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打过棒球,或者哪怕只是看过几场棒球比赛,你肯定对“暴投”这个词有刻进骨子里的印象——那是投手丘上最让人心脏骤停的瞬间,是全场观众集体倒吸一口冷气的时刻,是能把之前所有的努力瞬间清零的“致命失误”,大部分人提起暴投,第一反应都是“投手太菜了”“心理素质太差”“毁了全队的努力”,但我见过太多和暴投有关的故事,知道那道看起来刺眼的失误痕迹下,藏着的是少年人最滚烫的胜负欲,和摔过跤之后才能长出的硬骨头。
那个砸向防护网的暴投,曾让他蹲在投手丘上不敢抬头
我认识阿凯的时候,他是我们大学棒球社的王牌投手,右臂上有一道练投球磨出来的老茧,夏天穿短袖的时候格外显眼,他从高中开始练投球,每天至少投200球,手套磨坏了3个,最大的梦想就是带着我们学校拿一次市大学生联赛的冠军。
2021年的夏天,他差一点就做到了。 那天是联赛决赛,我们对阵的是连续拿了三年冠军的政法大学,九局下半,我们还领先1分,对方只剩最后一个打者,两出局,满球数,全场的喊声都快把体育场的顶掀了,阿凯站在投手丘上,我在候补席能清楚看见他后背的校服已经被汗浸得深了一片,他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对着捕手的暗号点了点头,助跑、挥臂——所有人都以为那会是一个结束比赛的外角好球,结果球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偏出了好球带,“哐”的一声砸在了界外的防护网上,离站在防护网后面看比赛的一个小学弟只有不到十公分的距离。 是暴投。 垒上的三垒跑者直接踩着暴投的机会冲回本垒得分,比分被扳平,全场的嘘声顺着风砸到阿凯脸上,他站在投手丘上,举着胳膊的姿势都没来得及收回来,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个雕塑,紧接着下一棒打者打出了一支二垒安打,对方再得1分,我们输了。 比赛结束之后,所有队友都去和对方握手,只有阿凯蹲在投手丘上,头埋在膝盖里,棒球手套被他捏得变了形,脚下的草皮都被他抠下来一块,我走过去的时候听见他在哭,声音压得很低,肩膀一抽一抽的,说“我要是再稳一点就好了,我要是没投那个暴投就好了”,那天他最后是被教练拽起来的,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投手丘,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像把自己的半条命丢在了那里。 后来的三个月,阿凯再也没碰过棒球,他把棒球手套锁在了宿舍衣柜的最里面,社团训练他不去,我们叫他出来打球他也推脱,甚至在路上看见有人打棒球,他都要绕着路走,他说他只要一拿起棒球,脑子里就会响起那天的嘘声,就会想起那个飞出去的暴投,“我觉得我不配当投手,我一投球就会搞砸一切”。
哪怕是站在金字塔尖的投手,也躲不开暴投的“暴击”
我那时候以为,只有阿凯这种业余赛场上的年轻投手才会犯暴投这种低级错误,直到后来我看了更多职业比赛,才发现暴投是每一个投手的必修课,哪怕是站在棒球金字塔尖的巨星,也逃不开暴投的“暴击”。 2023年WBC世界棒球经典赛的半决赛,日本队对阵墨西哥队,九局上半日本队还领先1分,教练派上了22岁的年轻投手户乡翔征登板救援,只要拿下这三个出局数,日本队就能进决赛,结果户乡翔征第一球就投出了暴投,垒上的跑者直接进垒,紧接着他又送出了保送,差点直接把优势拱手让人,那天的比赛结束之后,日本的社交平台上满是骂他的声音,说他是“日本队的罪人”“心理素质差到不配打国际赛”,甚至有人给他寄去了恐吓信,让他退出国家队。 可很少有人记得,这个22岁的年轻人,之前在日职联赛里已经连续17场没有掉过分,是当时央联防御率最低的救援投手,大家只记住了他那一个差点毁了比赛的暴投,没人记得他之前投出过多少个让打者束手无策的好球。 更不用说棒球史上的传奇投手诺兰·莱恩,职业生涯一共投出过277次暴投,是美职历史上暴投次数最多的投手之一,但这丝毫不影响他成为棒球史上最伟大的投手——他保持着美职生涯5714次三振的记录,8次入选全明星,是公认的“速球之王”,还有早年以投手身份出道的贝比·鲁斯,在红袜队当投手的第一年,单赛季就投出过14次暴投,被媒体骂“根本不适合打棒球”,但后来的故事我们都知道,他转型打者之后,成了棒球史上无法超越的“本垒打之王”。 去年第104届甲子园的比赛里,我还见过更动人的场景:来自秋田县的地方校投手是个高二的孩子,第一次登上甲子园的投手丘,第一球就投出了暴投,直接砸到了打者的头盔上,那个孩子当时脸就红了,对着打者鞠了一躬,又对着裁判鞠了一躬,最后对着观众席又鞠了一躬,帽子都掉在了地上,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心态崩盘,结果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后续投出了连续12个好球,完投九局,带领球队赢下了比赛,比赛结束之后他对着观众席哭着鞠躬,说“我投出暴投的时候以为自己完蛋了,但是我想我不能就这么输了,我还带了家乡所有人的期望来的”。 你看,不管是业余爱好者还是职业巨星,不管是16岁的少年还是30岁的老将,只要你站在投手丘上,就总有可能投出暴投,暴投从来不是“菜”的代名词,它是每一个投手都要经历的成人礼。
