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回鲁西南老家,我沿着滨河路散步,路边荒坡上长了一大片节毛飞廉:深绿色的锯齿状叶片边缘带着尖刺,硬邦邦地支棱着,顶着一簇簇淡紫色的小花,旁边绿化带里娇贵的月季被38度的太阳晒得蔫头耷脑,唯独这群没人管的野草精神得不像话,我蹲在旁边看了半天,突然想起前一天在县老体育场碰到的老周,他后背就纹了这么一株节毛飞廉,那天他光着膀子打球,汗顺着纹身往下流,跟眼前这株草一模一样,野得很。
1 被踩了无数次还冒头的飞廉,和打了25年野球的老周
老周是我家楼下开水果店的老板,今年42岁,一米八五的个子,肚子已经有点发福,膝盖上常年套着两个厚护膝,走起路来偶尔还会一瘸一拐的,但只要一沾篮球场的边,他比20岁的小伙子跑得还快。
他年轻的时候本来有机会走职业篮球的路:17岁那年市体校的教练去县里选人,一眼就看中了摸高能到3米2的他,当时通知书都送到家了,偏巧他爸出了车祸瘫在床上,家里的水果店没人管,作为独生子的他咬了咬牙,把体校的通知书压在了水果箱底下,这一守店就是25年。
我问过他后不后悔,他正在给客人称西瓜,手顿了一下,笑着说“后悔啥,命里该着,再说我也没耽误打球啊”,确实,这么多年他雷打不动每天下午四点半就把店门半掩上,把看店的活扔给老婆,揣上一瓶凉白开就往体育场跑,哪怕是冬天飘着小雪,他也要去投半个钟头的篮,去年他膝盖积液做了微创手术,医生反复叮嘱不能跑跳,他嘴上答应着“我就去场边坐着看”,结果到了场上看到小伙子们打三缺一,套上护膝就冲了上去,抢篮板的时候被人撞得坐在地上,缓了十分钟才爬起来,第一句话不是喊疼,是跟对手说“没事没事,这球我犯规,你们发球”。
上个月县里办草根篮球联赛,老周带着他的“水果店队”一路打进了决赛,最后5秒还落后2分,他顶着两个比他小二十岁的防守队员跳投绝杀,全场几百个观众喊得震天响,他老婆抱着刚满3岁的孙子站在场边,跳着脚喊“老周你牛逼”,最后奖品是两箱矿泉水和一个印着“最佳球员”的搪瓷缸,他宝贝得不行,放在水果店收银台最显眼的位置,谁来买水果都要跟人显摆两句:“看,老子打了半辈子球,也拿过奖。”
那天我买西瓜的时候特意摸了摸那个搪瓷缸,边缘都掉漆了,但上面的字亮得很,我突然觉得老周就像路边的节毛飞廉,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还有点扎人,被生活踩过好多次,但是腰杆从来没弯过,只要给点空隙,就要往外冒头,就要开花,很多人说中国体育的门面是奥运冠军、是职业球星,但我总觉得,老周这样的人,才是中国体育最真实的样子:不为名不为利,就为了心里那点热爱,累了苦了,到球场上跑两圈,出一身汗,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2 飞廉的刺不是扎人的,是给自己挡风的
我去年在杭州的一个公共球场还碰到过一个小伙子,叫阿哲,是个外卖骑手,当时已经是晚上10点多了,他刚送完最后一单,头盔还没摘,身上还穿着黄蓝相间的工服,背着送餐箱,到了球场边上把箱子往树底下一扔,换了双鞋头破了洞的篮球鞋就冲上去打,刚投进一个三分,手机响了,是客户打电话问能不能顺便带包烟,他赶紧跑下来,拿起头盔就往外跑,跑的时候还回头喊:“兄弟们等我20分钟!我送完就回来!”
