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江苏沭阳的县体育中心田径场还留着白天的余温,塑胶跑道被晒得软乎乎的,风一吹,能闻到淡淡的青草混合着汗水的味道,孔利脖子上挂着磨掉漆的金属哨子,手里攥着卷边的训练笔记本,正扯着嗓子喊跑道上的十几个半大孩子:“步幅再拉开!最后一百米冲起来!”
他的皮肤是常年晒出来的深褐色,额头上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掉,T恤后背湿了一大片,脚上的运动鞋鞋边已经磨白了——这是他去年带学生去省比赛拿了团体冠军,组委会发的奖品,他舍不得穿新的,训练的时候就穿这双旧的,今年42岁的孔利,已经在这个田径场守了18年,从省中长跑队退役回来的那天起,他的生活就再也没离开过这片跑道。
从省队退下来那天,我把运动包扔在了田径场门口
2005年,24岁的孔利因为跟腱反复撕裂,不得不结束7年的省队生涯,当时队里给他两个选择:要么留省队当行政后勤,要么回原籍分配工作,他几乎没犹豫就选了后者:“我当时心里憋着股气,觉得自己没拿过全国冠军,职业生涯就这么结束了,不甘心,想回来做点什么。”
回到沭阳的第一天,他就跑到老县体育场,那时候的跑道还是煤渣地,一下雨就满是泥坑,场边上连个休息的凳子都没有,他把装着自己省队队服、号码布的运动包往门口一扔,就决定了:要在这里带出能站在全国赛场的孩子。
2007年秋天,他刚带训练队半年,每天都能看到个穿洗得发白的校服的小男孩,放学了就绕着操场跑,一跑就是五六圈,脚步特别稳,呼吸也匀,他上去问才知道,孩子叫陈磊,12岁,爸妈在菜市场卖青菜,家离学校远,他每天跑着上下学,跑了三年了,孔利给他测了个1000米,3分10秒,比当时的江苏省同年龄组纪录只慢了2秒。“我当时眼睛都亮了,这是天生练中长跑的料子啊。”
他跟着陈磊去菜市场找他爸妈,第一次去,陈磊妈妈手里攥着一把青菜,听完他的来意直接把他往外赶:“练什么体育?我们家磊磊学习成绩好着呢,以后要考重点大学的,练体育晒得黢黑,能有什么出息?”第二次去,他带了自己的省队退役证书,还有之前带的几个学生靠体育考上高中的通知书,陈磊爸爸没赶他,但还是没松口:“我们家条件不好,供不起他练体育,再说万一练不出来,学习也耽误了,他这辈子就毁了。”
直到第三次去,刚好赶上陈磊期中考试出成绩,考了全班第8名,孔利趁热打铁,跟陈磊爸妈拍胸脯保证:“我每天早上5点半到6点半带他训练,绝不占用上课时间,他要是学习掉出班级前15,我主动不让他练,要是练得好,以后考高中、考大学都能降分,就算走专业路线,所有的装备费、参赛费我来出,不用你们掏一分钱。”
陈磊爸妈终于松了口,后来陈磊练了6年,拿了两届江苏省中运会1500米冠军,高三的时候通过体育单招考上了南京师范大学,现在是南京一所公立中学的体育老师,去年过年陈磊带着女朋友来看他,给他带了两瓶好酒,说:“孔导,要是当年你没跑那三趟菜市场,我现在可能就在菜市场帮我爸妈卖菜呢。”
孔利说,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选的这条路,走对了。
我最讨厌别人说“练体育的都是学习差的”
干了18年教练,孔利听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学习不好才去练体育”,每次听到他都要跟人争辩两句。“说这话的人根本不懂体育,也不懂教育,练体育最考验人的意志力,能把体育练好的孩子,只要把那股劲用到学习上,成绩不可能差。”
