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浙西开化县城出采访,傍晚路过江边的公共篮球场时,刚好撞见了被孩子们围在中间的周宏炜,他穿一件洗得发皱的灰色速干衣,胸前“宏炜篮球”的白色logo已经磨得发虚,正蹲在地上给个留锅盖头的小男孩系鞋带,左膝盖上那道十厘米长的手术疤痕露在短裤外面,蹲下去的时候他忍不住皱了下眉——那是他18岁那年从省青年队退役时留下的,跟了他快20年。
球场边的梧桐树上落了碎碎的花,卖冰粉的小推车停在围栏外,喇叭里循环放着“五块钱一碗”,十几个穿着蓝白相间球服的小孩抱着球追来追去,笑喊声盖过了江边的蝉鸣,周宏炜系完鞋带直起身,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冲我挥了挥手:“等我十分钟,这批孩子下课了咱们聊。”
从省队退下来那天,我就想别让山里的孩子走我当年的弯路
周宏炜是土生土长的开化人,15岁那年因为弹跳力好、速度快被选进浙江省男篮青年队,司职控球后卫,当时他是整个队里唯一一个从县城出来的孩子。“那时候傻,觉得能拼就行,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科学训练、科学康复”,聊起当年的伤,他摸了摸自己的左膝盖,语气里还是有遗憾,“18岁那年打青年联赛,落地的时候扭了膝盖,队医说要静养三个月,我怕丢了主力位置,歇了半个月就偷偷回去练,最后半月板撕裂得太厉害,连手术都救不回来,直接就退役了。”
刚退役那几年他做过体育器材销售,跑遍了开化所有的中小学,每次看到学校球场上的孩子打球,他都忍不住停下来看两眼:“要么动作全是错的,投篮靠胳膊甩,防守全靠拉人,要么就是受了伤硬扛,跟我当年一模一样。”2011年夏天,他在县一中的球场上撞见了当时读初一的林小宇,那孩子是留守儿童,跟着奶奶生活,个子不到一米五,每天放学就蹲在球场边看人打球,别人喊他一起打他就往后缩,连球都不敢碰。
“我上去问他想不想学,他点点头,又说奶奶没钱交学费”,周宏炜当天就做了个决定:免费开一个暑期篮球班,收家里条件不好的孩子,不收一分钱,第一期班他收了17个孩子,林小宇是第一个报名的,那时候没有室内场,夏天三十七八度的大太阳,他带着孩子们在露天球场练,从最基础的拍球教起,每天带三大桶凉白开,自己掏钱给孩子买冰棒降暑。
去年夏天我见过林小宇一次,他已经是杭州师范大学体育教育专业的大二学生,暑假回开化在周宏炜的篮球班当助教,一米八五的个子,晒得跟周宏炜一样黑,给小孩做示范的时候动作利落得很,他跟我说:“要是当年没遇到周教练,我可能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了,现在我毕业以后也想回开化当体育老师,像周教练一样教小孩打球。”12年里周宏炜教过的孩子已经超过了一万人,林小宇不是第一个被他改变人生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别人说我傻,放着赚钱的生意不做,倒贴钱给贫困孩子买鞋
2015年的时候周宏炜正式注册了自己的篮球俱乐部,当时县城里已经有三四家商业篮球培训机构,一节课收费普遍在150到200之间,周宏炜定的价是50块钱一节课,贫困家庭的孩子全免,还包球服和球鞋,那时候身边很多人劝他:“你这是做生意,不是做慈善,这么干迟早要亏倒闭。”他老婆也跟他吵过架:“家里孩子上学要花钱,老人看病要花钱,你倒好,赚的钱全贴给别人家孩子了。”
但周宏炜有自己的坚持:“开化是山区,很多孩子家里条件不好,要是收费太高,他们这辈子都碰不到篮球。”去年他收了个叫徐朵朵的小姑娘,刚上五年级,跑起来像阵风,投篮手感特别好,是个练篮球的好苗子,但是朵朵爸妈在外地打工,奶奶重男轻女,觉得女孩子打篮球是不务正业,不仅不让她来训练,还把她的球扔了,周宏炜知道以后,连着三天放学绕到朵朵家去做她奶奶的工作,第一次去吃了闭门羹,第二次去跟老人算了笔账:“朵朵要是能进市青年队,学费全免,以后考大学还能走体育单招,比在家干农活有出息多了”,第三次去的时候他把省女篮青年队的招生通知和给朵朵买的36码球鞋一起递到老人手里,说“学费我全免,球鞋我包,要是朵朵打不出来,我负责给她补落下的文化课”,老人才终于松了口。
今年四月份浙江省青少年女篮锦标赛,徐朵朵代表衢州队拿了丙组MVP,领奖那天她抱着奖杯第一时间跑去找场边的周宏炜,把奖牌挂在他脖子上,奶声奶气地说:“周叔叔,以后我要进国家队打奥运会。”周宏炜说那天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眼泪直接就掉下来了。
他的手机备忘录里存了27个名字,都是现在在他这免费训练的贫困孩子,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标着鞋码、家庭住址、父母的工作情况,每年光是给这些孩子买球鞋、球服、付比赛的报名费,他就要花掉两三万,自己穿的鞋还是三年前买的,鞋底磨平了都舍不得换,现在他老婆也不跟他吵了,没事就到球馆来帮忙,给孩子缝补磨破的球服,给训练晚的孩子煮鸡蛋吃,说“看他跟孩子在一块开心的样子,就觉得这点钱花得值”。