我们对“暴投”的敌意,其实是对“不完美”的苛责
我之前一直想不通,为什么大家对暴投的敌意这么深?明明一场比赛里野手可能会漏接,外野手可能会接飞飞球,打者可能会被三振,但所有人的指责永远会先给到投出暴投的投手。 后来我才明白,我们对暴投的苛责,本质上是对“不完美”的敌意,我们总觉得站在投手丘上的人就应该是完美的,应该每一球都投进好球带,应该零失误带领球队赢球,我们把所有的期望都压在投手身上,所以只要他犯了一个错,我们就觉得他辜负了所有人的期待。 阿凯那次事件之后,棒球社的指导老师找过他一次,给他递了一个黑色的笔记本,上面是老师这两年记录的阿凯的投球数据:两年时间里阿凯一共登板27次,投了1346球,其中好球974个,三振72次,只有6次暴投,暴投率还不到0.5%,老师跟他说:“你看,你投了一千多个球,只有6个是暴投,你为什么要因为这不到0.5%的失误,否定自己剩下99.5%的努力?” 那天阿凯回去之后就把锁在衣柜里的手套拿了出来,他跟我说,他之前总觉得投出暴投就是他人生的污点,所有人都会记得他那个失误,但是老师说完那句话他才明白,大家可能会暂时记得你投过的暴投,但最终大家记住的,是你后来投出的那些好球。 其实不只是棒球赛场,我们的生活里到处都是这样的“暴投时刻”:你准备了半年的考研最后差两分进面,你熬了三个月做的项目最后因为一个小细节搞砸了,你鼓起勇气表的白最后被对方拒绝了,你第一次上台演讲紧张到忘词站在台上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这些都是我们人生里的“暴投”,我们总觉得这些失误是天大的事,觉得所有人都在看我们的笑话,觉得自己一辈子都抬不起头,但其实没有人会一直盯着你的失误不放,除了你自己。 我之前第一次写体育专栏的时候,把一个球员的转会时间写错了,发出去之后评论区骂了我几百条,说我“根本不懂体育也好意思写专栏”,那时候我把自己关在家里哭了一下午,觉得自己根本不适合吃写作这碗饭,想直接辞职,后来我的编辑给我发了一堆她早年写错的稿子,有把球员名字写错的,有把比赛结果写错的,甚至还有把篮球和足球规则搞混的,她跟我说:“谁没投过几个暴投啊?你总不能因为投了一个暴投,就再也不敢站在投手丘上了吧?” 我们总是被教育要追求完美,要尽量不犯错,但其实那些你犯过的错,投出过的暴投,才是真正让你成长的东西,你只有知道投出暴投是什么滋味,你才会更珍惜每一次站在投手丘上的机会,才会在接下来的每一次投球里更稳、更坚定。
能接住暴投的,从来不是捕手的手套,是敢再次投球的勇气
2022年的夏天,阿凯又带着我们打进了市大学生联赛的决赛,对手还是去年的政法大学。 九局下半,又是一模一样的剧本:我们领先1分,两出局,满球数,满垒,只要拿下这个打者我们就能夺冠,阿凯站在投手丘上,我看见他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擦了擦汗,和去年一模一样的动作,但是这次他的手没有抖,捕手给了他一个外角滑球的暗号,他点了点头,助跑、挥臂,球带着风精准地砸进了捕手的手套里,裁判比出了三振的手势。 我们赢了。 阿凯被队友们举起来抛到天上的时候,我看见他在笑,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赛后采访的时候有人问他,站在投手丘上的那一刻有没有想起去年的暴投,他说:“想了,怎么没想,我甚至都想起了当时观众的嘘声,但是我告诉自己,那又怎么样呢?就算我今天再投出暴投,我也不会再蹲在地上哭了,大不了下次再来呗。” 后来我在新闻里看到户乡翔征的采访,WBC结束之后他回到日职联赛,2023赛季他的防御率只有2.11,拿到了央联的年度最佳新人,他在采访里说:“那次暴投之后,我反而不怕投球了,我知道最坏的结果我已经承受过了,剩下的都是赚的,现在每次站在投手丘上,我都会告诉自己,就算投出暴投也没关系,我还有下一球可以投。” 你看,暴投从来不是终点,只要你敢重新抬起手投出下一球,那些没打倒你的,终究会变成你的铠甲。 我之前在棒球论坛里看到过一个老投手写的帖子,他说他打了20年棒球,投过的暴投数都数不清,有砸到观众的,有直接送分输掉比赛的,年轻的时候他也会因为暴投蹲在投手丘上自责,后来年纪大了才明白:“站在投手丘上本身就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你要承担全队的压力,要面对全场的目光,你敢站上去,敢把球投出去,就已经赢过大部分人了,暴投不是什么丢人的事,那是你曾经为了赢拼尽全力的证明。” 是啊,我们的人生本来就不是每一球都能投进好球带,你可能会投出好球,可能会被打者打出本垒打,也可能会投出暴投,这都很正常,真正的失败从来不是你投出了暴投,而是你因为害怕投出暴投,就再也不敢站在投手丘上,再也不敢把球投出去。 下次当你投出人生的“暴投”的时候,别着急否定自己,也别蹲在原地哭,拍拍身上的土,调整一下呼吸,你还有下一球可以投,你还有无数次机会可以证明自己,毕竟暴投从来不是失败者的注脚,只有敢重新抬手投球的人,才能拿到属于自己的全垒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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