恶汉可能直接就挥拳了,但马洪知道,对一个角色球员下手,赢了也不光彩。 我们总怀念1980年代的篮球有江湖气,其实这种江湖气不是打架斗殴,是这种“我的兄弟我来护,但是我守得住底线”的仗义,而马洪就是这种江湖气最好的代名词。
脱下球衣的“软蛋”,才是他藏了半辈子的真面目
如果不是亲眼见过马洪对着自己的小孙女蹲在地上系鞋带,我永远也没法把球场上那个凶神恶煞的恶汉,和眼前这个说话软乎乎的老头联系到一起。 退役之后的马洪,几乎推掉了所有商业活动,只偶尔接一下本地电视台的解说工作,剩下的时间要么泡在自己开的社区健身馆里,要么在家陪老婆孩子,他的健身馆开在底特律最乱的贫民区,收的全是附近低收入家庭的小孩,不收一分钱学费,每年自掏腰包给小孩买球衣球鞋,带他们去打少年联赛,2018年他带的U12少年队拿了密歇根州的冠军,他给每个小孩都买了一双最新款的AJ,花了快2万美元,自己平时脚上穿的还是20美元一双的帆布鞋。 我后来去他的健身馆参观过,墙上面贴的全是小孩的比赛照片,没有一张他自己打球的海报,他指着墙上一个黑人小男孩的照片跟我说:“这孩子爸爸在监狱里,妈妈打三份工,去年他差点被拉去帮派混,我把他拽过来打球,现在已经是队里的主力控卫了,以后说不定能进NBA。”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亮得像个小孩,完全看不出当年和人打架的狠劲。 更没人知道的是,2015年他的妻子琳恩被查出乳腺癌,马洪直接推掉了所有的工作,整整一年没露面,每天在家给老婆做饭、陪她化疗,还特意去学了按摩,每天给老婆按缓解化疗的疼痛,后来琳恩康复之后接受采访说:“别人都怕里克,说他是恶汉,只有我知道他有多软,他连家里的流浪猫都舍不得凶,当年我化疗掉头发,他还陪着我一起剃了光头。” 2021年底特律发洪水,马洪自己开着皮卡给受灾的居民送矿泉水和食物,连续跑了3天,脚泡在水里肿得穿不上鞋,有人拍了视频传到网上,他还对着镜头摆手:“有什么好拍的,我就是底特律的儿子,这都是我该做的。” 我一直觉得,判断一个人真正的品行,不要看他在聚光灯下做什么,要看他脱下职业面具之后的选择,球场上的“恶汉”是马洪的工作,是他为了赢球穿上的铠甲,而脱下球衣之后的温柔,才是他藏了半辈子的真面目,我们总喜欢给球员贴非黑即白的标签,要么是完美偶像,要么是十恶不赦的恶棍,但其实人从来都是多面的,那些看起来最凶的人,说不定心里藏着最多的软。
活在两个时代的“老古董”,比谁都懂现在的篮球
现在很多老派球员一上节目就骂现在的NBA太软,没有对抗,不如他们当年的篮球好看,但马洪从来不说这种话。 去年他参加一档播客节目,主持人问他怎么看现在的球员一碰就倒,是不是太娇气了,他说:“我们当年打球是为了赢,为了给底特律拿冠军,我们可以在场上拼到流血,但现在的小孩不一样,他们除了是球员,还是公众人物,要给成千上万的小孩做榜样,要做公益,要承担更多的责任,这不是软,是时代变了,篮球不能永远停在我们那个年代。” 去年莫兰特因为持枪事件被禁赛,一堆老球员站出来骂他不配当球星,说要是在他们那个年代早就被打退役了,只有马洪在节目里替他说话:“我25岁的时候还在酒吧跟人打架被拘留,比他混多了,没人天生就会当公众人物,他才23岁,给他点时间改错,别一棒子把人打死。”后来莫兰特还专门给他发了私信道谢,说从来没有一个老球员愿意这么理解他。 他甚至是库里的铁杆粉丝,好几次在解说的时候说,库里是他最喜欢的现役球员:“很多人说库里打球软,那是你们没见过他为了救球扑到观众席的样子,那小子看着瘦,骨子里狠着呢,他改变了篮球的打法,就像我们当年改变了篮球的防守方式一样,都是了不起的事。” 有人说他是“老古董里的叛徒”,胳膊肘往外拐,不帮老球员说话,他倒无所谓:“我打了14年球,我知道篮球是什么样的,我尊重我当年的时代,但是我也不能装瞎,看不到现在的球员有多优秀,总抱着过去的荣誉不肯撒手,那才是真的没用。” 我特别认同他的这个观点,很多老派球员之所以看不惯现在的篮球,本质上是不愿意接受自己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他们把自己当年的经历当成唯一的标准答案,但马洪不一样,他拿过总冠军,当过全联盟最恨的恶汉,他见过篮球最好的样子,所以才更愿意接受篮球的新样子,通透这两个字,说起来容易,真的能做到的老球员太少了,马洪算一个。
上次和他见面的时候,他跟我说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看着自己带的小孩里能出一个NBA球员,“要是真有那一天,我穿着西装去他的选秀现场,给他撑场面,绝对不凶人。”说这话的时候他笑得满脸褶子,我突然想起我当年在球场上看他打球的样子,那时候他留着寸头,满脸凶相,撞翻对手之后连眼神都不带晃一下,现在他头发都白了一半,手里攥着给孙女买的毛绒玩具,温柔得不像样子。 我们总说喜欢老派篮球,其实我们喜欢的从来不是那些打架和恶意犯规,而是这些老球员身上的真实:他们可以在球场上为了队友拼到流血,也可以在生活里为了家人弯腰系鞋带,可以当最狠的恶汉,也可以当最温柔的爷爷,里克·马洪从来不是什么完美的偶像,他打过架,领过无数技术犯规,被全联盟的球迷骂过恶棍,但他活得通透,活得真实,知道自己在什么位置该做什么事,这就够了。 现在我那件签了马洪名字的球衣还挂在我家的书房里,每次看到我都想起他塞给我的那桶爆米花,甜得发腻,就像他的人生一样,看起来硬邦邦的,其实内里全是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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