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风裹着梧桐絮飘进湘城老轻机厂的篮球场时,莫滨正吹着哨子叫停训练,露出一口被晒得发黑的牙冲半大的孩子们喊:“休息十分钟,冰棒在我电动车筐里,自己拿,草莓味的只剩三根,谁先抢到是谁的!” 他个子不算高,1米78的个头在篮球圈里甚至算不上拔尖,左膝盖上永远套着洗得发白的护膝,走路时还有点不易察觉的微跛——那是19岁那年十字韧带撕裂留下的旧伤,手上的老茧厚得能直接蹭掉篮球上的泥,喊人时声音洪亮,半个厂区都能听见他的动静,我去年夏天做基层青少年体育调研时第一次见到他,本来以为要聊什么宏大的体育发展命题,结果他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啃了半块西瓜,全程都在掰着手指头给我数他带过的小孩:“张宇今年升高中了,重点中学,上次回来还跟我单挑赢了我两个球;朵朵上次运动会拿了800米第三,她妈之前还怕她哮喘跑两步就喘呢;还有那个胖墩,去年还跑两步就喊累,现在能打满一整场比赛……” 他守在这个水泥地面已经磨得发花的老球场12年,没教出过CBA球员,也没拿过什么重磅的行业奖项,连他的少儿篮球训练营的报名费,一个学期才收300块,困难家庭的孩子直接免单,但在我见过的所有体育从业者里,他是最懂“体育到底是干嘛的”那个人。
被半月板断送的职业路,被一群毛头小子捡了回来
莫滨以前是省青训队的后卫,17岁就拿了省青少年联赛的MVP,当时教练跟他说,再练两年,大概率能进省队打职业,他那时候连做梦都梦到自己穿著印着名字的队服,在五棵松的球场上投绝杀球。 梦碎在19岁那年的预选赛上,他跳起来抢篮板的时候被对方球员撞了一下,落地时听见膝盖里“咔”的一声,后来诊断是十字韧带完全撕裂,半月板切除了三分之二,医生拍着他的肩膀说:“以后打打养生球还行,高强度职业比赛就别想了。” 他当时把自己所有的队服、球鞋都剪了,在家躺了整整半年,连窗户都不愿意开,他爸怕他闷出病,每天傍晚拽着他去老厂的篮球场散步,那时候轻机厂已经效益不好了,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球场没人管,篮板裂了个缝,篮网早就烂没了,只有几个留守的半大孩子天天抱着个掉皮的篮球瞎投,砸得篮板哐哐响。 第一次遇见张宇就是那时候,那个当时才10岁的小男孩投球没个准头,直接砸在了莫滨的伤腿上,不但不道歉,还冲他做了个鬼脸就跑,莫滨当时也来了脾气,冲他喊:“小兔崽子你站住,你要是能连着投进三个罚球,我今天就给你买个全新的斯伯丁,投不进你给我买瓶冰红茶。” 张宇站在罚球线投了整整28分钟,额头的汗把刘海都打湿了,一个都没进,最后蹲在地上哇的一声哭了,说“我爸妈在广东打工,没人教我怎么投”,莫滨看着他脸上的泪痕,突然就想起自己10岁那年,也是抱着个破篮球在这个球场上瞎玩,后来是厂子里的老教练免费教他打球,才走上了职业路。 第二天他就把自己以前存的训练篮球扛了四个到球场,本来只想教张宇等三五个小孩玩,结果消息传开了,越来越多的家长把孩子往他这里送,有人劝他干脆开个训练营,他想了想就答应了,就设在这个老球场,没有室内场馆,没有专业器械,全是露天训练,晒得黢黑。 “我当时其实也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自己这辈子的篮球路断了,能陪着这些小孩玩,也算没白练那么多年。”莫滨挠着头笑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之前采访过很多退役运动员,不少人离开职业赛场之后都觉得人生失重,好像除了打球什么都不会,但莫滨的选择其实给了所有退役运动员另一种答案:不是只有站在聚光灯下拿冠军才叫实现体育价值,把你对这项运动的热爱拆成一小段一小段,铺给那些普通的孩子,也是另一种圆满。
我教的不是未来的CBA球员,是敢摔敢爬的小大人