后来熟了我才知道,他以前是体校练篮球的,本来准备打青年队,结果19岁那年训练的时候摔了腰,腰椎间盘突出,医生说不能再做剧烈运动,职业路彻底断了,他消沉了大半年,后来从老家出来跑外卖,跑单跑累了就找个球场投会篮,慢慢又捡回了对篮球的热爱,他胳膊上纹了个小小的节毛飞廉,他说当初养伤的时候在老家的山坡上看到这草,“风刮得那么大,别的草都倒了,就它立着,还带刺,谁踩它扎谁,我觉得我就得像它一样,不能被这点破事打趴下”。
去年他自己掏钱做了队服,攒了12个同样爱打球的外卖骑手,组了个“小黄蜂队”,去参加杭州市的草根篮球联赛,报名费1200块是大家AA凑的,别人的替补席摆着功能饮料、运动毛巾,他们的替补席就是树底下的台阶,喝的是一块钱一瓶的矿泉水,有的队员刚跑了一天单,腿都是肿的,绑上护膝就上场,他们一路赢了三个企业赞助的球队,打进了四强,最后拿了季军,领奖的时候全队都穿着外卖工服,站在台上特别惹眼,主办方给了5000块奖金,他们一分钱没分,全捐给了杭州本地的一个特殊教育学校,给那里的孩子买了篮球和足球,阿哲说:“我们打球就是图个乐,这钱给孩子们更有用,他们要是能爱上打球,比我们拿冠军还高兴。”
我之前跟很多体育行业的人聊天,大家总说现在的年轻人不爱运动,都在家刷短视频,但我看到的不是这样:阿哲他们球队的群里每天都有人问“今晚有没有人打球”,不管多晚,只要有人喊,总能凑齐人;我在上海的一个夜场球场见过刚加完班的程序员,背着电脑包穿着西装,换了球鞋就上场打;我在广州的江边见过跑夜跑的姑娘,边跑边接工作电话,挂了电话继续跑,他们都像节毛飞廉,身上的“刺”不是用来扎人的,是用来扛住生活的风吹雨打的:职场上受了委屈,跑两圈出一身汗就好了;送单被客户骂了,投进个三分就爽了;日子过得难的时候,想想自己打球的时候从来不会轻易认输,咬咬牙就挺过去了。
很多人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体育就是要拿金牌、要赚大钱、要站在聚光灯下,不然就没有意义,但我觉得体育最珍贵的价值,从来都是给普通人托底的:它不需要你有天赋,不需要你花钱,只要你愿意跑两步、跳两下,就能获得最纯粹的快乐,就能获得扛住生活的力量,就像节毛飞廉,不需要人浇水施肥,不需要人精心打理,只要有土的地方就能活,有太阳的地方就能开花。
3 别只盯着领奖台的花,也看看野地里的飞廉
去年我去甘肃定西的一个村小采访,认识了教语文和体育的李老师,那个学校只有27个学生,之前连个正经操场都没有,只有一个土院子,一刮风全是土,一下雨全是泥,院子里长了好多节毛飞廉,孩子们平时玩就是在院子里追着跑,李老师去年自己掏了8000块钱,在网上买了个可移动的篮球架,又找了村里的施工队把院子平了平,铺了一层碎石子,就成了个简易的篮球场。
他每天下午放学之后就教孩子们打篮球,有几个小男孩特别有天赋,跑得快跳得高,但是从来没出过村子,李哥就自己开车拉着他们去县里打比赛,上场的时候别的队的孩子都穿名牌运动鞋,他们穿的是家里做的布鞋,有的鞋头都磨破了,但是打球的时候拼得要命,最后拿了全县小学组的第二名,领奖的时候几个孩子抱着奖杯哭得停不下来,说从来没去过县城,也从来没拿过奖,李老师跟我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攒钱给院子铺个塑胶地面,再买几个足球,“这些孩子就像院子里的节毛飞廉,没人疼没人爱,但是只要给点阳光,就能长得特别好,体育就是那点阳光,能让他们看见更远的地方”。
我做体育写作快8年了,见过身价千万的明星运动员,见过座无虚席的顶级赛事,但是最让我感动的永远是这些“野地里的飞廉”:是老周放在收银台上的掉漆搪瓷缸,是阿哲他们洗得发白的外卖队服,是定西孩子们脚上磨破的布鞋,是千千万万普通人,在忙碌的生活里挤出来的那一点留给体育的时间。
现在很多资本做体育,都盯着高端赛事、明星IP,想着怎么赚快钱,却很少有人愿意沉下去看看草根的需求:很多县城只有一两个公共球场,晚上连灯都不开,上班族想打球只能周末凑时间;很多草根联赛连报名费都凑不齐,球员要自己掏路费、自己买水;很多乡村学校连个像样的球都没有,孩子们只能用绳子绑着破篮球玩,我们总在说要建设体育强国,总在发愁为什么三大球成绩上不去,但如果连普通人打球的场地都没有,连草根爱好者的需求都没人在乎,那再好的职业联赛也是空中楼阁,再高的奥运金牌数也撑不起体育强国的底子。
现在爆火的村BA、村超,为什么能火遍全国?不是因为有明星参赛,不是因为奖品有多贵重,而是因为大家在里面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那些光着脚打球的农民,那些带着孩子上场的宝妈,那些卖完猪肉就赶来当裁判的屠夫,他们都是和你我一样的普通人,没有天赋,没有受过专业训练,但是就是热爱,就是愿意为了这点热爱拼尽全力,这才是体育最本来的样子啊,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盛宴,而是所有普通人的生活必需品。
那天我看完路边的节毛飞廉,就去了县老体育场,老周正在那教孙子投球,小孩抱着比他头还大的篮球,投了好几次都碰不到篮筐,老周就蹲在边上给他加油,小孩好不容易投进了一个,爷俩笑得跟傻子似的,阳光照在老周后背的飞廉纹身上,亮得晃眼,我站在场边看了半天,突然觉得,只要有这些“节毛飞廉”在,中国体育就永远有最鲜活的生命力,永远有最扎实的根基,希望以后我们能多给这些野草一点空间:多建几个免费的球场,多办几个不设门槛的草根联赛,多给普通人一点享受体育的机会,毕竟,能让大多数人摸到的体育,才是真正的好体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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