去年他碰到的那个叫林晓的小姑娘,是县实验中学的年级前20,平时喜欢看田径比赛,自己在学校偷偷练跨栏,后来她妈妈找到孔利,上来就说:“孔教练,你能不能劝劝我女儿,别练跨栏了,她现在心思都不在学习上,上次月考掉了5名,再这样下去重点高中都考不上。”
孔利没直接答应,他找林晓聊了一次,小姑娘眼睛红红的,说自己真的喜欢跨栏,每天最开心的事就是写完作业去操场跳两个栏,“我不会耽误学习的,我就是想试试自己能不能行。”
后来孔利跟林晓爸妈做了个约定:林晓每周可以来训练3次,都是早上5点半到6点半,不占用上课和写作业的时间,只要月考成绩掉出年级前30,立刻暂停训练,同时孔利还给林晓制定了专门的训练计划,不追求成绩涨得快,先纠正动作,避免受伤,训练量也比其他队员少三分之一,让她有足够的精力学习。
中间有一次林晓因为准备期中考试,两周没怎么训练,月考一下掉到了年级42名,她妈妈当天就给孔利发消息,说以后不让林晓来了,孔利没急着反驳,他先找林晓问了情况,知道是因为那段时间她每天学到12点,休息不好,考试的时候发挥失常了,他陪着林晓做了个时间规划表,每天晚上10点半必须睡觉,早上提前10分钟起床背单词,训练的时候更高效,不磨洋工。
第二次月考,林晓考了年级27名,还拿了市青少年田径锦标赛100米栏的亚军,她妈妈专门跑到田径场给孔利送了一箱牛奶,说:“孔教练,以前是我思想太狭隘了,现在我才发现,她练了跨栏之后,做什么事都更有韧劲了,遇到难题也不会轻易放弃,反而学习效率更高了。”
去年中考,林晓考了721分,超过了市重点中学的清北班录取线,同时还拿到了省青少年田径锦标赛100米栏的亚军,现在她一边读高中,一边跟着孔利训练,目标是考上清华大学的高水平运动队。
我特别认同孔利的这个观点:体育从来不是学习的“退路”,而是另一条并行的赛道,有的孩子可能确实不适合应试教育,但是在体育赛道上能发光发热;有的孩子学习好,体育也能成为他的加分项,两条路一起走,反而走得更宽,孔利带的队员里,80%以上文化课成绩都是班级中等偏上,去年有6个队员通过体育单招和高水平运动队考上了985、211大学,还有3个进了省队,这些活生生的例子,就是打破“练体育=学习差”刻板印象最好的证明。
基层体育的缺口,不是钱,是愿意蹲下来听孩子说话的人
现在很多人说基层体育难干,缺钱缺器材,孔利不这么认为。“你看现在这个田径场,塑胶跑道是前年新修的,跳远沙坑、跨栏架、力量训练器材都是国家拨钱买的,要啥有啥,我们缺的从来不是钱和器材,是真正懂行、愿意沉下心来带孩子的教练。”
去年他去下面的乡镇小学选苗子,在一所农村小学看到个四年级的小男孩,课间的时候在沙坑旁边跳着玩,一跳就是4米8,比同年龄组的平均水平多了30公分,他问学校的体育老师,这孩子有没有练过跳远,老师摇摇头说:“这孩子皮得很,天天上课乱跑,学习成绩也差,我没工夫管他。”
孔利跟孩子的爷爷奶奶沟通了半天才知道,孩子爸妈都在外打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平时没人管,就喜欢在学校跑跳,他把孩子选到了自己的训练营,学费全免,还给他买了运动鞋和训练服,练了才一年,孩子就拿了连云港市小学生跳远比赛的冠军,现在学习成绩也从班级倒数追到了中游。“要是我没去那个小学,这孩子可能就这么被耽误了,说不定长大就出去打工了,哪知道自己还有跳远的天赋?”