莫滨的训练营有个规矩,从来不教什么“应试篮球”,也不做什么“考级包过”“升学特长包拿证”的宣传,甚至连比赛都不要求孩子必须拿名次,我问他为什么,他给我讲了去年区少儿篮球联赛的事。 那是他第一次带孩子们去打官方比赛,全队12个小孩,都是老厂的职工子弟,队服是之前一个倒闭的运动品牌捐的,胸口的logo都磨掉了一半,鞋子大多是家长网上淘的打折款,有的鞋尖都磨白了,对面的队伍是区里最贵的私立小学的校队,教练是前CBA退役球员,有专门的战术板,替补席上放着功能饮料、能量胶,家长团坐在看台上举着统一的应援牌,气势十足。 最后他们输了2分,最后一攻是张宇失误被断了球,下场的时候13岁的小男孩蹲在球员通道的拐角哭,说自己对不起大家,以为莫滨会骂他,结果莫滨拎着一袋子冰可乐走过来,给每个孩子塞了一瓶,说:“哭啥?我当年打省赛的时候最后30秒还失误过呢,你们刚才落后6分最后30秒追了4分,一个个拼得跟小老虎似的,比我当年强多了,输了就输了,回去加练三个月,下次咱们赢回来不就完了?” 那天他们全队蹲在体育馆门口的台阶上喝可乐,还拍了张合照,照片里的小孩一个个脸上挂着汗,有的还红着眼睛,却都举着可乐瓶笑得傻气,莫滨把这张照片打印出来,贴在他那个只有10平米的体育用品店的墙上,比他自己当年拿MVP的奖杯摆的位置还显眼。 还有个叫朵朵的小女孩,小时候得了哮喘,爸妈不敢让她剧烈运动,8岁那年体重就超了标,走路都喘,抱着试一试的心态送到莫滨这里来,莫滨特意给她做了单独的训练计划,一开始只能走两步歇三分钟,后来慢慢能跑圈,能投球,去年朵朵代表学校参加区运动会,拿了小学组800米的第三名,她爸妈特意拎了一筐自己家种的草莓送到球场,说“我们家朵朵现在哮喘半年都没犯过,医生都说比吃药管用”。 “现在太多家长送孩子学体育,要么是想拿证升学,要么是想让孩子当个特长显摆,都忘了体育本来是干嘛的。”莫滨擦了擦篮球上的灰,语气很认真,“我教球从来不问孩子以后要不要打职业,我就教他们三件事:第一摔了要自己爬起来,不许哭;第二落后了别放弃,拼到最后一秒再说输;第三打配合要想着队友,不能自己一个人出风头,这些东西比任何证书都有用,以后他们长大了,高考失利了,工作不顺心了,谈恋爱分手了,能想起当年在球场上摔了那么多次都爬起来了,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我特别认同他的话,我们现在的体育培训行业太急功近利了,总想着把孩子塞进职业赛道,总想着用证书、名次换算成实实在在的利益,却忘了体育最本质的功能是人格教育,它教你怎么面对赢,更教你怎么面对输,教你对抗身体的惰性,更教你怎么和伙伴并肩作战,这些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会刻进孩子的骨子里,成为他们一辈子的铠甲。
老球场的灯亮到九点,就是我给孩子们留的底气
去年上半年老厂片区拆迁,有个方案是要把这个篮球场拆了建停车场,那段时间莫滨天天往街道办跑,还拉着几十个老职工签联名信,跟负责拆迁的工作人员说:“这个球场是我们厂几代人的回忆,我爸年轻时在这打球,我在这打球,现在这些小孩在这打球,拆了的话,这些孩子以后去哪打球?” 他跑了整整一个月,最后街道办调整了规划,不但保留了球场,还拨了十万块钱翻新,换了新的钢化玻璃篮板,装了四个照明灯,晚上九点才关灯,现在莫滨每天晚上都会在球场待到九点,不管是他带的学员,还是下了班的年轻人,甚至是跳完广场舞的大爷想来投两个球,他都欢迎。 上个月有个叫周凯的小伙子回来看他,拎了两大袋武汉热干面,他是莫滨最早的一批学员,现在在武汉读大学,去年疫情的时候在学校当志愿者,搬物资爬六楼都不喘,他给莫滨发微信说:“莫教,我现在遇到啥难事都不怕,就跟你当年说的一样,大不了拼一把,输了也不亏。” 莫滨说他最高兴的事,就是看着这些孩子一个个长大,有的考上了名牌大学,有的去外地工作,有的留在本地当老师当医生,有的就留在厂子里当工人,不管他们走得有多远,回来的时候第一个要去的地方就是这个老球场,投两个球,跟他聊聊天。 “我没什么大本事,也教不出什么巨星,我就想把这个球场守好,灯一直亮着,不管这些孩子以后在外面受了多大的委屈,回来看到这个球场的灯亮着,就知道有个地方能让他们歇一歇,投两个球,出一身汗,什么烦心事都没了。”莫滨说这话的时候,傍晚的夕阳落在他的脸上,旁边的小孩喊他去捡球,他应了一声,一瘸一拐地跑过去,背影看起来比任何职业球星都耀眼。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动辄上亿的商业赛事,见过身价千万的明星球员,见过装修奢华的网红球馆,但最让我触动的还是莫滨守着的这个老球场,我们总在说要发展全民健身,要夯实青少年体育的基础,其实不需要多么宏大的口号,也不需要多么昂贵的投入,就是需要更多像莫滨这样的基层体育人,守在一个个社区的普通球场上,把篮球塞到孩子手里,把“敢拼敢赢、不服输不放弃”的劲儿种到他们心里。 离开球场的时候,我听见莫滨的哨子又响了,孩子们的笑声混着篮球砸在水泥地上的“咚咚”声,飘出很远,我突然觉得,这才是中国体育最动人的声音,这才是我们最需要的“灌篮高手”。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