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看斯诺克赛事直播,大部分人的视线都会牢牢锁在球桌前俯身击球的选手身上:为丁俊晖的精准长台欢呼,为奥沙利文的行云流水惊叹,为塞尔比的韧性竖起大拇指,很少有人会特意关注站在球桌另一侧、穿深色西装戴白手套的裁判——除非他做出了一个影响比赛走势的判罚。 我曾经也觉得,斯诺克裁判不过是“摆球、擦球、报分”的工具人,直到去年去张家港采访全国中青斯诺克锦标赛,和一群裁判同吃同住了一周,才发现这个存在感极低的群体,藏着太多比球员逆袭故事更动人的细节,他们的付出,远不止我们在镜头前看到的那几分钟。
不止是摆球擦球:我亲眼见过的裁判“极限考验”
采访第一天的U18组小组赛,我就见识了裁判的“火眼金睛”。 当时16岁的小选手陈某某刚打完一颗红球,收回球杆的时候顺手擦了下巧粉,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他自己、对手、甚至场边的观众都没察觉任何异常,站在侧边的年轻裁判李想却突然抬手叫停:“犯规,碰蓝球,罚5分。” 小选手当场就急了:“我没碰啊!我胳膊离蓝球还有好几厘米呢!”场边他的教练也站起来提出异议,现场瞬间骚动起来,后来裁判组调出了机位的慢放,把画面放大3倍才看清:他擦巧粉的袖口边缘扫过了蓝球的顶部,蓝球晃了不到1毫米,几乎肉眼不可察。 判罚落定后我找李想聊天,他笑着说这都是基本功:“我们练的时候要求,只要球动了哪怕0.1毫米,都必须第一时间捕捉到,不然就是失职,你还记得2022年英锦赛半决赛波兹洛娃判丁俊晖犯规那事吗?当时母球擦过粉球的边,连鹰眼都差点没捕捉到,她直接就报了罚6分,后来慢放出来全行业都服,那就是日复一日练出来的动态视力。” 除了“抓犯规”,复位能力更是裁判的核心门槛,李想给我演示了一次:他把球桌上15颗红球和6颗彩球全部打乱,只用了11秒就把所有球摆回了原来的位置,误差不超过2毫米,他说世锦赛的顶级裁判,哪怕被打散开的球跑遍整张球桌,也能在10秒内完全复位,根本不需要看回放。“之前有次我执裁业余赛,选手救球把球打散了,我复位完选手都愣了,说你怎么记得住每个球的位置?其实我们考证的时候,每天要练两三个小时复位,蒙着眼睛都能把球摆对。” 甚至连“站着”都是技术活:裁判不能站在选手的视线范围内,不能晃,不能咳嗽,不能有多余的动作,报分的语速要不快不慢,声音要刚好让全场听见又不会干扰选手思考,一场7局4胜的比赛要站2个多小时,要是打到19局10胜的长局,站七八个小时是常事,中途不能喝水不能上厕所,连咽口水都要尽量小声。
西装下的狼狈:他们是球迷最容易“迁怒”的群体
光鲜的西装、冷静的表情,看起来无比专业的裁判,其实是整个斯诺克行业里容错率最低、也最容易被误解的群体。 中国首位执裁排名赛决赛的女裁判诸瑛曾经和我聊起过一段经历:2011年她执裁丁俊晖对阵特鲁姆普的大师赛决赛,丁俊晖一次救球没碰到目标球,她判了“无意识救球”,允许特鲁姆普让杆,就因为这个判罚,她被丁俊晖的球迷私信骂了整整半个月,有人说她收了外国人的钱偏帮对手,有人说她一个女人根本不懂斯诺克规则,甚至还有人扒出她的私人信息发在论坛上。“我当时看完私信哭了好久,但是我知道我判的没错,规则就是规则,不会因为选手是谁就改变。” 这样的事几乎每个裁判都经历过,2023年世锦赛半决赛,顶级裁判杨·沃哈斯判了塞尔比一次击球犯规,当场就被塞尔比的粉丝嘘,赛后社交平台上全是骂他“偏帮奥沙利文”“收黑钱”的言论,后来沃哈斯发了一条vlog回应:那一周他从荷兰老家飞英国执裁世锦赛,中间还要抽两天飞德国执裁业余青少年赛事,每天只睡3个多小时,执裁那场半决赛的时候他已经连续站了6个小时,后腰的旧伤疼得他冷汗直流,但是连扶一下腰都不敢,怕被观众说他状态不好判罚不公。“我执裁了28年斯诺克,从来没有偏帮过任何一个选手,你们只看到我判了你们喜欢的选手犯规,没看到我为了这场比赛提前三个小时到赛场核对规则,连水都不敢喝一口。” 我认识的资深裁判张磊也有过类似的经历:前年他执裁一场南方的业余斯诺克公开赛,决赛判了当地一个小有名气的台球厅老板犯规,现场观众直接起哄喊“黑哨”,老板当场摔了球杆要退赛,后来调了监控证明判罚没错,观众也没给他道歉,散场的时候还有人朝他翻白眼。“这种事太常见了,大家看球都是带立场的,你判了他喜欢的选手犯规,你就是罪人,不管你对不对。” 更鲜为人知的是裁判的收入:国内执裁一场中巡赛,一天的劳务费才800块,要是执裁业余赛事,很多时候连补贴都没有,还要自己掏路费住宿费,就算是国际级裁判,执裁一站排名赛的收入也就三四千块,还不够来回机票钱,张磊跟我算了一笔账:他去年执裁了22场比赛,倒贴了将近一万块钱,全靠自己本职工作的工资补贴。“要是为了赚钱,谁来干这个啊,全靠热爱撑着。” 女裁判要克服的困难更多:夏天执裁不能喷香水怕影响选手,生理期疼得冷汗直流也要站完全场,连妆都不能化太浓,怕反光晃到选手的眼睛,去年中青赛有个00后的女裁判,执裁决赛的时候疼得腿都抖,还是咬着牙站了4个小时,下台的时候直接瘫在休息室哭,哭完第二天照样准时出现在赛场。