篮球不是只有打职业一条路,它是给孩子撑腰的底气
很多家长送孩子来训练的时候,第一句话就问:“周教练,我家孩子有没有天赋?能不能打职业?能不能靠篮球考大学?”每次遇到这种问题,周宏炜都跟他们说实话:“我教了12年球,一万多个孩子里,真的能走上职业道路的也就十几个,能靠篮球考大学的也不过百来个,剩下的绝大多数孩子,以后可能就是个普通的上班族,篮球不会成为他们的职业。”
但在周宏炜看来,这从来都不代表打篮球没用,他给我讲了陈默的故事,陈默是三年前送到他这来的,那孩子当时小学三年级,有自闭症,不爱说话,连跟人对视都不敢,爸妈带他跑了好多医院,医生建议让他多参加团体运动,试试篮球。“刚来的时候他连球都不敢碰,别人碰他一下他就哭,我每天提前半小时到球馆,单独陪他拍球,就我们两个人,拍十分钟歇两分钟,他愿意拍就拍,不愿意拍就坐着看别人打”,就这么拍了三个月,陈默第一次在队内训练的时候把球传给了队友,还投进了一个两分球,那天陈默妈妈站在球场边,哭了整整半小时。
现在陈默已经上六年级了,是班里的体育委员,上次学校组织运动会,他主动报名参加了篮球赛,还敢站在讲台上喊同学组队。“你说他以后能打职业吗?肯定不能,但是篮球让他敢说话了,敢跟人打交道了,这比拿多少冠军都重要”,周宏炜说,很多人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觉得拿奖才是成功,其实体育的本质从来都不是拿奖,是育人:“我教孩子运球,是教他们摔倒了自己爬起来;我教他们打配合,是教他们要懂得跟人合作;我教他们打比赛,是教他们输了没关系,下次赢回来就行,这些东西,是能跟着孩子一辈子的,是能给他们撑腰的底气。”
我特别认同他的这个观点,之前我采访过很多职业运动员,他们提到自己人生的第一个教练时,印象最深的从来不是教练教了什么技术动作,而是教练告诉他们“要拼,要输得起”,我们总说中国篮球要崛起,要出下一个姚明下一个易建联,但是如果没有千千万万个周宏炜这样的基层教练,在县城、在乡村、在大山里给孩子种下篮球的种子,那些所谓的“天才”根本没有机会被看见,所谓的篮球崛起,也不过是空中楼阁。
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在我的学员里,看到站在CBA、甚至奥运会赛场上的人
去年周宏炜自己掏了一百多万,在县城边上建了个2000平的室内篮球馆,终于不用再让孩子们下雨天在露天球场踩着水打球了,现在他跟县里的四所中小学签了合作协议,每天下午课后服务时间,他带着教练去学校给孩子上篮球课,一周要上30多节课,每天忙到晚上十点才能回家。
他随身带个磨得起皮的小本子,里面记着每个好苗子的技术特点:“张浩然,12岁,一米七,弹跳好,但是力量弱,每周要加两次力量训练”“李萌萌,11岁,控球稳,视野好,适合打后卫,要多练传球”……他说现在每年他都会送五六个有天赋的孩子去市队、省队试训,最近两年已经有三个孩子进了省青年队。“我当年的职业梦碎了,我希望这些孩子能替我圆了”,他说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以后能在CBA的赛场上,或者奥运会的赛场上,看到自己教出来的孩子,“到时候我肯定要坐在观众席第一排,给他加油。”
采访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球馆里还有几个孩子在加练投篮,周宏炜站在场边,时不时喊一句“手腕发力!注意姿势!”,灯光落在他脸上,眼睛亮得很,我站在边上看了一会,突然觉得,其实中国体育最珍贵的从来都不是领奖台上的那几块金牌,而是这些在基层守了一年又一年的普通人,他们没有名气,没有丰厚的收入,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是他们站在那,就是孩子的光,就是中国体育的希望。
周宏炜总说自己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就是教孩子打打球而已,但我知道,他守着这方小小的篮球场,其实是守着一万多个孩子的梦,这些梦会跟着这些孩子长大,有的会变成站在赛场上的荣光,有的会变成加班晚归后去球场打两小时球的解压方式,有的会变成跟朋友吹牛时说“我小时候打球可厉害了”的谈资,不管变成什么,这些被认真浇灌过的梦,都会成为孩子人生里的光,照亮他们以后的路,这大概就是基层体育工作者最了不起的意义,也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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