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杭州亚运会跳水女子10米台决赛的转播镜头里,有个一闪而过的片段让很多观众记到了现在:全红婵跳出3个满分动作夺冠后,没先找教练,也没先去领奖台,而是蹦蹦跳跳跑到场边一个穿灰色运动服的阿姨怀里,仰着头跟她说了句什么,阿姨笑着揉了揉她的后脑勺,又顺手捏了捏她早就被网友调侃的“脆皮肩膀”,那个阿姨,就是任少芬。
在中国跳水队里,从60后的初代奥运冠军,到00后、10后的新生代小将,没人不认得她,没人不喊她一声“芬姨”,她口袋里永远装着两样东西:一管跌打损伤按摩膏,还有给小队员准备的无糖薄荷糖,她的手因为常年给队员做手法放松,指关节早就变了形,哪怕冬天也永远是热的——每个刚从水里爬上来的队员,碰到这双手的时候,都觉得心里踏实。
从“治伤”到“防伤”,她把医疗工作做在训练前面
1993年,30岁的任少芬从广东省跳水队被调到国家队当队医,那时候的中国跳水队虽然已经是世界强队,但医疗保障体系还很不完善,队医的工作说白了就是“救火队员”:运动员受伤了就来治,没受伤就没人记得你的存在,任少芬刚到队里的第一个月,就遇到了让她揪心的事:一个16岁的重点培养队员,因为长期入水姿势不对导致腰椎压缩性骨折,职业生涯直接报废,后来那个队员收拾东西离队的时候,拉着任少芬的手哭,说“芬姐我要是早点知道自己的动作会伤腰就好了”。
这件事给任少芬的刺激特别大,她那时候就下定了决心:不能等受伤了再治,要把防伤的工作做在训练前面,那时候没有现成的跳水专项医疗方案,她就每天泡在训练馆里,盯着每个运动员的动作,看他们翻腾的时候哪里发力不对,入水的时候手腕、腰椎的角度有问题,晚上回去翻运动医学的资料,自己整理出了一套《跳水运动员常见伤病预防手册》,还给每个队员都建立了专属的伤病档案,哪个队员腰不好,哪个队员脚踝有旧伤,哪个队员最近训练量上来了容易肩酸,她记得比教练还清楚。
1999年伏明霞复出备战悉尼奥运会,刚恢复训练不到三个月就因为长期大强度训练导致腰间盘突出急性发作,疼到连穿脱运动服都要别人帮忙,当时队里很多人都觉得她可能赶不上奥运会了,甚至有人劝伏明霞放弃,别把身体搞垮了,任少芬那时候愣是每天早上6点就到训练馆,先给伏明霞做40分钟的手法松解,然后陪着她做核心稳定性训练,晚上训练结束后再给她做热敷和理疗,整整3个月没断过,为了帮伏明霞调整动作减少腰部受力,她还专门跟教练一起反复修改训练计划,把伏明霞每天的翻腾训练量减了三分之一,增加了陆上核心训练的内容,最后伏明霞不仅站在了悉尼奥运会的赛场上,还拿下了女子单人3米板的金牌,领奖下台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挂在脖子上的金牌摘下来挂到了任少芬脖子上,跟她说“芬姐,这块金牌有你一半”。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10年了,见过太多运动队把队医当成“服务成绩的工具”:只要运动员能上场比赛,哪怕打封闭、吃止痛药都行,至于会不会留下后遗症,会不会影响运动员退役后的生活,根本没人在意,但任少芬的存在其实给所有体育从业者都提了个醒:竞技体育的核心从来不是奖牌,而是人,保护好运动员的身体,才是对他们的职业生涯负责,更是对他们的人生负责,后来国家队后来很多人说中国跳水队之所以能成为长盛不衰,靠的是天赋和努力,但其实这份“长盛不衰”的底气,很大一部分是任少芬这样的人用专业和细心攒下来的:32年里,她把几十个运动员从伤病里拉回来的运动员,数都数不过来。
是队医更是“芬姨”,她懂队员的疼也懂他们的小情绪
在跳水队里,任少芬是除了教练之外,最懂队员的人,很多小队员刚进队的时候都才十几岁,离家早,性子倔,受了委屈、身体不舒服都不敢跟教练说,都愿意找芬姨说。
2021年全红婵刚进国家队的时候才13岁,话少,胆子也小,训练的时候哪怕肩膀疼得抬不起来都不敢跟教练说,怕被说怕苦怕累,是任少芬注意到她每次上岸之后都偷偷皱着眉揉肩膀,追过去问了好几次,才发现她的肩袖有轻微的损伤,要是再晚发现半个月,很可能就会变成慢性损伤,以后都影响职业生涯,之后任少芬不仅给她制定了专门的康复训练计划,还特意跟教练商量,把她每天的跳台训练量从20组调整到16组,加上每组之间多留10分钟的放松时间,不到两个月,全红婵的肩伤就好了,后来全红婵还偷偷跟队友说,芬姨比妈妈还懂她哪里疼,东京奥运会全红婵夺冠那天,下场第一个抱的就是任少芬,后来有记者问全红婵夺冠之后最想做什么,她仰着头说“想跟芬姨一起吃好吃的”。