孔利说,现在基层教练圈子里有个很不好的风气,就是急功近利,为了出成绩拿奖金,根本不管孩子的身体发育规律,给十三四岁的孩子上大力量,练得一身伤,有的甚至毁了整个运动生涯。“我干了18年,从来不给16岁以下的孩子上杠铃大力量,都是练核心、纠正动作,成绩涨得慢没关系,但是稳,不会伤身体,有个孩子我带了8年,前面6年都没出过什么好成绩,到高二的时候突然就开窍了,一下就拿了省冠军,要是我前几年为了出成绩给他上大力量,他早就练废了。”
他的训练笔记本上,除了每个孩子的训练数据,还记着很多杂七杂八的事:“张宇爸妈这周要去外地出差,训练结束我送他回家”“李萌最近营养不良,明天给她带两盒牛奶”“王浩上次崴了脚,这周训练量减一半”……他说,带孩子首先要懂孩子,要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家里有什么困难,不然你根本带不好。“很多教练总觉得孩子不听话,其实是你没蹲下来听他说话,你把他当自己的孩子疼,他自然愿意听你的。”
在我看来,基层体育最大的痛点,恰恰是人的痛点,很多地方宁愿花几百万修场地、买器材,也不愿意多花点钱招几个专业的、有责任心的教练,最后再好的硬件也只能摆着落灰,没有愿意扎根基层的教练,再好的苗子也会被埋没,体教融合的政策再好,也落不到实处。
我这辈子没拿过全国冠军,但我的学生拿了
2021年的时候,孔利带了7年的队员赵阳,拿了全国青年田径锦标赛5000米的冠军,后来进了国家青年队,赵阳给他寄了一件签了名的国家队队服,上面写着:“孔导,没有你,我不可能站在这个赛场上,这个冠军有你的一半。”
那天孔利在家喝了半斤白酒,哭了半宿。“我当年就是因为跟腱伤,没机会站在全国比赛的领奖台上,现在我的学生替我实现了梦想,我觉得这辈子值了。”
现在孔利的训练营里有40多个孩子,其中有20多个是家庭条件不好的苗子,他一分钱学费都不收,还自掏腰包给他们买装备、补营养,每年花在孩子身上的钱都有一两万,一开始他老婆还跟他闹,说家里的钱都被他拿去给别人孩子花了,现在逢年过节那么多孩子来看他,还有的孩子考上大学了给他发奖学金的红包,他老婆也慢慢理解了,现在每天晚上都要到田径场来,给孩子们送水送毛巾。
有人跟孔利说,你有这么好的资历,去省城开个商业训练营,一年赚几十万不成问题,干嘛在这个小县城耗着?孔利总是摇摇头说:“我要是走了,这些孩子怎么办?那些家里条件不好的、有天赋的苗子,谁来带?”
他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多培养几个好苗子,最好能有个孩子能站在奥运会的赛场上。“我这辈子没机会去奥运会了,要是我的学生能去,我坐在电视机前看,也光荣。”
这次在沭阳的田径场待了一下午,看着孔利带着孩子们跑圈、纠正动作,休息的时候孩子们围在他身边抢他手里的西瓜,那种氛围特别打动人,我们平时总是把目光放在奥运会、世锦赛的领奖台上,关注那些站在金字塔尖的运动员,却很少有人注意到,在全国大大小小的县城、乡镇的田径场、篮球场上,还有成千上万像孔利这样的基层体育人。
他们没有光环,没有高收入,甚至很多人干了一辈子都没人知道他们的名字,但是他们是中国体育的基石,没有他们日复一日在基层挖苗子、带训练,那些有天赋的农村孩子、普通家庭的孩子,根本没有机会走上专业赛场,更别说站在世界领奖台上了。
现在国家一直在推进体教融合,大力发展青少年体育,但是政策最终要落地,还是要靠千千万万个像孔利这样的基层教练,我们应该给这些基层体育人更多的关注、更多的支持,提高他们的待遇,给他们更多的培训机会,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能安心留在基层带孩子。
离开田径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天慢慢黑了下来,田径场的大灯亮了起来,孔利的哨子声还在风里飘着,孩子们的笑声混着脚步声,在空旷的场地上传得很远,我问孔利打算干到什么时候,他擦了擦汗说:“干到我跑不动、吹不动哨子为止,只要还能动,我就守着这片田径场,不能让那些好苗子,再被耽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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