从银行职员到国际裁判:147背后的平凡热爱
张磊今年38岁,原本是国有银行的客户经理,打了10年斯诺克,2018年一时兴起考了国家三级裁判证,没想到一入这行就再也放不下了。 考裁判证的那段日子他现在想起来都觉得“魔怔”:300多条斯诺克规则背得滚瓜烂熟,下班回家就把自己家的小台球桌摆上,蒙着眼睛练复位,一练就是两个小时,上小学的女儿都问他“爸爸你是不是在练什么魔法”,后来考国家一级裁判的时候要考英语,他每天上班路上背单词,下班就对着世锦赛的回放模仿裁判的报分发音,就怕自己有口音,国际选手听不懂。 2023年中巡赛海宁站,他终于获得了执裁丁俊晖资格赛的机会,为了那场比赛,他提前三个小时到赛场,把西装熨了三次,把所有规则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站在球台边的时候手心全是汗,但是不敢擦,怕白手套湿了蹭到球,那场比赛丁俊晖打出了单杆137,他报分的时候声音都有点抖,还是强装镇定,赛后丁俊晖和他握手,说了一句“你执裁得很专业”,他开心了整整一个星期,逢人就说这件事。 “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去克鲁斯堡执裁一次世锦赛正赛,哪怕是第一轮也行。”张磊说,现在他每年一大半的休息日都泡在各个赛事上,老婆有时候也会抱怨他不顾家,但是他觉得值:“每次站在球台边,看着那些小选手打出精彩的进球,我就觉得我是这项运动的一部分,不是旁观者。” 像张磊这样的兼职裁判占了国内斯诺克裁判群体的90%:有在校大学生,有公务员,有开台球厅的老板,还有刚毕业的00后,大家都是因为喜欢斯诺克才进入这个行业,没有高额的报酬,没有聚光灯的关注,甚至还要承受球迷的误解,但是没人轻易说放弃,去年中青赛有个01年的小裁判,坐了12个小时的绿皮火车来张家港执裁,连住的地方都是自己找的小旅馆,每天早上6点就到赛场擦球摆桌,一分钱报酬都不要,就为了能近距离看国内顶尖的青少年选手打球。 他跟我说:“我打球打不出职业成绩,但是当裁判,我也能站在职业赛场的球台边,也算实现了梦想的另一种方式。”
别让他们只做“隐形人”:他们是绅士运动的底线
很多人觉得斯诺克的核心是球员,是147,是冠军奖杯,但我始终认为,裁判才是这项“绅士运动”的底线,如果没有公正的执裁,再厉害的球员也打不出公平的比赛,这项运动所谓的“绅士精神”也根本无从谈起。 之前斯诺克界爆出过假球事件,有裁判和球员勾结操纵比赛结果,但那只是极少数的害群之马,绝大多数的裁判,都是抱着对这项运动的纯粹热爱站在球台边的,我问过李想,被球迷骂的时候会不会不想干了,他摇摇头说:“不会啊,每次看到选手打出精彩的进球,观众在下面鼓掌,我就觉得所有的委屈都值得,我守着规则,就是守着我喜欢的这项运动。” 现在国内斯诺克的发展越来越快,丁俊晖、赵心童、颜丙涛等球员的出现,让越来越多的年轻人爱上了这项运动,但是裁判的缺口依旧很大:很多三四线城市的业余赛事,根本找不到专业的裁判,只能找台球厅的老板临时客串,判罚不规范的情况时有发生,最大的问题就是大家对这个职业的认知度太低了,很多人觉得裁判就是个“摆球的”,没什么技术含量,也不值得尊重。 我一直觉得,我们看比赛的时候,除了给打出好球的球员鼓掌,也可以给球台边的裁判多一点关注:比如比赛结束裁判和球员握手的时候,可以给他们一点掌声;如果裁判做出了你不理解的判罚,先别急着骂,等一等回放和规则解读,他们的专业度,远比我们想象的更高。 斯诺克的魅力,从来都不只是精准的杆法和亮眼的冠军奖杯,还有那些藏在细节里的坚守,那些穿着西装站在聚光灯边缘的裁判,用自己的专业和热爱,守护着这项运动的公平底线,他们从来都不是配角,是和球员一样,支撑着这项运动往前走的,不可或缺的主角,下次看比赛的时候,不妨多留意他们几眼,他们的付出,值得被更多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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