不只是小队员,已经退役的老队员回国家队,第一个找的也永远是任少芬,郭晶晶退役之后每次回北京,都要抽时间去队里找任少芬揉腰,她的腰伤是年轻时候训练落下的老毛病,只有任少芬知道按哪个位置最舒服,知道她知道她怕凉,每次给她揉腰的时候都会提前把空调关了,怕她着凉,之前郭晶晶带着霍启刚回国家队参观,霍启刚还笑着跟队员们说“我太太这辈子最信任的人除了我就是芬姨了”。
去年陈芋汐因为进入青春期长身高,体重控制得严,训练量又大,每天晚上经常失眠,情绪也不好,训练状态一直出问题,教练找她谈了好几次话都没用,是任少芬发现她每次吃饭的时候陈芋汐总是偷偷把餐盘里的青菜挑出来不吃,问了才知道她最近胃不好,吃多了青菜就容易胃胀气,晚上睡不着,后来任少芬特意跟队里的营养师商量,给陈芋汐调整了饮食方案,晚上训练结束后还给她熬温胃的小米粥,陪她在训练馆外面散半个小时步,没到半个月,陈芋汐的状态就回来了,杭州亚运会上跟全红婵搭档拿了双人10米台的冠军,领奖之后两个人一人挂着奖牌跑去给任少芬看,任少芬站在场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我一直觉得,优秀的运动队后勤人员,从来都不只是“技术人员”,更是运动员的心理支撑,这些十几岁就离开家进队训练的孩子,每天的生活除了训练就是比赛,没体会过普通孩子的生活,队医、教练就是他们最亲近的人,任少芬的厉害之处从来不止是她的医术有多高明,而是她真的把这些队员当成自己的孩子疼:她知道哪个队员爱吃什么,知道哪个队员脸皮薄说不得,知道哪个队员比完赛需要夸奖,知道哪个队员输了比赛需要安安静静待一会儿,这份懂得,比任何医疗技术都珍贵。
32年仅在家过1次春节,她的“金牌”刻在每块奥运奖牌里
任少芬自己算过,从1993年调到国家队到现在,32年的时间里,她只在家里过过一次春节,还是2003年父亲病重,队里特意给她批了假,她才回去待了半个月,剩下的所有春节,她都是在训练馆里跟队员一起过的。
她的儿子小时候总开玩笑说“我妈是跳水队的妈,不是我的妈,小学的时候儿子开家长会,任少芬一次都没去过,每次都是孩子爸爸去,高中的时候儿子出国留学,任少芬因为要带队备战北京奥运会,连送机都没去,还是孩子自己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去的机场,2022年春节,队里封闭训练备战布达佩斯世锦赛,任少芬的儿子特意带着刚满3岁的孙女来队里看她,孙女抱着她的腿说“奶奶回家”,她只能哄着孙女说“奶奶还要给哥哥姐姐们治伤,等哥哥姐姐们拿了金牌就回家”,后来孙女走的时候,她转过头就红了眼,转身看见刚训练完的队员过来找她揉腰,又立马擦了擦眼睛就迎上去了。
2020年东京奥运会推迟,队里封闭训练了整整一年,那段时间队员们压力都特别大,很多小队员天天偷偷哭,任少芬那时候不仅要管队员们的伤病,还要想办法给大家调节情绪,她每天晚上训练结束之后都组织大家玩小游戏,给大家煮糖水,还特意学了怎么烤小饼干,烤好了给大家分着吃,那段时间任少芬每天都要忙到晚上11点多才能回宿舍休息,那段时间她瘦了快10斤,她自己却笑着说“没事,就当减肥了”。
我做体育写作这些年,见过太多聚光灯下的高光时刻,也见过太多幕后不为人知的付出,我们总喜欢说“中国跳水梦之队是不败的神话”,但哪有什么天生的神话,不过是有无数个任少芬这样的人,在没人看得见的地方,默默扛下了所有细碎的付出,我们习惯了把掌声和聚光灯都给站在领奖台上的运动员,却总是忘了,每一块金牌的背后,都站着几十个甚至上百个没有名字的幕后工作者,他们没有站过领奖台,没有拿过奖牌,但是他们的付出,一点都不比运动员少。
现在任少芬已经62岁了,本来早就到了退休的年纪,但是队里离不开她,她自己也舍不得这些队员,还是每天雷打不动早上6点到训练馆,晚上等所有队员都结束训练了才走,最近备战巴黎奥运会的封闭训练里,还是能经常看到她的身影:穿着灰色的运动服,口袋里装着按摩膏和薄荷糖,站在跳水池边,看着队员们一个个跳下去,再一个个爬上来,谁皱一下眉,她就立马拿着毛巾迎上去。
她的名字可能很多普通观众都不知道,她也从来没有站在领奖台上接受过掌声,但是她的付出,刻在了每一个跳水队员的职业生涯里,也刻在了中国跳水梦之队的功勋册里,她就是跳水队最稳的“定海神针”,是没有拿过一块属于自己的金牌,但是每一块跳水项目的奥运金牌里,都有她的功劳。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